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七話與第八話，〈直到全世界的眼淚都乾了為止〉。／ 插畫：Rung Sheng
撰文／黃曦
插畫／Rung Sheng
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系列文章，將以兩集為一篇進行連載，全文刊載於《釀電影》官方網站與社群平台。
➀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一話與第二話：世間最大的愚行就是結婚
➁《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三話與第四話：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➂《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五話與第六話：直到全世界的眼淚都乾了為止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我想「濾鏡」這樣的存在，尤其是「戀愛濾鏡」⋯⋯它當然是淘選灰塵的網子，但就像寫作裡經常被描述的，清晨的陽光會穿過毛玻璃，細小的微塵遍灑在空氣裡，看起來就像在發光似的。
你看，咲子從警察廳回到家，她在折衣服的時候，空氣裡的微塵、衣物裡的纖維，也一起變成閃閃爍爍的淚光。就連其他人眼裡看見的缺陷，在你能夠接受的範圍裡，反而會因為凹凸的谷壑，成為折射更多光線的存在。
「濾鏡」還有另一道魔法是，它可以穿越時間和空間。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她／他是帶著歷史而來的，此前所有與之創造的回憶，像是一座小山的中央，就在一顆心的深處，溪床總是圓滾滾的鵝卵石，黃金般地層層堆疊。
以一件草綠色的針織外套、一條溫暖蓬鬆的毛巾，或是無名指上光燦的戒指，「濾鏡」將會越過物理空間的限制，倏忽浮現在我們眼前，而物件的歷史其實就是愛的歷史，看著她／他的時候，歷史就長在她／他的身上。
甚至是在濾鏡之下的時間，也不如世界所運行的線性時間。只不過是五集的長度，卻已經過去一年有餘，當一年未見的充出現在咲子面前時，咲子所看見的那張臉，她真正的第一句話究竟是什麼呢？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咲子甚至忍不住觸摸他，只為了確定他是實物，這背後有更多我們未見的時刻，充都以濾鏡存在著，攀附在咲子全部的生活裡。
在超市買菜的時候，她知道現在只適合買半顆高麗菜；在洗衣服的時候，她只需要洗一人份的衣服，生活還當真輕鬆了些。
即將搬離日本的時候，朋友將完好的床墊、風扇貼上貼紙，一天又一天地等著清潔隊來回收。他看著清潔隊員頭也不回地將這些其實還堪用的垃圾丟棄，東京的生活就從這裡劃下句點了。
關於清理廢棄物的規定，日本要比臺灣複雜許多。在日本必須去便利商店購買專用貼紙，將貼紙貼在將要丟棄的巨型物品上，清潔隊才會將之收取。咲子與樹生想要展開的新生活，不是為著想和新人生活而出發，其實是為了除魅，為了不再相信自己的相信。
在我準備搬離原本的住處時，終於丟掉了與第一任女友一起買的手錶、皮鞋與圍巾，還有在這之後經過我的人曾經穿過的針織外套、印有樂團名稱的 T 恤、已經枯萎卻仍空置的盆栽⋯⋯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嘗試丟棄回憶的行為，其實只是想讓生活變得乾淨一些，畢竟一直和幻影生活的日子，實在太煩悶了。想必咲子和樹生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就像回到臺北、獨自一人生活之後，我甚至丟光了整個衣櫃的衣服，還清空了 Spotify 幾千首按愛心收藏的歌曲。
只不過是因為，咲子和樹生剛好是不同的性別，所以我們才討論起關係是不是超出分際。但是，愛不就是那麼難解的問題嗎？我其實也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才理解自己對朋友的喜歡是愛情，只不過因為她是女生，我們才繞過了不倫與否的討論罷了。
然而，要輕易地用友情、愛情、親情來定義一段關係，不也限縮著我們對愛的想像嗎？咲子與樹生想像著要與戀人同家人般相互扶持，充與梓想像著要與戀人同友伴般相互信賴，但是在跟播的時候，我們不也紛紛猜測起，充和梓會不會是失散多年的手足，樹生是不是為著家庭的利益才動起與咲子同居的念頭。
如果關係可以因為身分的劃定而有所不同，那麼充變成經常與梓話家常的鄰居太太，樹生變成與朋友共同撫養孩子的同性友伴，我們是不是就會說，這是一段以純粹的情誼所締結的關係呢？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話說回來，我們所相信著的想像，也就是我們的眼睛所看出去的世界，它本身就已經隔著一層玻璃。
昨天我去了樹生害怕的海生館，或許是面對著同樣的礁群與海洋，我突然想起曾曾木的海邊。比起是枝裕和拍的《幻之光》，我更喜歡原著宮本輝寫的《幻之光》，這有點像《直到 T 恤乾了為止》不能只是用看的，閱讀生方久美藏在字與字之間的線索，我認為是更有意思的。
像是《幻之光》的由美子與郁夫之死，當由美子搬到曾曾木的海邊小鎮，她看見綠色大海的遠處，有一團閃閃發亮的地方，但那其實只是一大群魚從海底翻湧上來，波浪和波浪之間於是露出了魚的背鰭。
魚與海波閃爍成細小的光點，於是站在遠處眺望的人，他們的心，我們的心，總是輕易地就被欺騙了。由美子與咲子，或許打從心底是知道的，她們知道纏繞在心頭的是，隧道的那一端究竟是什麼，所以你才想去那裡看看呢？
小說和電影也是濾鏡，故事結尾的由美子，獨自眺望著時而波濤洶湧，時而風平浪靜的墨綠色海面。海面再次閃動了起來，大海一角躍起點點光芒。我們心想，難道那夜的戀人，也看見了鐵軌前方閃爍著相似的光燦嗎？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然而，那只不過是風和月光的聚合，一如那一片大海也只是大海而已。在寫這篇文章時，我想像著咲子在這一年下班回家的途中，可能會在經過小橋時剛好聽到下津光史歌集第 11 首的〈I want to pray〉，於是想著在眼淚流乾之後，就在另外一個世界相遇，能夠這樣相遇真是太好了呢。
這篇文章的標題，是在上週五聆聽下津光史時決定好的，離開海邊的回程路上，我們又意外地播起下津光史了呢。
在海生館觀察礁群時，發現隨著與玻璃觀賞窗的距離，我們所看見的礁群會幻化成不同的形狀。／影像提供：黃曦
海生館的其中一面觀賞窗，是以礁岩為形狀，中景有像是樹枝般的珊瑚礁，前景則是棲居在礁岩裡的小魚，後景則有一對巨大的魟魚繞行經過，明確的景別就像在看電影似的。／影像提供：黃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