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離開是為了留下──專訪《爬坡》導演郭佩綺
採訪/高子寧、范湘翊、黃泓皓
文字整理/范湘翊、黃泓皓
撰文/高子寧
陪伴導師/朱孟瑾
影像、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6 年第 48 屆金穗獎,導演郭佩綺以劇情片《爬坡》(Her Slope,2025)榮獲「評審團特別獎」、「最佳美術」兩項大獎。全片透過女主角賴月霞(楊麗音飾)穿梭在不同家庭間的步伐,引出中年婚姻關係的不對等與疲憊,而片中那一條陡峭的長坡,更指涉臺灣女性在家庭與自我之間,進退維谷的重量。
從真誠出發:避開沉重,尋向日常
對郭佩綺而言,真誠是創作的起點。《爬坡》的起點源自兒時記憶裡,曾照顧過她的家庭廚師「賴姐」。即使劇本歷經一年多的打磨與重構,角色揉合形形色色的女性群像,《爬坡》依然紮根在與賴姐相處的童年往事中。
然而,在將回憶轉化為影像的過程,創作還得衡量「下筆的重量」。若是如實呈現賴姐當年承受的家庭壓力,導演形容劇本將會「非常恐怖」,而在參與《恨女的逆襲》(A Dance With Rainbows,2025)編劇組的經驗,也讓郭佩綺意識到自己曾經認為的「電影」,與現在的她所想要創造的「電影」,其實有很大一段差距。
她不想讓觀眾在走出戲院時,感到過於沉重,更不希望觀眾會痛恨任何一個角色,因此在梳理這段傳統女性經驗時,郭佩綺避開過分現實的狗血與暴力,轉而讓觀眾看見女性處身於無言的家庭關係時,如何透過與鄰居聊上兩句、外出工作、學習開車,在看似瑣碎、細微的生活裡,找回屬於自己的日常趣味。
在塑造女主角「月霞」時,郭佩綺表示自己深受香港導演許鞍華的影響。她特別欣賞《女人四十》(Summer Snow,1995)與《桃姐》(A Simple Life,2011):我們能從《爬坡》見得《女人四十》女主角阿娥勤儉持家、忙碌於生活的身影;而《爬坡》對月霞與小麥之間「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關係描寫,也隱隱呼應著《桃姐》的敘事脈絡。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關係就像爬坡,而離開是為了留下
片中的「爬坡」意象鮮明,其本身就具備抵抗地心引力、消耗動能之意味。看似是全片最為明確的象徵寓意,郭佩綺卻透露「爬坡」的概念,其實直到劇本寫了三分之二才浮現。從事命理工作多年的她,常聽客人詢問「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她發現許多人明明已經拚盡全力經營關係,結果卻總是與預期產生落差。「這個過程很像是在爬坡。我那時候一邊工作、一邊寫劇本,後來才發現筆下的角色,就是最努力在爬坡的人。」因此,電影決定以此為名。
那一條每天必須吃力走過的上下坡,是離開月霞家的唯一出口。對抗地心引力的沉重感,呼應著生活中難以言說的疲憊,但郭佩綺也不打算將上下坡的動作過度符號化。結尾原先有一段月霞的獨白,「我們總在每段關係裡面努力,努力經營、努力延續、就像在爬坡一樣以為爬過了這個山頭,就能擁有什麼不一樣的格局,但其實沒有,你能擁有的只有不一樣的自己」,最終電影選擇刪去獨白,只留下月霞走下坡的身影。郭佩綺解釋,選擇「下坡」也只是順著角色的呼吸脈絡,是一個在家中無言已久的人,經歷一場爭吵後,本能地需要走出去,需要喘一口氣。
郭佩綺認為,愛情的墳墓不是婚姻,而是無言。當你對一個人再也無話可說時,關係變已來到盡頭。然而,對上一輩的傳統女性而言,她們幾乎不可能選擇離婚。即使對丈夫澈底無語,她們依然會在婚姻裡,持續扮演付出極多、回饋極少的勞動者,使她們在中年婚姻裡,形成一種無力的對峙。而這也是為什麼月霞在家中總是死氣沉沉,只有走進別人的廚房、看見朋友時,才能展露生機。
談及離開,片末雖以月霞走下坡作結,但郭佩綺表示,這並非暗示月霞將頭也不回地離婚、展開全新生活,電影核心反而在於「如何經營一段長期的關係」。她認為,很多時候離職、休學、甚至一走了之都很容易,真正困難與耗費心神的,其實是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那一輩的女性,往往只能透過一次短暫的出走,在無言的絕境裡留一點空間給自己,而月霞的離開,是為了讓日子還能過下去。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鏡頭與演員合作:即興發揮是全片靈魂
《爬坡》一幕令人印象深刻:月霞與永勝爭吵時,頭上那盞壞掉的燈,突然亮了。許多觀眾將它視為精心設計的象徵,但郭佩綺卻笑著坦言,那是拍攝現場臨時做出的決定。
這也揭示出《爬坡》的創作方式──相比精準控制每一個細節,郭佩綺更願意將部分主導權交給演員與現場。在排戲時,她只提供角色的情緒方向與戲劇骨架,其餘細節則交由演員自由發展。郭佩綺認為劇本是一副骨架,而構成角色血肉的,往往是演員在拍攝現場的語氣、呼吸與情緒流動。
尤其在語言使用上,台語具有生猛、直接的質地,只要語氣稍有偏差,角色的喜怒與不滿便會立刻浮現。但她過去曾被提醒,以華語行文相對便於讀本,故導演只能到現場再以台語講解。而不同語言所帶來的氛圍,全仰賴兩位主演的即時領會,幸運的是音姐和夏哥都是台語底子好的演員,一點即通。
至於拍攝期間,郭佩綺也不預先設定演員的表演姿態/動作,而是讓演員依循角色當下的情緒自然活動,再由攝影機跟隨演員的節奏。夏哥與音姐在半即興的拋接中,時而甜蜜鬥嘴、時而毫不客氣,話語便在現場一句句堆疊出老夫老妻的真實互動。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此外,郭佩綺在每一場戲也會準備中性的長鏡頭,並保有聲音素材彈性搭配。「夏哥癱坐在椅子上滑手機時的背景聲音,就是畫面中音姐回來後,開始跟他問話時的聲音。在那顆鏡頭的拍攝當下,夏哥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攝影師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它就派上用場了。」這樣的拍攝方式,讓攝影與收音工作更加困難,卻也保留了生活最真實的流動感。
因此,當察覺劇本裡的爭吵戲過於完整、不像真實生活的爭執時,郭佩綺才臨時決定以「突然亮起的燈光」打斷對話。「我想用一個物理性的東西,去對抗魔法。」她如此形容那個瞬間,原本只是現場應變的安排,最終卻成為全片最耐人尋味的畫面之一,也讓《爬坡》的創作精神顯露無遺:有時最動人的時刻,並非來自精密設計,而是誕生於人與人之間,無法預期的碰撞。
在給予演員高度自由的狀態下,許多精采的火花都在現場隨機迸發。比如,片中那場關鍵的爭吵戲,原本的劇本寫得完整且工整,但郭佩綺在現場聽著兩人對戲時,才突然意識到真實的吵架,通常會在第三句就開始失控。過於言之有物的對白,反而會失去人味。為了打斷戲劇化的節奏,郭佩綺在拍攝現場躲在沙發背後,臨時起意按下了電燈遙控器,直接截斷了喋喋不休的對話。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午未交替:時代的更迭與女性的釋放
從電影裡的傳統女性,談到現實社會羽翼漸豐的現代女性,郭佩綺結合命理工作的觀察,認為這個時代正處於「午未交替」的轉折點。
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裡,社會話語權幾乎由男性主導,而新的時代正在改變,隨著權勢性騷擾、性別壓迫等事件頻頻浮上檯面,郭佩綺認為這是在時代條件終於成熟後,曾經被壓抑的聲音,終於有了被討論的空間 。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現代女性雖然仍有其痛苦,但整體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辛苦與坎坷了。」郭佩綺說道。無論是選擇婚姻或單身,決定生育與否,當代女性對人生的自主權,已遠遠不同於於上一代。然而,這並非意味著所有人都能順利脫離舊有的框架。這個「女性時代」才剛拉開序幕,仍有許多像月霞一樣的母親與女性們,依然生活在傳統(父權)結構裡,繼續承受著沉重的限制與期待。
正因如此,當代與上一代女性最大的差異,不僅在於「選擇權」的多寡,更在於新一代女性肩負著陪伴與支持的溫柔責任。許多長輩仍停留在過去的價值觀裡,被家庭中的權力位階緊緊綁縛。「我們需要去協助她們、鼓勵她們,讓她們知道時代已經不一樣了,不需要再那麼害怕。」面對那些根深蒂固的傳統與父權,用陪伴去鬆動那些看似不可改變的日常 。
伴著《爬坡》,我們看見那個在坡道上流汗的背影,感受其蘊含著對上一代女性的共情 。或許,當改變的風悄悄吹起,女人們在面對人生的長坡時,腳步都能再輕盈一些。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