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6
By 鄭傑文
瓦吉.穆阿瓦《孤身》:流亡的本質,是時間
撰文/鄭傑文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2026 臺北藝術節將於 10 月迎來黎巴嫩裔傳奇劇作家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的經典之作《孤身》(Seuls,2016)。本劇作為其《家庭系列》(Cycle domestique)的開卷之作,由穆阿瓦親自編導演,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震撼登場。
本文透過《孤身》處身於西方文明世界時,面對離散的土地、失落的母語、離開的故土等拉扯,生命將何以在肉身之孤絕之外,嘗試進行一場語言所無以企及的自我觀審,以及可能的和解。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黎巴嫩裔劇作家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曾在一場訪談中,回憶起他八歲時因黎巴嫩內戰(Lebanese Civil War,1975-1990)爆發,而被迫與家人流亡巴黎、隨後再度移居魁北克的童年苦痛,他如此自白:「我多麼希望不再說『我』⋯⋯我多麼希望有人能替我說『他』。」
這句自白所關注的「我」──不論在主體與意識上,都展現在三十年後的《孤身》(Seuls,2016),一部集編劇、導演、獨自演出於一身的舞台劇作品中。
法語「Seuls」一詞,本身便為悖論般的修辭法,作為「孤獨」(seul)的複數形,它在文法上隱喻著一種弔詭的存在狀態:在一個人的舞台上,肉體雖是絕對孤立的,但那些被失落在戰爭歷史外的記憶、缺席的家人,以及在異鄉努力融入不同文化、從夾縫中滋生出的他者身分,一切皆在主角懸河之口的叨叨念念下,可說是不停迴響於劇場的虛空中──我與我失落的自己,我與我失落的所有物,我與我失落的所有關係,這真是「孤獨之複數」的美學本質。
開演之前,我原以為瓦吉.穆阿瓦將聚焦在戰爭與流亡的血淚史。即使,當劇中的主角哈萬(Harwan)上身赤裸、如在家一樣身穿黑色四角內褲走上台,以悅耳好聽的法文開始一長串發言,我們愕然發現此刻的主角精熟地使用學術語言,脫出折繞轉拗的法語構句,彷彿正進行著一場研討會的論文發表。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哈萬的論文卡關許久,題目是以「想像社會學」(Sociologie de l'imaginaire)切入「羅伯.勒帕吉獨角戲」的身分認同──一個聽來冷僻的學術命題,實則是他自身處境的映射。對觀眾來說,甚且也可投射穆阿瓦的生命經驗,看完全劇,更會發現其多重映現的歧異性,又緊緊扣準「Seuls」的「s」。
電話陸陸續續響起。指導教授催促進度,妹妹萊拉(Lyra)來煩他,父親期待每週日與他吃飯,他卻往往找理由推辭。他的阿拉伯語正一個字一個字地流失──連「窗」怎麼說都已然模糊,而他用來謀生、用來寫論文、用來在異鄉立足的法語,精準而優雅,甚至像是在巴黎小酒館或咖啡店一隅、站在肥皂箱上高談闊論。語言的確將更深的自己,給困在一隅了。
穆阿瓦把哈萬的細瑣日常堆疊得仔細──毫不靈光的市內電話/答錄機、八百四十四種藍色的油漆、錯買成桌布的壁紙、為了辦護照去拍證件照⋯⋯,既是為了寫實,更是要在這些微不足道的事裡,挖掘出一個人的裂縫。
而通往內在最大的縫隙,就出現在哈萬與父親的電話中:「你每次都提醒我,我沒有親歷戰爭。我做一件事,你說你不會那樣做。我舉起一條手臂,你說我應該放下。我離開,你說我應該留下來。但如果我留下,你又說我應該離開!」哈萬的父親也像極了早些年的臺灣家長,總是來回輾壓孩子的意志,否認他的獨立性人格。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Ma vie est ta moi. Oui! 我的生命是我的,是的。
哈萬在與父親的爭執中,吼叫出內心想成為自己的巨大力量。他滿腹憤懣,拋擲一句髒話,隨即掛上電話。
真實的生命是什麼呢?我之所以為我,又是什麼呢?
哈萬娓娓吐露一串詩意的天問──彷彿西雅圖酋長為了自然曾經問道,「你們怎麼能買賣天空?⋯⋯哪裡還有灌木叢?哪裡還有老鷹?」──哈萬則是以幼時記憶反詰,為的是能重新定位自我:
「你還記得野生無花果的氣味嗎?你還記得葡萄藤是怎樣排列的嗎?你還記得我們鄰居的名字嗎?你還記得動物們的名字嗎?你還記得那座第一次讓你感到害怕的老舊墓地嗎?⋯⋯你還記得那片天空的顏色嗎?」
童年生命的遭逢已逐漸褪色,過往一切甚至因戰爭的離散而失語,而今能夠據以哀嘆的,已是另一種語言。甚至,我們可以大膽論道,就連哀嘆的方式,也已變成另一種語言的思維與語法。這些精編巧織的語言文字,在此處呈現出雙重性:它既是哈萬在汪洋大海中,試圖抓住身分認同的最後救生圈,也是將他閹割、使其無法與真正自我對話的刑具。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隨著劇情推進,觀眾會驚覺這些詩意文字的咆哮或低喃,實質上是一場必然走向失敗的抵抗。當「身分」、「家鄉」、「歸屬」這些詞彙,在跨文化流亡的語境中愈發被重複說出、被抽象化,理性的話語與詩意的隱喻最終都將在巨大的精神創傷前宣告破產。哈萬發現,無論他多麼精準地掌握法語的語法,他都無法用這套語言,治癒自己童年時聽見砲火聲的驚恐。
語言的失靈與失語的必然性,在哈萬無數次對著電話答錄機失控咆哮、或是對著劇場陷入寂靜時,達到了悲劇的第一重高潮。文字在這裡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以自身的崩解,證明了理性、文明,在個體創傷面前的無能為力。
在文本的互文性層面上,《孤身》與荷蘭畫家林布蘭特(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的聖經題材名畫《浪子回頭》(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構成一種互為鏡像的深刻對話。林布蘭特的畫作描繪了浪蕩銷盡家產的兒子,在衣衫襤褸、雙膝跪地的絕境中回到家中,而瞎眼的慈祥父親用一雙厚實的手撫摸著兒子的肩膀,給予無條件的接納與寬恕。
穆阿瓦將古典的聖經意象,進行了極具當代性的轉譯與多義性。在劇中,不願意回家吃飯、意志相忤的哈萬當然似是浪子;再者,因戰爭流亡在加拿大的一家人,又何嘗不是國族意義上「衣衫襤褸」的浪子呢?這種 Diaspora 的離散性已多有前例,哈萬面對的是一個「無法歸鄉」的絕境,戰亂割斷了黎巴嫩的根,而在西方的(被)邊緣化與文化排斥,則讓他永遠無法真正融入。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然而,劇情再次推進到父親中風,哈萬坐在舞台最前方,向著觀眾,彷彿對著榻上的父親說話,「他們告訴我們要像平常一樣和你說話,但我們以前本來就話不多。而且最好用你的母語說話⋯⋯但我的阿拉伯語可能反而會讓你的狀況更糟。」幾乎是喜劇的台詞道盡歷史的悲哀,而毫不意外地,生份兒子的話題只能不著邊際地談論球賽或電視,再逐漸盤繞到黎巴嫩與蒙特婁的今昔對比,囁嚅許久,才終於爆出:
Tu est dans le coma!(你陷入昏迷了。)
更深一層的悲劇,便在於「父親」意象的異化。當父親倒下、失語,它隱喻著在歷史的苦難與地緣政治的殘酷中,如聖父一樣的神聖救贖與超然秩序澈底缺席。沒有了父親的慈祥雙手,何來浪子的救贖?他又要向誰下跪?
哈萬在父親的病榻前,長篇累句地,追憶似水年華地,告召星宇追索往事,整段抒情至極的回憶,總令人想起你我也都經歷過的、與親友生死兩離的最後告別。然而,作為觀眾的我們,同時也能辨識此類情節,在生之時與父母無法溝通的遺憾,難道總要在死別才能完成懺情與情感的贖罪嗎?哈萬說到:「也許流亡的本質就是無法彌補的時光。」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至此,故事的原始走向頗類似的陳腔,但穆阿瓦果然不滿足於老故事,劇情再翻轉出高潮。當電話答錄機傳來妹妹的聲音:「哈萬,聽我說,你出意外了,你陷入昏迷了!」
所有的安排都更顯天衣無縫──
《孤身》的舞台設計,無非是佛洛伊德式的潛意識空間,整個舞台空間的轉變,完美對應著哈萬的心理地貌。
前半場,舞台呈現「理性的牢籠」,空間是極簡、現代、方正且井然有序的。一張精準安放的床、一張椅子、床邊透著冷銀光芒的窗戶。高度秩序化的空間,某種程度既像是病房的冷冽,也作為哈萬內心防禦機制的具象化。只是時不時,窗外的人影與風雪,在段落銜接之間投影出哈萬的另一道身影,是他意識疊影的徵象。
在他試圖將自己童年所經歷的戰爭創傷、流亡苦痛,以及對自我身分的迷惘,嚴密地壓抑在由西方現代生活秩序所構成的「方形」(電腦/投影/劇場)裡,只要房間維持整潔,只要電腦裡的論文還在推進,他的理智就不會決堤。
然而,隨著哈萬精神防線的步步失守,秩序開始扭曲變形,牆壁也開始開展出不同空間。人間世裡,父親與妹妹只有無法企及的影子。他們在影子中說著依稀的語言,回憶貝魯特(Beirut)的公寓,或者安慰著「我明天再跟你說些開心的小故事。」甚且,妹妹找到了哈萬論文對羅伯.勒帕吉作品(也幾乎是對本部作品的核心結構)所下的總結:
「由一塊置於人物身後的幕所構成的舞台,如何挑戰時間與空間的法則,乃至重力的法則:那個舞台是一切可能性、一切夢想的場所,是湧現的空間,是想像力的空間,是取之不盡的。因此它具有一種弔詭的本質:有限屬於無限,界限提供了無邊,邊界提供了開口,而一個里程碑提供了不可思議之物。」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然而,這番重若千鈞的語言,亦僅存音聲,遠在幕外。異時對、異地對,方才所有精巧的語言、邏輯、獨白都即將宣告失靈。場內哈萬的意識空間,也就是劇場,在此刻發生了極具震撼力的媒介轉移,文字失重,如父親與妹妹的影子漂浮隱去,身體與顏色全面接管,整齣戲竟然推向了行為藝術,與類薩滿療癒儀式的交界。
「Peinture」在法文既是油漆(還記得八百四十四種藍),也是繪畫(林布蘭特的油畫)與塗料。此時,哈萬將大量顏料噴灑在舞台各處、還倒在自己赤裸的身上。這些厚重的顏色,在符號化的層面自然被賦予了沉重的歷史重量,它們是血、是淚、是燃燒彈留下的焦痕,是黎巴嫩故土裡混合著內戰屍骨噴濺的爛泥血跡。當哈萬將自己毫無防備的肉身,暴露在觀眾面前,任由顏料如戰火吞噬自己的皮膚,那種觸感也同時引動著鮮血流淌的腥味。
這場揚棄語言的「肉身儀式」,回到生命原始的肉身性,我們也當然能將此視為哈萬小我生命之混亂、苦痛與孤獨。他在顏料裡翻滾、喘息與掙扎,此際無他人,只有自己的意識與一場極其痛苦的靈魂洗滌。表演者以肉身的痛覺比喻意識中的痛,又以色彩的暴烈強行塗抹理智與創傷之間的界線,完成了那些精準的法語字彙永遠無法企及的、與自我靈魂的真正和解。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
時間|2026/10/03 - 2026/10/04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我多麼希望不再說『我』,不再管任何事。我多麼希望有人能替我說『他』。」
《孤身》是穆阿瓦首部集編劇、導演、獨自演出於一身的作品,也是他《家庭系列》(Cycle domestique)的開卷之作。劇名 Seuls 在法語中是「孤獨」的複數形──獨自一人的舞台上,從來不只有一個人。
文字、影像、錄音、現場繪畫,多重書寫形式同步並行,相互呼應也相互撕裂。穆阿瓦從林布蘭特名畫《浪子回頭》取得靈感,將一個無法歸鄉的兒子喚回舞台中央。
當身分、家鄉、歸屬這些詞語在當代越發難以指認,當我們或多或少都活在某種精神的離散之中,《孤身》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面鏡子。鏡中那個在顏料裡赤身而立的男人,是哈萬,是穆阿瓦,也可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