2026.11.21
by 花神沒有咖啡館
《謊言生活》:雪白色謊言與其中的日子
撰文/花神沒有咖啡館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同志女兒帶假男友回鄉過年應付父母」──甫看到《謊言生活》(Big Little Things,2026)的主題時,我的心情頗為複雜,雖然樂見更多華語女同志作品的出現,但宛如性別翻轉版《囍宴》(The Wedding Banquet,1993)的劇情,對 2026 年的臺灣觀眾而言,實在顯得有些陳舊了。
攤開第 63 屆金馬獎入圍名單,除了地主臺灣之外,可以觀察到今年香港、新加坡作品的表現特別突出,也不乏見到臺灣與日本(《狂忘警探》,Arrested Memory;《我親愛的怪孩子》,The Canary's Lullaby)、馬來西亞(《沙央》,SAYANG;《告別的年代》,The Age of Goodbyes)合製的作品。
而入圍最佳女主角、女配角、新導演和改編劇本四項大獎的《謊言生活》,幾乎是劇情長片中唯一的「中國」代表,儘管它的出品國必須掛上香港和美國,才得以飄洋過海來到臺灣觀眾面前,但就主創團隊、拍攝地點、故事觀點而論,《謊言生活》都是一部中國電影。
撇除主旨不新穎之前提,《謊言生活》的製作水準、演員表現堪稱細膩,攝影優美地捕捉下哈爾濱的冬日景緻,望不見盡頭的皚皚白雪與滲入骨髓的寒意,都讓電影角色們渴望被愛、被擁抱的慾望顯得更加迫切,人與人之間微小的溫暖,彷彿皆被極端氣候給放大了,反之傷害亦然。

《謊言生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導演周彤在故事背景中添加許多如薄霧般的「異國」象徵,除了本就遍及哈爾濱的俄國元素之外──商店街販賣俄國商品、女主角肖蕾(梁翠珊飾)之父母宴請「男友」陳堯(俞彬飾)吃俄國料理、肖蕾「正牌」女友李北(孫嘉靈飾)在哈爾濱住的也是俄國旅館──肖蕾學成歸國後,在北京的工作是幫富家子弟修改留學審查資料,好讓他們順利「潤」出國;肖蕾的母親吳春麗(胡伶飾)則整天對著手機 App 練習英語口說,做著去國外生活的移民夢。
此外,生活在「後」疫情時代的,中國人心頭上的舊傷,也被周彤淺淺地纏繞在人際互動關係之間。包含肖蕾在咖啡廳聽到鄰桌女生回憶疫情剛爆發時,她人就在武漢,回鄉隔離後更不停咳嗽,住隔壁屋的母親甚至擔心自己是否會染病身亡;以及年夜飯期間,肖蕾深受糖尿病之苦的叔叔,也忍不住哀嘆與其苟活著,倒不如被疫情帶走。
這些人皆嚮往著遠方,卻出於自願或不得已而困在原地,他們如常活著,卻始終被死亡的陰影籠罩。「國內/國外」對照「存活/死亡」,在周彤的鏡頭底下,冰冷的世界亦佈滿監視器鏡頭,彷彿只有前往(生命的)彼岸,才能真正獲得自由。
這讓我願意相信,《謊言生活》的壓抑與悲傷很大程度地反映著當前中國國內性少數族群的真實處境,因此觀眾或許不該站在開放社會的角度,即斷然判定電影為「過時守舊」,況且在經濟蕭條、失業率高居不下的後疫情中國社會中,豈只有性少數正經歷無路可出的困窘?

《謊言生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轉念想想,我們能在三十多年後,自同樣留美的導演手上獲得一部悲傷、性轉版的《囍宴》,何嘗不是件好事?至少這次,女性在敘事中不再是滿足於男同志傳宗接代需求的犧牲品,而擁有選擇的主動性。
細究片中角色的動機和邏輯,會發現《謊言生活》比《囍宴》來得更加曖昧,或可說比較「不殘酷」一些。《囍宴》中,主角偉同(趙文瑄飾)與美國男友 Simon(Mitchell Lichtenstein 飾)對於假結婚一事是有共識的;甚至是 Simon 率先提出此計,以解決偉同家不斷催婚的麻煩,而他們看上的對象,則是亟需取得合法留美身分的拮据中國畫家葳葳(金素梅飾),葳葳是有求於偉同和 Simon 的。
然而,《謊言生活》的肖蕾和李北,在隱瞞關係、謊騙家長的決定上,實則缺乏良好的溝通,且陳堯願意接下「任務」的動機更是讓人難以看透。
從肖蕾和李北的對話中得知,現為刺青師的陳堯曾是肖蕾的客戶,既然肖蕾服務的都是有經濟能力出國留學的人,可推知陳堯並不是因為缺錢才選擇幫助肖蕾。所以,儘管李北數次向肖蕾提及需盡快匯款予陳堯之事宜,我仍認為陳堯單方面對於肖蕾、甚至是肖蕾與陳堯之間,存在著友達以上的情愫。

《謊言生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而周彤也屢次透過臺詞暗示(其實已經是明示了)肖蕾與陳堯關係的質變,包含年夜飯過後,陳堯對肖蕾父母是否喜歡自己的在意程度,儼然已不像一個拿錢辦事的「演員」。
李北問肖蕾的那句「陳堯會不會愛上妳?」除了展現「正宮」的醋意和擔心,也是憑著女人的直覺,精準刺向肖蕾和陳堯前晚同床共眠的越界。
恰巧的是,《囍宴》的偉同也和葳葳「假戲真做」,只不過那是在洞房花燭夜的酒精催化下發生的(姑且先不論喝得爛醉是否有辦法進行性行為這類問題),而肖蕾與陳堯上床,卻是在清醒狀態下進行的──肖蕾並未主動,但也沒有拒絕陳堯的主動。
我不太確定周彤在處理肖蕾和陳堯的關係時,是否有意模糊肖蕾的性向,讓她以雙性戀的姿態接受陳堯的示好;抑或這段曖昧的一夜情,是為了強化肖蕾夾在父母與伴侶之間、家族期待和自主意識之間,相對被動、游移的個性?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並置《囍宴》和《謊言生活》,藉此探究角色「與假伴侶行性行為之實」背後的情感走向,便可看出光是調換主角性別,就足以帶來何其巨大的差異──異性戀女人看待男同志伴侶,多半是純粹的夥伴關係,而異性戀男人看待女同志伴侶,則免不了帶著一絲想將其「掰直」的性的目光。

《謊言生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這便可延伸討論到,為何「女同志」會是主要服務男性凝視的成人影像產業中的熱門類別,而以女性觀眾/讀者為主要客群的 BL 作品中,女性則大多站在置身事外的隱形位置、疏離地觀賞男同情節,而非投射於故事的任何角色上。不過,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回到《謊言生活》,身為一名女同志觀眾,看到肖蕾和陳堯發生親密行為的橋段,確實感到些許不適與困惑,儘管周彤已經用全無裸露的隱晦手法呈現。然而,跳脫主觀感受卻也覺得周彤的安排,亦彰顯出女同志伴侶在協尋生理男性之幫助時,可能遭遇的困境。這樣來看,「不適」便不見得是處理失準帶來的結果,而可能是創作者刻意製造的效果。
從短片《一日情人》(Big Little Things,2023)到長片《謊言生活》,周彤和伴侶兼製片余周春雨,以半自傳體的形式,將彼此的生命經驗交織成電影,在展現真實困境的迫切創作慾望面前,故事是否俗套、刻板,又是否反映了當代社會議題,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畢竟創作者最應該要代表的、負責的,其實只有自己。而外界再多的評論聲音,也比不上肖蕾爸爸(由余周春雨的親生父親余海所飾演)臨走前,那幾句《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2017)般的寬慰話語所帶來的力量──「妳要記得,妳可以回頭看看,爸爸媽媽永遠在妳的後面,妳是我們的女兒。」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