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by 黃曦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七話與第八話:Oh my darlin’
撰文/黃曦
插畫/Rung Sheng
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系列文章,將以兩集為一篇進行連載,全文刊載於《釀電影》官方網站與社群平台。
➀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一話與第二話:世間最大的愚行就是結婚
➁《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三話與第四話: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➂《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五話與第六話:直到全世界的眼淚都乾了為止
➃《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七話與第八話:Oh my darlin’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記得上一次去海生館,已經是二十多年前,幼稚園的畢業旅行。夜宿海生館的記憶,只剩下在廣場前的大翅鯨噴水池,留下了一張趴在水池裡的底片。我對海生館的印象,稀薄地只有片段,分別以鯨群噴水池、海底隧道、巨藻森林,與放眼望去一片深藍的白鯨池。
小的時候只對特別鮮活的事物感到興趣,尤其穿梭在礁群、巨藻之間的小魚群,即使子非魚安之魚之樂,但是揣想小魚的心境、練習小魚般地生活,總比幻想自己是定於一處的礁群、遠古巨獸般的鯊或鯨群還簡單一些。
海生館有一狹長的圓柱玻璃體,同物種的小魚群似乎不分晝夜、無時無刻都在集體繞行,雖無法得知小魚究竟明不明白,牠們所生活的海底世界,其實是兩個成人伸長手臂就能環抱的大小。
旁邊有一處寫給人類的告示,研究指出小魚之所以會集體行動,為的是讓大魚在遠方將之視作大物;即使大魚靠近、發起攻擊,亂竄的小魚也會擾亂大魚的視線,爭取到更多的生存機會。在一片混亂之中,大魚可能會改變原先的攻擊路線,或者牠根本分不清魚與魚之間的差異,小魚死生皆在一念之間的世界,犧牲與倖存也是隨機發生的。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想像小魚如何群居生活、走避險途,儘量地不在一片汪洋裡顯得突出,人類的思想和小魚群大概有幾分相似。
相隔二十多年再訪海生館,我想是因為閃光逐年加深,隔著厚厚的玻璃,好像怎麼樣也看不清楚。但愈是靠近,甚至整張臉都貼在玻璃上,會發現原先的看見將隨著距離變幻,其實到後來也無從得知,哪樣子的看見才是恰到好處的距離。
前年還在日本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國小的一次旅行。清晨的長程巴士從東京都心出發,午後轉搭小型郵輪,過半日登陸小島,島上只有一處人造建物,步行約兩個鐘頭就能走到島中心的神社。
現在,已經沒有人記得當時是去哪一座神社參拜了。我們只記得時間,離開神社的那天下午,台灣的家人傳來消息,強颱帶來雨水,家屋淹過近一個樓層。
神社之旅就像發生在夢裡似的。遙想這一段回憶,我愈是想要找到那年的蛛絲馬跡,遙遠的記憶就愈是模糊,後來我甚至在想,這會不會只是我從某一部電影所移置的經驗呢?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遠方的記憶,屬於物的記憶,總是在身體做出相似的行動時,渙散地驚鴻於現在。
二十五歲之後的秋天,我們散步在新宿街頭時,以紀國屋書店為中心的《新宿小偷日記》疊影般地浮現於眼前,再遠一點的後景是三島由紀夫的鬥爭與死亡。最為靠近的記憶卻最是遠古,漫漶地只剩幾格影像,是與戀人在紀國屋書店讀書,一起站在金閣寺前揣摩三島之心的往昔。
不過它更接近身體所連結的經驗,無論憂患或安樂,那一群小魚總是下意識地繞圈游行,無論危險或安全,某一隻大魚總是下意識地靠近觀之,而少數因著環境幻變成多種模樣的礁群與巨藻,牠們的身體就是經驗本身。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如果要直接指涉咲子、樹生、充與梓,誰是大魚、小魚、礁群或巨藻,故事就不那麼有趣了,這同時也是文學的精妙之處。我想這也是充向眾人蒐集咲子印象的緣由,處身在沒有景框、沒有玻璃窗的巨大世界,如果活著只有一種面向,人類轉眼間就會被汪洋吞噬。
那一片本來無一物的深藍色白鯨池,還有另一道人類的說明:右側腹有一「8」字傷疤的小白鯨,名字叫「鯨寶」。循著文字所暗示的規則,眾人視線總是跟隨白鯨悠遊,並緊緊盯著不知名白鯨的側腹,等著牠翻身洄游時,看看牠是不是那隻帶傷的鯨寶。
還沒有看見傷口之前,不曾和鯨群真正生活的我們,甚至認不出其他的特徵。但是指認出創口之後,就真能通曉牠的歷史嗎?人類認為自己浮於塵世,不正是因為我們攬鏡自照、心口有了案台,於是惹來塵埃嗎?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生活在巨藻森林的小魚,如果哪一天發現巨藻群其實半真半假,牠們會決定離開原本的生活嗎?如果牠們真的離開了,不也是在有限的空間裡,搬到另一處以為是真的世界嗎?
明明何處不是界限。
即使菩薩在世間之河裡讀過世界的初生與毀滅,祂也沒有辦法讓遠古的人心變成當前的人性。就連諸神也沒有辦法在夢裡揭示秘密,如果要談關係裡的生滅,或是在這裡面總是被稱為「秘密」的事物,那其實只是生命的步行速度有所不同。
即使在此刻是天作之合,但生活那麼漫長,怎麼可能無時無刻、永永遠遠以同樣的速度一起散步呢?
樹生送給梓象徵著道別的花束,梓最後一次出現在樹生身旁,充在霎那決定離開當前的生活,咲子隱瞞過去關於愛的歷史,我們對速度的困惑,就像是在〈I want to pray〉之前,我其實有一首最喜歡的歌曲,卻捱到了現在,才等到適合說出口的時間。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下津光史歌集走到中半段的轉折,〈Oh my darlin’〉寫著:「君が幸せになれた時、迷わずそっちに向かってほしい、ずるくもないし、怖くなんてないから。」
當妳對幸福感到熟悉時,願妳不要有所困惑,往其前去,這並不卑鄙,也一點都不可怕。
沒有辦法以相同的速率生活,沒有辦法以相同的方式生長,自然就有脫隊的魚、分枝的樹,循著一個人來到妳/你面前的路徑,回頭尋找當前的她/他來自何方,有時候可能通向昇華,也有時候的確會通向苦痛。
然而,博物學家早早就發現,自然界有其規則,而生命的表徵,花園、魚群、人類與孔雀,同樣依循祂的規則,只是祂不一定按照我們所期待的。
仔細觀察孔雀尾上的覆羽,它是巨大又華麗的問號。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七話與第八話,〈Oh my darlin’〉。/ 插畫:Rung Sh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