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靈之海，變形之身：從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見得傳統與藝術之碰撞

黃郁書

倫敦政經學院國際政治碩士。曾獲時報文學散文首獎，平時寫些喜愛的電影、書和展覽。FB粉絲專頁：藝文日常｜黃郁書。

撰文／黃郁書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2026 臺北藝術節登場作品《海籠》（Ocean Cage，2025），由中國當代藝術家陳天灼與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跨界合作，作品歷經歐洲與日本多國巡演，此次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再次進行演出。

本文將介紹印尼拉瑪萊拉村的傳統「鯨靈」信仰背影，宇宙論」，並剖析《海籠》如何透過變形幻化的身體表演，將傳統信仰與祭典儀式，轉化為當代藝術所帶來的感官體驗。同時，本文亦嘗試進行思辨，當地方傳統遇上現代化的進步思潮，外部者該如何觀看人類、動物、海洋與祖靈的共生倫理？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神話與儀式：拉瑪萊拉村的鯨靈信仰與開海祭典

中國當代藝術家陳天灼與印尼舞者／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 (Siko Setyanto) 共同創作的《海籠》（Ocean Cage，2025），結合紀錄性與實驗性的漁村、儀式和海洋影像，呼應 Siko 形變幻化於祖先、神靈、鯨魚、漁人之間的身體表演。本作以印尼傳統打擊樂甘美朗（Gamelan）混合電子音樂，引領詭秘氛圍，魚腥與熱帶水果香氣交雜，燈光、活水與煙霧氤氳流動，營造出一場古老與現代、怪誕與神聖、美好與殘忍共生的海洋靈性體驗。

影像作為開場，波光粼粼的大海前，一位印尼漁人（Siko 飾）吟唱牽掛村落的歌謠，祝禱風暴中仍保有平靜。接著，天主教聖歌合唱響起，鏡頭轉向圍繞聖母瑪麗亞像的村民，在周日參加教堂彌撒。這是印尼東努沙登加拉省藍巴達島（Lembata）南岸的拉瑪萊拉村（Lamalera），在薩武海濱（Savu Sea）不到兩千人的聚落。常駐傳教士進入後，村民逐漸成為天主教徒，同時仍延續傳統祖靈和海洋信仰，以及幾百年來的生活方式、氏族秩序與社群規範（Adat）──包括如今受到世界矚目的抹香鯨狩獵文化。

Lamalera 面向的薩武海，是大型鯨類活動和遷徙的海域，並因為近岸深水和海流條件，鯨豚能在相對靠近海岸之處出現。在可耕地有限的海濱，海洋狩獵成為當地人長久以來維持生計的方式，包括魟魚、劍魚、鯨鯊、齒鯨等，並依照地方規範進行分配，也以漁獲、魚乾交換農作物與日用品。

時至今日，Lamalera 是世界上少數仍以小型木船和手持魚叉，持續進行大型海洋狩獵的村落之一。其中，抹香鯨由於體量、經濟價值、儀式地位和當代保育爭議，最為聞名。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陳天灼和 Siko 聊天時偶然得知此事，便決定一同前往，訪談、拍攝當地人，逐步了解他們的故事，以及對於祖先、神靈和生命循環的觀點。在 Lamalera 人的世界觀裡，鯨魚是祖先帶來的禮物，既是獵物，也是祝福（rejeki，融合了運氣、祝福和生計供養的概念）。海洋亦然，既餽贈生命，亦充滿未知與危險。受此啟發的《海籠》，呈現出「共生共存」亦非自然融洽的相依，更交織著犧牲、妥協與敬畏。

穿著半身紅色祭儀風格服飾、白布網蒙面的 Siko，宛如薩滿或先祖，在大銀幕上騎著摩托車，顛簸駛過鄉間小路。下一刻，他以同樣的裝扮，騎摩托車鳴笛進場，表演空間忽然與熱帶小島氣息連通。熄火後，Siko 悠悠點燃一根菸，哼唱歌謠，再奮力撐升一面拼接布料，與抹香鯨圖案的巨大船帆。自由散坐的觀眾，如今像錯落坐在夜晚朦朧的 Lamalera 海濱灘頭，等待篝火旁的一則古老傳說。

神話傳說中，抹香鯨本是陸地上的水牛。曾經有一頭來自山上地主氏族 Lango Fujo 領地的水牛，從山上往 Lamalera 的中央海灘走去，準備進入海中變成鯨魚。在該氏族的特定儀式語言中，抹香鯨被稱為「sora tare bala」，意思正是「有象牙角的水牛」。

不過，那頭水牛出發得太晚，意識到時間已晚、轉身返回時，面向落日，化成了石頭。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每年四月底到五月初，Lamalera 會舉行多日儀式，來開啟「海洋狩獵季」（Musim Lefa），是當地極重要的年度公共儀式。環境人類學家 Florence Durney 的研究，讓我們能更深入 Lamalera 的海洋狩獵、祖先與鯨靈宇宙論，同時看見其涉及的天主教本地化、氏族權威、社群和解、政府角色、媒體凝視與保育政治等多重面向。

儘管《海籠》並未聚焦於開海儀式，而主要受其捕鯨文化和世界觀的啟發，我們仍能因為這層理解，看出《海籠》如何將之轉化為藝術性的表達，也有助於我們反思當地目前的處境。

對 Lamalera 人而言，「無衝突出海」是祖先的要求，也被認為會直接影響豐收。因此，開海儀式的第一個核心，便是由社群長老主持爭端解決的儀式。第二日進行「鯨石儀式」（Whale Stone Ceremony）的開展之處，正是在森林裡，神話中水牛所化成的石頭。由 Lango Fujo 氏族首領為首，以雞作血祭，召喚「puang alep」（動物靈／海洋獵物之靈，在「鯨石儀式」中常被具體化為鯨靈，尤其抹香鯨），向鯨靈祈禱，然後沿著下山路，將鯨靈引向海中。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在當代開海儀式中，召喚鯨靈後，是首場彌撒「Misa Arwal」。眾人為跨世代的海上亡者祈禱，也向祖先和上帝祈禱，是祂們帶來了鯨魚與海洋獵物。儀式的最後一天，Lamalera 社群和眾參與者再次聚集於海灘，舉行「Misa Lefa」。彌撒中，神父會用聖水（取代傳統的山羊或雞血）祝福，並塗抹一艘狩獵船，這艘船隨後被推出，進行象徵性初航，正式開啟年度狩獵季。

由此可以看出，Lamalera 的捕鯨和海洋狩獵，從來不是單純捕獲海洋資源，而是連接山、土地、氏族、祖先、鯨靈、海洋與社群供養的關係性實踐。開海儀式亦不僅是出海前的祈福，而能將生者與死者、人類與海洋動物、共同體與神聖秩序皆聯繫在一起。

《海籠》並不試圖完整、忠實地再現儀式，而是以充滿個性的藝術表現，加以詮釋、虛構和創造。不過，當 Siko 在現場的甘美朗電音節奏中，化身蒙面薩滿、五官異形的神靈、以及與抹香鯨搏鬥的魚叉手，而在場觀眾便以感官和身體，直接與 Siko 的情緒和舞蹈共振，亦與 Lamalera 儀式同享了相似的精神性，更是表演者與觀者共同生成意義的時刻。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反思與困境：外部凝視、傳統正當性與當代保育倫理

儘管如此，《海籠》也面臨了如同 Durney 在開海儀式研究所指出的，影像傳播和文化消費的矛盾性。一方面，Lamalera 社群在全球鯨豚保育和國家資源治理的爭議下，也需要借助媒體、影像和藝術，保護、支持其海洋狩獵傳統文化。但另一方面，這也帶入了外部凝視、制度權力，以及對「真實傳統」的展演壓力。比如，當代 Lamalera 的海洋狩獵，實際上已納入舷外機、摩托艇等現代技術，但在開海儀式和被觀看的場合中，這些將會被刻意排除，因為「傳統」本身為其對外爭取正當性的證明。

木船、魚叉、面具、裸露身體和儀式歌謠，《海籠》雖然以當代劇場、影像和電音為媒介，但主要仍提取 Lamalera 社群裡，更古老的前天主教面向。這樣的選擇，是喚起對地方文化傳統的關注，雖是對當今社會神聖性與儀式缺失的回應，卻也很可能延續或強化了「真實傳統」的壓力，甚或重新生產出一種迷魅化的他者形象。

相似的矛盾，也延伸到保育倫理的複雜性中。觀看《海籠》，理解 Lamalera 的祖先、鯨靈與海洋狩獵宇宙觀，讓我們能避免簡化地以「血染大海」的道德直覺，或現代道德原則審判地方傳統。然而，這不代表狩獵實踐不需要批判和深刻反思。

2026 臺北藝術節｜陳天灼 ╳ 西科・塞蒂安托《海籠》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當 Lamalera 人也開始使用現代動力技術，提高鯨魚的捕獲效率；當鯨豚研究日益了解抹香鯨和其他鯨豚類高度複雜的聲音溝通、母系社會，理解到牠們的行為模式亦具有學習並傳承的文化性，Lamalera 的海洋狩獵傳統，如今便將面對更尖銳的倫理困境。

一場表演藝術，也許無法為這些矛盾和難題尋找出口。《海籠》只是以 Lamalera 人的宇宙觀為基底，凝鍊出一場潮濕、詭魅、不安，但同時迷人、充滿生命力的海洋儀式，在洗刷感官之際，重新想像人、鯨魚、祖先、海洋與社群之間的關係倫理。

註1. Durney, Florence. 2023. “Misa, Lefa, Puang: ritual, piety, and performance in opening the ocean season in a Southeast Asian marine hunting community.” Religion 53(3)：508–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