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1
By 趙鐸
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沉入水中,卻仍在岸上──沉浸式劇場之縫隙與其真實
撰文/趙鐸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2026 臺北藝術節登場作品《海籠》(Ocean Cage,2025),由中國當代藝術家陳天灼與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跨界合作,作品歷經歐洲與日本多國巡演,此次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再次進行演出。
本文嘗試從媒介理論與「沉浸」之本質出發,嘗試剖析《海籠》如何以印尼拉瑪萊拉村(Lamelera)的「捕鯨習俗」為引,透過電子合成器與甘美朗(Gamelan)樂器的共振、逼近感官的影像裝置,建構出既如鯨腹也如牢籠的深沉體驗。同時,本文亦嘗試揭示出傳統祭儀在殖民與全球化語境下的失落,亦即,當我們觀看「沉浸式劇場」時,我們究竟沉浸在什麼之中?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重新定義「沉浸」:「框」與「戲」之於真實的距離
作為一個沉浸式劇場作品,我想藉由《海籠》(Ocean Cage,2025)這樣的作品,提出一個發問:「作品與世界(現實)之間應該保持一個什麼樣的距離?」這麼說並非我有一個很好的答案,而是這作品恰好處在一個與現實之間,相當曖昧的距離,而能提供觀眾在看完後,對這個問題有一個各自心中的答案。
由中國藝術家陳天灼、與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 (Siko Setyanto) 共同合作的《海籠》,以其觸及的議題來看,是個與(作品外的)「現實」「看似」相當貼近的創作,對準位於印尼東努沙登加拉省藍巴達島(Lembata)南岸的拉瑪萊拉村(Lamelera)捕鯨習俗:巨大的藍色空間,建構深海般的包裹感,懸掛空中的抹香鯨軟雕塑,可視為先祖或神靈的化身,閃頻燈光與煙幕則模擬出神(Trance)的狀態。
相比起使用單一媒介,如電影、平面繪畫;或是讓觀眾被鎖在固定的觀看位置,如鏡框式舞台,觀眾的注意力明確地被創作者鎖定在,對於特定視角或行動路徑之上,《海籠》似乎創造了一個與世界同等複雜的網,覆蓋在所有參與表演的眾人之上。
劇場研究中,時常將「沉浸」,藉由「沉浸與否」與「框架的有無」進行連結。像是韋南特(Nele Wynants)就指出,以格勞(Oliver Grau)、格里菲斯(Alison Griffiths)為代表的媒介理論學者,在界定「沉浸式空間」的概念時,是將其與「觀眾與舞臺」有別的「劇場空間」作出區別。在這定義中,因為觀眾與表演者有明確的區隔,始終抱持著一定的距離觀看,因此不能夠算是「沉浸」。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不只用在劇場、電影,甚至是新媒體藝術、虛擬實境的「沉浸」之意,其實有著古老的來源。原意是「消失在水下、被水嗆到」,因此有「將頭沒入水中,沐浴在另一種世界的體驗」,因此「沉浸」除了「被(圖像)包圍」的意涵,而可被上溯至洞穴壁畫,同時還有「對於特定視角的認同,而投身於其中」,更被用在文字閱讀上。
韋南特認為透過「景框/鏡框」與「距離」之有無,以區隔「沉浸與否」的說法,忽略掉的是讓觀眾「沉浸」之意,不只是觀眾是否「置身於表演之中」,而模糊了「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界線,更重要的是「觀眾必須要『入戲』」。因此,「景框/鏡框」對於觀看角度的限制,其實在敘事的功能上,能有效引導對於特定角色的認同,並控制觀眾注意到敘事的關鍵轉折,反而可能更有利於創造「沉浸」成立的條件。
沉浸式劇場「入戲」的邏輯,其實是讓觀眾能透過主動搜集資訊,互動帶來的即時回饋、驗證,與調整行為模式、認知判斷的過程中,因參與者條件的不同,誕生出彼此有別,應對環境複雜性的個體。
換句話說,要「認同誰」並不是主創團隊事先透過設定「什麼該注意、什麼不該注意」加諸在觀眾身上,而是觀眾在互動中生成出貼近特定角色的狀態,給予觀眾多種路徑/認同選擇的可能。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沉浸式劇場亦可以給予特定的情境與自由的選擇,讓觀眾在反覆的選擇中,意識到「有多少路線/選擇」是被「情境」所決定,看似的「自由」其實讓你在重複的選擇中,是變相地反覆演練特定情境設計,所欲加諸給你(觀眾)的腳本。
然而,《海籠》的「沉浸」關乎的並非「入戲或出戲」的「敘事」層面,而是「藝術場域」與「現實生活」界線的模糊。在裝置的設計上,動態影像並不是單純提供這場「祭儀、敬神與出海」的動態佈景,而是有效建立「從外部捲入內部」再從「內部翻折到外部」的感受:觀眾同時置身於「身體之外」──無論是舞者的身體之外,或是抹香鯨軟雕塑之外──卻又被「水體」「血光/體」包圍其中。
觀眾與舞者的關係亦是如此。在作品本身挪用的部落文化脈絡中,祭儀中調用身體的技術,其實「並不是要演給誰看的」的「表演」,而是一種生存在被自然包裹、高度不確定性的環境下,所伴隨而來的生存之道:事先演練與「不可預期的未知」的碰撞。
透過神話敘事的扮演或是身體的臨界經驗,將未知與偶然成為自身系統可預期(雖然不一定可控)的一部分,讓人在面對自然環境的複雜性本身所帶來、難以完全控制且無法事先預設的威脅時,能不至當下就被擊潰。呼應著《海籠》劇名的雙關,「水」既是滋養、恩賜的空間,卻也是危機重重的「牢籠」,是生存的條件,而生命必須立基於其上得到滋養,卻也被它所困住。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統與現代的交會:電子訊號與甘美朗,無以弭平的裂縫
在「聽覺」上,陳天灼與來自峇里島的實驗雙人組 Kadapat 與 Nova Ruth 合作。他們善於取樣甘美朗(Gamelan)中常見的打擊樂器──金屬琴(Metallophones)、鑼(Gongs)與鐘鈴(Chimes)──以反覆疊加、製作合成聲響(Synthesised Sounds)的方式建構聲音風景。
表面上看似位於對立兩極──部落/都會、傳統/現代──其實有著利用「鼓點」、「節拍」作為溝通訊號,甚至切換指令的共通點,把觀眾從有距離「聆賞」位置,拉進「同一個頻率之中」的共振。鼓、金屬琴等傳統打擊樂器,與電子訊號所製造出來的聲響,兩者的共通點都是讓「聲音」成為啟動身體,與身體彼此同步的訊號,使觀眾和舞者共構成一個集體組織。然而,比起 Techno 或是 Hardstyle 強烈重複的節奏循環,持續堆疊能量、引爆高潮,Kadapat 更像是儀式性地重複,幽暗詭譎的持續低鳴誘發出幾近恍惚的狀態。
所謂的「生態」並非專指「不破懷自然」、「與環境共處」的事實層面,而是「不存在一個純粹超然的『外部觀點』」的思考模式與實踐原則:我與我身處的環境,以及共存的物種,彼此之間是相互連動、相依相生。我的行動必定鑲嵌在有其他行動者的集體網絡中,在有限的條件中選擇,行動後對外界產生的影響,更會回饋到我自身,成為我下一步行動的條件。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與此對應的,正是《海籠》試圖建構一個貼近世界複雜性自身,讓觀眾無法抽身在一個安全、旁觀位置的裝置:海水與鯨魚口腔的影像、移動的立體雕塑、撐開揚起的風帆, 讓觀眾在觀看的同時,卻也被所視之物逼近、包裹。取樣於甘美朗代表性元素的合成聲響,以及打擊樂器的現場演奏,身體在聆聽的同時也將被所接收到的聲音訊號啟動;層層堆疊的聲景更成為超越個人注意力,卻形塑個體感知模式的氛圍。如同自然環境總是外溢於人類的理解與控制,而反向構成人類的生存與感知條件。
我曾經聽過一位現代舞舞者跟我分享,舞者的表演和其當下感受往往是背離的。即使是更積極引入隨機性的現代舞也不例外。看似隨性的發揮,其實比展現出標準的動作更需要細緻的調控技術,錯誤仍舊需要被掩蓋與壓抑,看似輕盈的身姿背後常常是咬牙忍住當下的痛楚。
同理,再怎麼容許身體表現與探索的可能,甚至致力創造出一場模糊觀者與演出者界線的集體儀式,它仍然是個在「表演場域」發生的「作品」,而必須「迎向觀眾」,因此放在《海籠》的脈絡中,其必將處在「傳統被奇觀化」的張力與倫理兩難中。
然而,《海籠》並不打算消弭掉這個張力,它一方面不打算讓觀眾安舒於旁觀者的位置,但又同時也不讓觀眾只是沉醉在參與而忘我的體驗。表演前段,島嶼街頭與教堂敬拜的影像,更烘托出天主教已經成為該島官方宗教的當代處境,預告了接下來的「祭儀」,其目標便必然不再只是一種純粹的重現,而是被放在「殖民情境」下,對某種不可復得過往的失落與悼念之中。
看似純粹的祭儀再現,反映出一種對於現況是否合理而存疑的焦慮,無論是西方現代性的自我反省,或是身為少數族群失根的文化鄉愁。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海籠》對於「殖民情境」的理解,更讓人聯想到「生態女性主義」(Ecofeminism),將「殖民」的概念擴張至性別、生態、現代性與種族。我們可以將《海籠》所流溢出來的失落與追尋,視為側面映照出了「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將他者工具化的當代全球處境。正因為這裡的「人」,指的是西方理性的白人男性,因此其對立面必然是部落、地方、身體、靈性、非人、生態、共處、性別等元素,出神的身體、與自然共融的傳統智慧、削弱明確分類邊界的變形與蛻變過程,必然是整場表演的核心──我最震撼的正是 Siko Setyanto 將鼻尖裝有眼鏡蛇、詭譎如神靈般的面皮剝下的過程。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作品與世界(現實)之間應該保持一個什麼樣的距離?」《海籠》透過視覺、聽覺甚至是嗅覺(現場烤魚)等感官效果的包抄,將「觀眾」從旁觀者拉到祭儀與狩獵現場,所直面的高度複雜性的暴風圈中。但是,卻同時保有觀眾與部落文化,甚至是當代人處身於傳統與現代之間,不可弭平的距離和裂縫──祭儀與表演的距離、電子訊號與傳統民俗的距離、當地部落與都會的距離──於此間隙中填入對於殖民的反思,讓這層裂縫所帶來的焦慮,銜接成倫理位置上的不安:
而這也不太讓人意外,在京都的演出結束後,由 Ilinca Tamara Todoruț 所撰寫的評論論文〈從狩獵儀式到裝置藝術〉一文中,直接將自身白人與歐洲人的身分,視為一種必然背負的罪責,而強調自己「沒有立場」批評印尼人對於自己部落的取材與挪用。同時,他轉身卻同時質問陳天灼,有什麼立場將 Lamalera 的儀式取用為藝術素材,並又回頭質問自己的判斷:究竟這部作品是要帶給外國觀眾,將陌生文化當作奇觀消費?亦或反思自己是否以殖民視角,看待原住民文化?
然而,對我來說《海籠》並非為了回答這些問題而存在,而是創造能啟動上述提問的機制。這個距離並不會在表演結束後消失,《海籠》將這無法弭平的裂縫重新拋回給觀眾。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
時間|2026/10/23 - 2026/10/25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是糾纏,也是祝福:生存與靈性如何共存?
「Baleo!Baleo!」──在印尼拉瑪萊拉(Lamalera)岸邊響起,海面四裂,抹香鯨的身影時隱時現,他們是祖靈的化身,是海洋獻給人類的血肉贈禮,一場神啟即將降臨。
2026 年,這場關於生存、信仰與肉身共振的祭典,將由當代最受矚目的藝術家陳天灼帶進劇場,在巡迴了奧地利、德國、比利時、日本等全球頂尖藝術重鎮後,這部震懾八方的沉浸式作品《海籠》,終於來到臺灣。
這不是一場讓你安坐觀賞的戲,這是一場在深海廢墟中祈求昇華的祭儀。
作品靈感源自拉瑪萊拉這個「被遺落之地」的捕鯨傳統。在這裡,捕鯨並非人類對自然的征服,而是一場精神性的追尋。陳天灼建構出一個彷彿鯨魚腹腔、又似集體潛意識的沉浸場域,將傳統社群中的「團結」與「經濟共存」模式,置入當代全球化的生態危機中進行尖銳辯證。
海洋既是威脅,也是祝福的源頭,這份恩賜揭示了一個殘酷而真實的真理:跨物種的依存是其限度,生命的恩典更是有限。
舞者暨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作為舞台上的能量核心,以具有高度渲染力的身體實踐,展現如同真實海上生死搏鬥般的生理張力。他在祭司、神祇與漁民等多重角色間轉換,其肉身穿梭於流動的舞臺,企圖開啟跨越時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