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李宜庭、吳尉泱、沈映瑄
文字整理／沈映瑄
撰文／吳尉泱
陪伴導師／黃曦
劇照、工作照提供／陳俊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導演陳俊維的回憶裡，是兒時全家出遊，車子裡總是滿溢著全家人的喧鬧聲，父親經常為了三天兩夜的旅行，特地在星期五下午替孩子請假，全家人會換上一樣的衣服，在新鮮又陌生的城市探索。
高中畢業後，陳俊維離開高雄，赴朝陽科技大學就讀傳播藝術學系。因為熱愛球類運動、曾經想過成體育記者的他，在大三的紀錄片課程受到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科倫拜校園事件》（ Bowling for Columbine，2002 ）的啟發，於是萌生了對紀錄片的興趣。後於大四畢業製作時，同為系上教授的紀錄片導演李家驊所帶領，陳俊維正式走進紀實領域，並自此結下日後持攝影機的歸人，搖曳於母親、父親之間的拍攝契機。
回首過去七年，陳俊維曾參與拍攝《我的兒子是死刑犯》（Me and My Condemned Son，2019）、《教練》（At Your Service，2022）等紀錄片，即使是聚焦於當前的社會事件／議題，紀錄片的拍攝訓練仍讓他具備冷靜、有距離感的拍攝態度。然而，當拍攝題材成為關乎於紀錄者個人的生命經驗，紀錄者的目光、姿態便將因而質變。自 2022 年的紀錄短片《田埂路》（2022），到 2025 年入圍金馬獎的《哥哥死後去了哪裡》（Where'd My Brother Go？，2025），陳俊維將自身對社會議題的鋒利目光注視，轉向高度個人化、私我的家庭記憶。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從我哥過世之後，我們三個人在車上是一片沉默的。」哥哥於 2013 年因病離世，此後家庭氛圍不再熱絡，為了緩和窒息的空白，母親總會拋出無聊、瑣碎的問題，換來的卻是父親千篇一律的冷漠。面對著至親的離世，生者往往只能在日常的縫隙裡，長出抵禦悲傷的形狀。母親選擇將喪子之痛寄託於信仰，花費鉅資籌辦法會；爸爸困囿於簽下拔管同意書的心靈牢籠之中，遂以理性迴避哀慟；陳俊維則是選擇離開，已有十多年不曾參與家庭活動，更未曾去過哥哥的塔位，直到他決定持攝影機回家。
問到他的拍攝動機，陳俊維說：「一開始是抱著好玩、趣味的心態，甚至有點宣戰的意味。」因為親友們口中的哥哥，彷彿是多重宇宙的分身──「有人說他變成了蝴蝶，有人說他是童子。」陳俊維又說：「但是我哥只有一個，怎麼可能既是蝴蝶又是童子？」
籌備拍攝計畫的前期，陳俊維起初想拍攝母親萬般信任的通靈者 Lydia，希望能從對方口中證實哥哥（的靈魂）的下落。然而對方卻像人間蒸發般，音訊全無，於是他轉向拍攝「身分跟 Lydia 差不多的靈媒」，而這也成為片中的角力。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陳俊維以父親相對理性、科學、唯物論的立場，作為在片中與母親信仰平衡，甚至是與通靈者／靈媒抗衡的工具。但在一連串尋訪科學界、宗教界人士，甚至是讓爸爸與通靈者進行靈魂溝通的過程，隨著視角不斷鬆動，原本想以攝影機破除玄秘之說的拍攝動機，卻成為記錄下家庭成員彼此理解、療癒的魔法。
於是，靈魂溝通便成為讓父親得以哭泣、舒展悲傷的載體，母親更是直接越過了攝影機，擁抱躲在攝影機背後的兒子。
歷時一年半的拍攝過程，陳俊維會在拍了一天的素材後，便回頭檢視鏡頭捕捉下的父親和母親。 「在看了幾個小時的素材後，打開房門，他們就出現在我眼前，那時的我很恍惚，也不確定自己的身分是什麼。」螢幕與現實的界線愈發模糊，陳俊維也因此思及自己的身分，究竟是一個自主地選擇旁觀的紀錄者，還是是尚未走出手足離世之痛的弟弟，又或是那個逃了十年，卻仍渴望對話的兒子？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工作照／影像提供：陳俊維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工作照／影像提供：陳俊維
在拍攝當下選擇的自我抽離，無可避免地會招致疑問，參與「DOC DOC 紀錄片工作坊」時，前輩們的提問更是一記當頭棒喝──「比起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大家更想知道陳俊維在哪裡？」
一方面是觀點的選擇，同樣也因自己已然模糊了拍攝的距離，陳俊維決定以「人機一體」的拍攝方式，不刻意沉默，也不再抗拒入鏡。導演與攝影機合而為一，兒子再次融入父母的生活，於是攝影機的力量不再成為詮釋他人的工具，反倒成了父母用以（重新）關注小兒子的契機。
他的父母開始為了「兒子到底在拍什麼」，不自覺地挹注幽微的交流，曾經遲滯的家庭關係，於是覓得舒緩的間隙。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接近片末的一場誦經法會，正巧迎來日出時機。陳俊維在當下有一個想像，希望能捕捉到父母「世紀同框」的畫面。他甚至為此架設第二台攝影機，只不過事與願違，父親在一旁原地慢跑，母親則以其自豪的攝影技巧，對拍攝日出的角度有著頑固堅持。
陳俊維索性放棄設計的念頭，獨自一人走進景框、望向日出，而父母也接連走進鏡頭，跟著他一起舉起手機。「結果變成是一個日出拍攝大賽的感覺。」他逗趣說道，那道隱約象徵著「希望」的晨曦底下，一家四口終於依偎在一起了。他們終於能夠望向同一道遠方，身後是哥哥的居所，隨機的溫柔是不一定需要語言，他們也能在影像裡共同存在，療癒彼此。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陳俊維
當然，療癒並不代表哥哥離開的事實，已能成為過眼雲煙的往事，生命的疼痛依然持續與生者常在。在翻找過往素材的過程，陳俊維也找到父親曾經為兄弟倆記錄下的慶生照片，即使遺憾不會隨著紀錄片的拍攝而得以撫平，但是拍攝為的是生者之想望──在《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問世之後，陳俊維表示：「拍完以後，我們還是會吵架、碎唸對方，但是『說話』這件事變得比較沒有壓力，可以直話直說了。」
家庭生活如是運轉，而身兼兒子、弟弟、導演身分的陳俊維，終於能夠向家人提問，也向看似朦朧的世界提問。關於那一個迷霧般的死後世界，在電影拍完之後找到答案了嗎？
「一個人雖然不在了，但是留下來的東西，應該蠻多的。」即使哥哥的去向仍是一團迷霧，但是陳俊維在穿巡迷霧的十年之後，成為另一種靈媒般的角色，執起攝影機回家，帶領家人重新看見晨光。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