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李宜庭、吳尉泱、沈映瑄
文字整理／沈映瑄
撰文／沈映瑄
陪伴導師／黃曦
劇照、工作照提供／陳俊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從西方塔羅到東方乩童，企圖穿越生死，就能解開生命的謎團嗎？紀錄片的力量，往往在於真實更能直擊人心。當紀錄片工作中執起攝影機，轉身朝向那一道多年來如鯁在喉的念想，《神人之家》（A Holy Family，2022）的柑仔蜜園（kam-á-bi̍t-hn̂g）是如此，《日常對話》（Small Talk，2016）的飯桌亦復如是。而青年導演陳俊維繼 2023 年短片作品《田埂路》後，再次以《哥哥死後去了哪裡》（Where'd My Brother Go？，2025）聚焦於家庭，鏡頭對準了信仰、神鬼，還有過世十年的兄長，以及自此各據一方的家人。
畢業於朝陽科技大學傳播藝術系的陳俊維，在大學四年級的啟蒙紀錄片，是《科倫拜校園事件》（Bowling for Columbine，2002），而進行畢業製作時也因師承指導教授李家驊，因而從李家驊作品《我的兒子是死刑犯》（Me and My Condemned Son，2019），真正踏入紀錄片的世界。
再次回憶哥哥過世的夜晚，陳俊維看到的是一個無助的母親。此後十多年間，各路宗教／靈性人士接連上門，哥哥一下是童子，一下又變成蝴蝶，長大後倍感荒謬的陳俊維，決定將探尋哥哥的蹤影作為拍攝主題。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不過，比起哥哥紛呈變化的形象，其家庭關係的轉變，或許才是陳俊維決定回家拍片的原因。在他的兒時記憶裡，全家人每週都會去外縣市玩，甚至還會穿上一樣的親子裝，即使這對青春期的少年稍嫌窘迫，但陳俊維依然記得週五午後，父親甚至會讓孩子提前請假，以促成全家人的旅行。
然而，在哥哥走了之後，一切都不太一樣了。同一輛車，二十年前後，對比是如此驚人。陳俊維更回憶道：「我哥在的時候，我們全家四個人，聲音會塞滿整個車裡面。但是我哥過世之後，我們三個人在車上，是一片安靜的。」
哥哥在 2013 年因病逝世，陳俊維於高中畢業後，則選擇離鄉到台中讀書，父親則長期在北部工作，唯獨母親留守高雄。陳俊維並不是那麼確定，關於「離家」的選擇，究竟是出於本意，又或是某種逃避。「我原本以為，跟我哥有很大的關係。可是我最近又會想，會不會其實沒什麼關係？說不定我哥還在，我們家也有可能變這樣？」他笑著說道，但沒有人有答案。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現居北部的陳俊維，拍攝期是以一週為單位返鄉。早上拍攝、晚上看素材，打開房門走出去，電腦螢幕裡的素材便與眼前真實的父母重疊。陳俊維形容，那個瞬間就像打開了任意門，影像與現實的界線魔幻而恍惚——他忍不住問起自己，眼前的究竟是父母？還是拍攝素材？
在拍攝初期，俊維其實刻意想讓自己消失。「我想拿掉兒子的身分，想把自己的聲音拿掉、畫面去掉，假裝自己不存在。」不僅是操作上難以實現，更深的原因，是他無法將自己拒之於外，拿著攝影機對著父母，想頂嘴、想發言，兒子的身分終得浮上水面。
陳俊維是兒子、弟弟，接著又成為這部家庭紀錄片的導演、攝影、剪輯⋯⋯，複繁的角色集於一身，「在拍攝一年多的時間裡，我都還滿恍惚的，我到底是什麼身分？」而下定決心的改變，是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主辦的「DOC DOC 紀錄片工作坊」上，評審向他說：「拍自己家的故事，卻把自己藏起來，有點可惜。」
「相比於哥哥死後去哪，更讓人好奇的是，陳俊維在哪裡？」他決定放飛自我，讓自己成為這部電影的一部分、家庭的一分子。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返鄉（精確來說是返家）是有壓力的事。父母各自揣著心事、家庭的傷結成痂，經年累月更像是一層層厚繭增生，於是父親全神專注於工作，母親開始學拍照、考證照，各自找尋轉移注意力的方式。在陳俊維的印象中，父親只流淚過兩次。一次是哥哥過世，第二次是電影裡的那一幕。父親總是理性、務實的形象，而今的眼淚興許是虧欠，或者是遺憾。不過鏡頭拍下來了，於是家庭的裂隙裡便有了光。回家拍片讓這個家有了共同話題，母親會提出和拍攝相關的疑問，父親偶爾無情吐槽，比起平時相敬如賓的關係，父母的互動因此變得更多了。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的初版，其實沒有放進哥哥的身影，但朋友們看完都和陳俊維說：「不認識你哥、不知道他的性格，不會想要跟著你一起去找答案。」於是在有限的篇幅中，陳俊維以照片當作道具，用精簡的方式讓哥哥出席。
回家翻找影像素材的過程，他也想起另一段回憶。小時候每逢生日，爸爸會開啟相機、架起腳架，年復一年地替孩子記錄慶生畫面。他也考慮過要把這些影像放進電影，不過因為找不到抒情之外的觀點，最終還是放棄了。陳俊維也坦言，在看素材的當下：「是比較⋯⋯比較想哭啦。」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而在電影結尾，是一家人在元亨寺一起等待日出。這一場動人畫面的誕生，背後卻是一場荒謬的行動。因為父母同框的畫面稀少，陳俊維想藉機製造一場「世紀同框」，於是借了兩台相機、凌晨五點出發，表面任務是補拍哥哥照片的片段，暗線任務其實是捕捉父母同框。
來到拍攝現場，父母時而運動、時而放空，完全沒有創造雙人畫面的機會，當陳俊維已經心灰意冷時，母親忽然提議結束拍攝，一家人順便一起看日出。隨著太陽升起，架在身後的攝影機，竟精準地捕捉到父母從畫面一方、各自走進鏡頭裡，兩人站在寺廟的高檯上，各自拿著手機拍攝日出。命運般的機運，陳俊維回想起也感到驚喜——電影裡最動人的結尾，現場竟然是一齣「日出拍攝大賽」。
日出的光照在三個人身上，哥哥去了哪裡，仍是懸而未決的謎。但電影拍完，有些事似乎跟著鬆動了。當他們一家人站在哥哥所在的元亨寺，看著同一個方向，也許已經是某種抵達。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工作照／影像提供：陳俊維
訪談的最後，陳俊維也笑說：「應該是不會再拍我們家了。」尋親的絲路橫跨陰陽，雖然未曾真正「聯絡」上哥哥，但這段旅程，將出逃的人牽引回家，無論是多重身分的哥哥或弟弟，似乎都透過鏡頭，再次回望這個快樂家庭。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帶領陳俊維收穫影展獎項，更讓他感到意外與感謝的，是交付私人的家庭錄像之後，收到了更多的故事，於是帶著這些饋贈思考起：陳俊維的下一步去哪裡？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