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戴尹宣
共同整理/黃曦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2026 臺北藝術節登場作品《海籠》(Ocean Cage,2025),由中國當代藝術家陳天灼與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跨界合作,透過影像、藝術裝置、現場音樂、即興舞蹈等跨領域、跨媒材的結合,用強烈的視覺、聲響與身體感官,建構出一座介於現實、祭儀與神話的沉浸式劇場作品,在歷經歐洲與日本多國巡演後,《海籠》也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再次進行演出。

《海籠》的創作背景,源自印尼東努沙登加拉省藍巴達島(Lembata)南岸的拉瑪萊拉村(Lamalera),在薩武海濱(Savu Sea)不到兩千人的聚落,至今仍保有傳統的抹香鯨狩獵文化。對當地社群而言,捕鯨文化並非資本社會所運行的商業捕殺行動,而是透過勞動與食物分配,結合祖靈崇拜、宗教信仰的共生網絡,而透過《海籠》的描摹,我們更能進一步追問的是,在人類世的文化衝突底下,我們如何理解大敘事之外的敘事?


《海籠》導演陳天灼個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海籠》導演陳天灼個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前言

中國當代藝術家陳天灼,先後畢業於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設計學院(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與切爾西藝術與設計學院(Chelsea College of Arts),其創作遊走於視覺藝術、地下電子音樂、時尚、舞蹈與宗教圖像之間。

自早期對消費符號與次文化的翻玩,到 2015 年創立集合音樂、表演、藝術、服裝的廠牌「Asian Dope Boys」,2019 年發表長達 12 小時的沉浸式藝術作品《入迷》(Trance),派對、狂歡與儀式精神,建構出陳天灼的創作宇宙,而《海籠》(Ocean Cage,2025)以宗教圖騰、夜店電音、錄像裝置與傳統文化,交織出一種「狂癲狀態」,是觀眾不再只是觀看者,而是與聲音、節奏、影像與身體,共同構築出儀式的現場。

來自於雅加達的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則是在深厚的印尼舞蹈根基之上,結合芭蕾、爵士日本舞踏與即興舞蹈,發展出詮釋性極高的身體語言,更在《海籠》中時而為人,時而又是鯨魚、神靈,在肉身、物質與精神之間來回流動。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自 2020 年,陳天灼與西科展開合作,共同深入拉瑪萊拉村(Lamalera)進行田野調查。透過訪談、觀察、影像紀錄與身體實驗,他們將部落的海洋記憶、祖靈信仰與情感經驗,轉化為一場數位時代的當代祭儀。

在製作層面,陳天灼與西科也並非傳統的導演/表演者關係,而是作為彼此交織、互為鏡射的關係;此外,《海籠》也與來自峇里島的實驗雙人組 Kadapat 與 Nova Ruth 合作,透過取樣甘美朗(Gamelan)中的打擊樂器,以金屬琴(Metallophones)、鑼(Gongs)與鐘鈴(Chimes)製作合成聲響(Synthesised Sounds),共同建立起靈活、富含生命力的共生關係。

而《海籠》也不試圖浪漫化、神秘化地方文化,旨在呈現傳統祭儀在現實生存、生態危機、宗教變革等處境下的交織性,透過感官體驗重新思考人類之於生態的關係。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海籠》有著許多沉浸式劇場的元素,同時也是高強度的感官經驗所累積成的體驗,這與亞陶(Antoine Artaud,1896-1948)提出的「殘酷劇場」(Théâtre de la cruauté)有許多呼應之處。

亞陶強調劇場表演中的「情緒」與「氛圍」,旨在運用場面調度、聲音與刺激感官的節奏,呈現「殘酷」的真實,以此揭發人類的深層心理意識,使觀眾得以面對最真實的自我。《海籠》的創作手法如何使用沉浸式劇場的形式,強化劇場表演的情緒強度,並為觀眾帶來且衝擊性的體驗?

陳天灼:在我的創作過程中,我會盡可能地避免演員只是作為被觀看的物件,我希望演員不只是被凝視的。換句話說,我希望觀眾跟演員是沒有距離的,所以《海籠》將演員跟觀眾並置在舞台上。

不過,我不會在創作時直接將作品建立在表演理論上,更多是從個人體驗出發,過程也更重視偶然所帶來的創作元素。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在創作的過程中,你嘗試鬆動、模糊著界線,諸如演員之於觀眾、臺上之於臺下,而祭儀文化、祖靈信仰來到當今社會,也鬆動著此間的界線,是否能請你與我們談談作品中呈現的儀式與文化?

陳天灼:《海籠》運用許多儀式性的手法描摹拉瑪萊拉村的捕鯨傳統,與傳統習俗之於信仰的關係。沉浸式劇場可以讓觀眾也成為儀式的一部份,啟發觀眾去體驗、發想一個個人的宇宙。

這個作品的劇場體驗,是多種隨機、偶然所產生的結果,在不同國家、不同場館演出,也會遇到不同類型的觀眾,這也會增加作品的偶然性,讓作品在每一次表演中,都有不同開展的可能。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你曾經在訪談中提及,《海籠》是對印尼傳統捕魚文化與海洋經驗浪漫化(Romanticization)的抵抗,是否也與我們談談其中的嘗試?

陳天灼:我也談不上抵抗,只是不想過度浪漫化。《海籠》是虛構的敘事,虛構難免會陷入浪漫化的想象,但是我們不要把拉瑪萊拉村想像成純粹、神秘、與現代世界隔絕的地方。捕鯨文化不只是一套具體的生存方式,其中存在著勞作、危險、信仰、死亡、食物分配,以及人與海洋之間現實的依存關系。

所以我們不是要再現古老的傳統, 而是想演出一個由 Siko 主導,在「Kadapat」和 Nova 的音樂中完成的儀式。同時,我們也一起學習了自由潛水,在另一片海域拍攝鯨魚,讓故事增添另一個視角,鯨魚同時作為祖先,社群的象徵,也伴隨著暴力、恐懼與不確定性。

我在《海籠》得到的啟發,是跨物種交流的可能性和思考方式。鯨魚、祖先、神靈和人類共同構成一個生命系統,彼此相互影響、相互塑造,一個存在將持續改變另一個的存在。

而社會結構的維繫,也建立在這種共生關係中,一切都是循環裡的一部分,如今我們能從祖先的知識裡再次看見什麼,是我現在很關心的問題。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海籠》結合電子音樂與印尼傳統的甘美朗音樂,是否能與聊聊作品中的音樂形式?

陳天灼:來自印尼峇里島的「Kadapat」,是由 Yogi 與 Barga 共同發起的音樂計劃,融合甘美朗音樂與實驗電子音樂,而甘美朗音樂的演奏樂器,是由兩大種類的樂器組成,分別為竹製樂器(竹笛、竹管琴),與金屬製樂器(鑼、鈸、鍵琴)。竹製樂器在甘美朗傳統屬於「世俗」的樂器,是為了人間的婚喪喜慶所做,而金屬製樂器則屬於更高層次的神靈,會在宗教儀式中演奏。傳統上,這兩種樂器不會同時被演奏,「Kadapat」將兩種樂器放在一起,同時置入實驗電子音樂的聲響,將人性與神性並置的結合,其實呼應著《海籠》所欲辯證的題目。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在你過往的作品中,銳舞(Rave)派對跟電子音樂佔有極大比重,比如長達 12 小時的作品《入迷》,同樣有沉浸式體驗、銳舞與電子音樂元素。《海籠》與歷來作品之間的關聯為何?

陳天灼:我在英國唸書時,便開始關注、參與倫敦地下電子音樂,這也影響著「Asian Dope Boys」廠牌的創立。

2016 年的中國,鮮少以現場表演(Live Performance)為形式的派對,我希望能將地下電子音樂與現場表演帶到中國的銳舞派對。在這些銳舞派對的演出中,我也獲得了很多靈感,藉此認識許多優秀的音樂人,很多合作夥伴也都是在「Asian Dope Boys」的場合認識的。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回到你多重的藝術家身分,過往你也以 VJ 身分參與藝術創作,此次在《海籠》以導演一職作為主創,這兩者的身分有什麼樣的異同?

陳天灼:早期會以 VJ 身分參與製作,是因為視覺藝術的出身背景,雖然我已經很久沒有以 VJ 身分活動,但我的導演方法也是在劇場調度演員、觀眾的情緒,邏輯上其實是有些相似的。在不同的表演情境下,DJ 會透過選曲調度觀眾的情緒、營造現場的氛圍,讓觀眾沉浸其中。我將自己的身分定義爲劇場上的 DJ,在選擇音樂或舞蹈合作者時,合作者並不只是為了服務我的戲劇目標,而是我們共同進到作品的脈絡中,藉由彼此的個人體驗交織出屬於現場的作品。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海籠》打造了一個人類、鯨魚與神靈共生共存的世界,是否能與我們談談你和 Siko 的田野調查?

陳天灼:《海籠》的初始,是我和 Siko 在峇里島的旅程途中,偶然聽聞拉瑪萊拉村的故事,於是一起去到村落進行探訪,才輾轉結識「Kadapat」和 Nova Ruth。

而在 2021 年疫情期間,我在西藏拍了紀錄短片《塵埃》,其中大量呈現正在修繕的寺廟、勞動的工具、祭祀的器具等,透過對物件、場景的描摹呈示一場人類缺席的表演,這背後正是攸關生命、靈魂與(非)物質力量的共生關係。

開始創作《海籠》的過程,即使所欲探討的概念相仿,不過我盡可能地不去揣想最後的結果,單純地以好奇心出發,去了解拉瑪萊拉村的共生方式。

在薩武海濱(Savu Sea)的聚落,來自歐洲的傳教士來到島上之後,便嘗試將天主教傳播予原住民,不過當地住民並未完全拋棄祖靈崇拜的信仰文化,而是將其延伸、轉譯至天主教的信仰方式。他們相信透過祈禱,能讓祖先獲得力量,而抹香鯨是祖先與祖靈的化身,鯨魚的肉身則是祖先回饋子孫的方式,捕鯨文化於是成為眾人與祖靈的連結。

《海籠》裡的神靈形象是虛構的,漁夫一角則是取材自聚落中的真實人物,致使表演同樣建基於虛構、真實之上。此外,創作者們也共同處在彼此協作、共生的現實裡,透過對共生關係的好奇與思辨,以此展開創作。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戴尹宣:即使《海籠》具備深厚的田野調查脈絡,不過作品在面向世界時仍可能被視為一種奇觀、扁平,你如何應對這樣的評論?

陳天灼:Siko 曾經在某個訪問中,回應了類似的題目,大意上是對全球觀眾而言,《海籠》可能帶來一種陌生、新奇的感官經驗,但其內涵遠遠超越「異國情調」(Exoticism)的層次。我們探討人體、海洋記憶(Maritime Memory)與群島宇宙觀(Archipelagic Cosmology)之間的連結,回應著我們的歷史、海洋生態與集體記憶,這是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對話。

《海籠》融合充滿未來感的電子聲響(Futuristic Electronic Soundscapes)與儀式性的吟唱(Ritualistic Vocalizations),同時拆解漁民身體所承載的韌性、恍惚(Trance)狀態的動作語彙,並重新建構為一種當代舞蹈語言,強調身體的脆弱性與靈性。

透過這樣的創作方法,我們希望邀請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與作品建立連結,共同將觀看的視角從「異國情調」轉化為一種更深刻、具普世性的生命經驗,並證明祖先的文化根源與前衛的當代表達並非彼此對立,而是能夠和諧共存。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

時間|2026/10/23 - 2026/10/25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是糾纏,也是祝福:生存與靈性如何共存?

「Baleo!Baleo!」──在印尼拉瑪萊拉(Lamalera)岸邊響起,海面四裂,抹香鯨的身影時隱時現,他們是祖靈的化身,是海洋獻給人類的血肉贈禮,一場神啟即將降臨。

2026 年,這場關於生存、信仰與肉身共振的祭典,將由當代最受矚目的藝術家陳天灼帶進劇場,在巡迴了奧地利、德國、比利時、日本等全球頂尖藝術重鎮後,這部震懾八方的沉浸式作品《海籠》,終於來到臺灣。

這不是一場讓你安坐觀賞的戲,這是一場在深海廢墟中祈求昇華的祭儀。

作品靈感源自拉瑪萊拉這個「被遺落之地」的捕鯨傳統。在這裡,捕鯨並非人類對自然的征服,而是一場精神性的追尋。陳天灼建構出一個彷彿鯨魚腹腔、又似集體潛意識的沉浸場域,將傳統社群中的「團結」與「經濟共存」模式,置入當代全球化的生態危機中進行尖銳辯證。

海洋既是威脅,也是祝福的源頭,這份恩賜揭示了一個殘酷而真實的真理:跨物種的依存是其限度,生命的恩典更是有限。

舞者暨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作為舞台上的能量核心,以具有高度渲染力的身體實踐,展現如同真實海上生死搏鬥般的生理張力。他在祭司、神祇與漁民等多重角色間轉換,其肉身穿梭於流動的舞臺,企圖開啟跨越時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