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生活,與思考的牆壁──專訪《第九十三封信之後》導演林佑恩、劉燕美
採訪/王力
文字整理/王力、謝睿哲
撰文/黎思行
陪伴導師/黃曦
影像、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奮力穩住顫抖的手,吳亭瑩打開瑞士安樂死機構回給她的信。」2024 年 2 月,民視《異言堂》專題《畫下人生休止符》,旁白如此說明。畫面裡是尊嚴機構(DIGNITAS)在 2023 年 8 月傳來的郵件,也就是紀錄片《第九十三封信之後》(Beyond 93 Letters,2025)的第二十九封回信:
親愛的吳小姐:
如我在 2023 年 4 月所寫的,這份證明您已寄過,我們當局不接受這份報告。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診斷證明。
我們需要精神科醫師或腫瘤科醫師的報告,除了您的一般狀況外,還需確認您的判斷能力並提供有關您認知能力的資訊。
──尊嚴機構
尊嚴機構總部位於瑞士蘇黎世,專門協助罹患絕症、嚴重身心障礙、長期承受極大痛苦的病患,在合格醫師、護士的陪伴下,合法地以「尊嚴死亡」結束生命──俗稱陪伴式自殺,或安樂死(Euthanasia)──這在台灣屬於違法,受德國法影響,法律對生命採取絕對保護。
台灣首例安樂死請求,發生在 40 多年前。1963 年,王曉民,17 歲,遭遇交通意外,腦部嚴重損傷,一直維持植物人狀態,由父母日夜照護。1982 年,王曉民父母向立法院請願制定「安樂死」法條。1990 年代,父母相繼去世,王曉民改由妹妹們委託專業機構看護。2010 年,王曉民逝世,64 歲,至終沒有醒來。
另一例知名請求,由晚年罹患胰臟癌的資深體育記者傅達仁提出。2016 年,上書總統蔡英文,呼籲立法院通過「安樂死」法案。2017 年,傅達仁取得尊嚴機構「綠燈」。2018 年,赴瑞士實施安樂死。2019 年,其子傅俊豪等宣布成立「安樂死合法施行基金會」。
現今各國法律,對安樂死的接受程度不一。2002 年,荷蘭安樂死合法化,後有西歐、紐澳、美國十多個州,陸續通過安樂死法案。2020 年,德國聯邦憲法法院裁定「業務協助輕生罪」違憲;次年,德國醫師公會聯合會決議刪除《醫師職業規範》範本第 16 條第 3 句,禁止醫師協助自殺之條文。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至於臺灣,2000 年起實施安寧緩和醫療條例,末期病人得以透過意願書形式,預先決定拒絕急救。2019 年,病人自主權利法實施,病患得以預先決定,在失去意識時,是否拒絕維持生命治療、營養及餵養,從而尋求自主的善終。以上法例保障了病患拒絕醫療的權利。
回到《第九十三封信之後》主角吳亭瑩身上,2018 年被診斷出腦部腫瘤,術後留下嚴重後遺症,此後無論醫療是否介入,都沒有辦法消除她的痛苦。而透過醫學協助死亡,又無法在臺灣實行,於是她開始倡議安樂死合法化,並於 2022 年開始向瑞士尊嚴機構申請安樂死,開始了 93 封信的往復通信。
後來,亭瑩走進了林佑恩和劉燕美的鏡頭前。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為雙導演組合,導演林佑恩大學唸的是廣告,後考取倫敦金匠學院、主修「攝影與城市文化」,以平面攝影進行社會學研究。學成歸國後,他成為《報導者》攝影記者。
而今回想起影像所帶來的震撼,除了紀實攝影標竿馬格蘭攝影通訊社(Magnum Photos)、活躍於臺灣甫解嚴時期的「綠色小組」,真正讓林佑恩發覺「影像不一定需要依附於文字之下」的作品,是入職《報導者》參與「自閉症」、「血淚漁場」專題時,看見了沈可尚的《築巢人》(A Rolling Stone,2012)、盧昱瑞的《水路──遠洋紀行》(Squid Jigging Fishing Boat,2017)。

第 48 屆金穗獎之「最佳紀錄片」,《第九十三封信之後》導演劉燕美(左)、林佑恩(右)。/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劉燕美則畢業於台大社會系,後投入媒體產業任平面記者一職,在媒體產業逐漸影像化之時,她轉職入《民視》參與新聞專題製作。或許是因為社會系的背景,劉燕美十分關注社會邊緣議題,於是陸續參與了街友、移工、漁工、新住民家庭等拍攝。後來,她便因參與《畫下人生休止符》的專題製作,而與亭瑩結識。
新聞專題的工作節奏,訓練出劉燕美的「精準」,她必須在有限、壓縮的時間限制中,快速判斷出現場的需求,以及當下可以捕捉到的內容。然而,工作模式只得不停地往下一個專題製作走,但她還是有選擇停下來的時候。
我們問起劉燕美,亭瑩(與她的家人)為什麼會同意長時間的紀錄片拍攝,她說:「在我跟亭瑩的採訪結束後,我們後續還有一些小聯絡⋯⋯可能是因為這些聯絡,讓她(們)感受到,也許我是想要幫她(們)的。」
後來,林佑恩與劉燕美加入《鏡電視》、參與紀錄短片《另一種注目》的製作,於是開啟了拍攝亭瑩的計畫。儘管是由亭瑩先主動詢問劉燕美能否拍攝,且被攝者仍包含亭瑩的其他家庭成員,但也正是因為感受亭瑩到導演的這份關心、想要幫忙的善意,鏡頭才有機會在一年的拍攝時光裡,很快地就「真的」走進亭瑩與家人之間的日常生活。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也許有一些事情是,你必須等待它的發生。」比起需要「精準」的新聞專題製作,為的是要明確地描述、指認事物的梗概,於是拍攝者必須靈活地鋪排場景、陳述,劉燕美發現拍紀錄片可能更像是放手的過程,拍攝者需要「在場」,接著端看生活將會如何發生。
這並不是說新聞專題不必「在場」,而是新聞專題的表達,往往帶著「過去時態」的意味──因為已然「過去」,所以精準梳理、歸納,才得以可能。新聞專題與紀錄片同樣關注「事件」,但後者更強調一種「正發生」的狀態。
比如,林佑恩在製作「血淚漁場」專題時,不一定能全程跟著魷釣船出海,於是許多的海上畫面,便是由《水路──遠洋紀行》導演盧昱瑞所提供。「看著硬碟裡的影像,你會知道那就是拍紀錄片時,『在場』的感覺。」林佑恩認為這是拍紀錄片時,極其重要的體驗,他(們)身在現場,接著將所見通過聲音、影像嘗試「再現」,並且傳遞給觀眾。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而《第九十三封信之後》的意旨所在,便是要描繪亭瑩的「畫像」,一個人如何真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個人如何地活著,並且不只是作為尋求死亡的病患。
對林佑恩、劉燕美來說,亭瑩與尊嚴機構的九十三封通信,便極大程度地展現出一個人的自主意識、立體個性。片中僅由亭瑩念出兩封致尊嚴機構的信件,及以畫面呈現四封尊嚴機構的回信,起初導演也想完整地呈現所有的信件往來,以此呈示尊嚴機構與亭瑩之間的「差異」。比如,林佑恩在想:亭瑩某程度上地,或許也將「尊嚴機構」當成「朋友」,所以才有辦法寫到九十三封信。
「仔細看所有的信件,其實裡面有許多的矛盾、語氣的差異。不管亭瑩寫了什麼,對方(機構)只能官方地、不帶情緒地,不斷地回覆要妳提供心智正常的證明。」其中幾封回信,亭瑩可能也只回會一段話而已──請問有下文了嗎?
信件往來的細節,難以透過電影見得,而在這些尋求死亡的信件中,或有渴望、期待,甚至是衝突。然而,《第九十三封信之後》即是以「尋求死亡的信件」作為動機,透過種種未能被梳理、歸納,總是曖昧、矛盾的感受,以及未能組織成言語的表達,指認出亭瑩在病中、生活中的在場。
劉燕美導演說:「我覺得亭瑩是想活的。安樂死的許可是當生活走到絕路後,她還可以有最後一條路。亭瑩要的是一個安全感,知道她能夠好好地死,(可能)會讓她有力量好好地活。」某一種面向生活的希望,會在渴望死亡中長出,「綠燈」所代表的唯一意義不只在於結束,而是能讓其後的所有途經,最終都能擁有歸期──面向生活──在這種意義之上,於是尋求尊嚴地死。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回到生活的裡面,林佑恩轉述亭瑩的話,「我也想要漂亮地給大家看到」。片中一段,亭瑩在男友家裝扮自己、出遊外拍,男友說亭瑩要出門就跟「打仗」一樣,她有自己的講究,不能戴眼鏡,要有瀏海⋯⋯生活的那一面,同時是漂亮和病體,即使亭瑩決定以自己的病體,作為讓社會大眾看見安樂死議題的載體,她也仍然想要被看見漂亮的自己。
「在亭瑩生病之後,男友陪伴亭瑩走過近二十年,他們相處得越來越順、越來越好。兩個人在一起二十年後,還能覺得對方可愛,並且是真心這樣認為,我覺得真的很好。」當然,所謂生命的意思,往往是,光是光,傷痛是傷痛。

第 48 屆金穗獎之「最佳紀錄片」,《第九十三封信之後》導演劉燕美(左)、林佑恩(右)。/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死亡當然很難,活著也一樣很難。活著會一直反覆,如果要讓觀眾在未來可以不斷地討論議題,我覺得就要讓大家看到亭瑩一家的生活狀態。如果連他們的處境都不知道,即使討論議題裡的生死,那都還是很遙遠的。」林佑恩只是素樸地待在房間一角,隱形地成為牆壁上的蒼蠅,甚至是牆壁本身。
在拍攝現場,劉燕美經常會突然想起佑恩其實也在場,每次回頭一看,才會注意到他就在房間角落,而持攝影機的人愈是隱形自己的存在,被攝者也愈能呈現出平常的生活。然而,記者的訓練讓劉燕美認為電影應該「呈現真實」──我們拍到了血淋淋的畫面、對白,觀眾親眼看到,就會理解她有多痛苦、多想死──兩位導演對電影的想法,起初不盡相同,但林佑恩在拍攝結束後,開始問起自己:如果我是亭瑩的話,我想要在電視上,被大家看到這個樣子的我嗎?
「如果不會,那我可能就會改成其他的呈現方式,比如片中磨藥、展信、呼吸等的聲音。」而劉燕美則認為,雙導演的合作,就是不斷地磨合出一條大家都能舒服的線,於是所謂的「節制」、「留白」,並非來自影像風格,實際上更是對被攝者生命的尊重。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電影的最後是空屋,徒有牆壁。亭瑩取得「綠燈」。搬遷在即。但是,這些移動也有一種「未來時態」的意味──兄長說:「我們家要集體要搬到新竹去,能夠幫助亭瑩,也讓她跟男朋友在心理上,能夠獲得一些慰藉。看有沒有辦法讓亭瑩的病情,也藉機控制看看。」
「這次影展有一位評審說的話,讓我印象蠻深的,說在這部片看到很多的愛。我聽了滿開心的,因為我不希望它是一個灰色的、悲傷的電影,能夠讓大家看到一些正面的、有力量的東西。」有愛,未來將有未來的風景──無論是在議題裡面,還是以外的日常生活。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