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女性成長的多重變奏──記《抓耙仔》、《你吹 Do，我吹 Si》與《只是一陣一陣》

撰文／許弘昌
陪伴導師／楊皓鈞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有些成長不是由劇變所觸發，而是從某個看似微小，卻無法忽視的瞬間開始。第 48 屆金穗獎「劇情片入圍 E：那個已飽和的夏天」將《抓耙仔》（The Snitch，2025）、《你吹 Do，我吹 Si》（Tutti，2026）與《只是一陣一陣》（Comes and Goes，2025）放在同一單元，恰巧讓三部題材各異的短片，形成互相映照的觀看脈絡。

若「飽和」指向一種無法輕易帶過的內在狀態，這三部作品便正好能藉由不同情境切入，分別觸及排斥、陪伴以及面對未來的迷惘。

皆以女性角色為重心的三部作品，其內核並非僅是籠統的「成長」命題，而是描繪人在關係中，將會開始意識到自己在意的物事。《抓耙仔》寫女孩第一次感受到同儕的排斥，《你吹 Do，我吹 Si》寫女孩在團體裡發現陪伴的力量，《只是一陣一陣》寫年輕女性在曖昧、等待與未來不定之間的情緒變化，而它們所共同刻劃的，即是一個人在與他人、群體碰撞之後，如何形塑自己的感知與回應。

《抓耙仔》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抓耙仔》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這樣的脈絡下，《抓耙仔》顯得最為尖銳，也最直接地切入兒童世界的倫理壓力。其精采之處不在於「揭發作弊」本身，而是當一個孩子被放進「疑似告密者」位置後的尷尬、不適，如何一點一點內化進身體裡。莉莉將同學作弊的事，告訴同為學校老師的母親後，便在同儕的相互猜疑之中，慢慢發現自己可能遭到孤立。

其實真正改變莉莉的，不是公開對質的衝突，而是擔憂自己在群體裡，將會被視為異類的惴惴不安。電影也藉由物件呈現出不安的心緒，如何滲進極小的細節裡，比如她頭上的髮夾。髮夾原本代表著母親的照料，在吹完頭髮後被輕輕夾上，是保護也是規訓，但在被同儕評價之後，卻突然成為「怪」的記號。莉莉在鏡子前反覆地把髮夾戴上又取下，心理的糾結進一步演變為身體拒斥群體目光的壓力反應。

於是，莉莉萌生出「如果我也一樣就好了」的念頭，她將髮夾丟到家中水族箱，湛藍水光倒映在她迷惘的臉部特寫，透露出她試圖抹去差異的掙扎。《抓耙仔》拍的不是孩子如何學會誠實的課題，而是讓孩子知道，所謂的「正確」也可能伴隨羞恥、尷尬，與被孤立的代價。

相較於成人視角常常急於替孩子分辨對錯，《抓耙仔》更細緻地捕捉到孩子最先感受到的，可能不是對錯本身，而是自己是否能夠融入群體之中。

《你吹 Do，我吹 Si》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你吹 Do，我吹 Si》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對比之下，《你吹 Do，我吹 Si》則把成長的焦點，從倫理困境轉移到團體中的表現焦慮與情感需求。容辰在直笛隊因為吹得不夠好，被老師警告若再沒有起色，公演就不能上台；紹瑜明明吹得好，卻表示想要退出。電影非常精準地拍出孩子在團體裡，如何把「能不能做好」，直接理解為「我是不是有資格待在這裡」。

後來，容辰主動去找紹瑜練習，請他教自己吹直笛，而兩人也在吹奏之外，慢慢建立起帶著玩心與信任的默契。電影呈現出許多兩人在私下練習的片段，全片調性亦覆上一層溫煦的陽光。

團體排練時，容辰因為跟不上進度，顯得有些孤單和落寞；來到兩人私下相處，鏡頭大量聚焦在身體距離的逐漸靠近，與吹奏韻律的舒緩變化。兩人一起玩樂、練習彈唇，用嬉鬧沖淡原本的緊張，讓觀眾感受到孩童間親密無邪的陪伴。

至於紹瑜為什麼想退出直笛隊，是否還有「肺活量之外」的原因，電影並未給出完整答案，角色也因為留白而保有了自己的重量。

英文片名「Tutti」是音樂術語，指全體演奏、所有聲部一起發聲的時刻。用這一詞來講述直笛隊裡，一個想留、一個想走的故事，或許暗喻著在差異中仍有同步的可能；兩個人的表現不見得一樣，也不一定以同樣的理由留下，但只要找到彼此就夠了。

《只是一陣一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只是一陣一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到了《只是一陣一陣》，成長的醒悟又轉成另一種更難以言說的曖昧。小鈴因等待研究所放榜，回到嘉義阿媽家報名駕訓班，而教練竟是許久未見的兒時玩伴石頭。電影前半段將人物置於狹窄而移動中的車廂內，讓角色既處在前進之中，卻又還沒真正抵達。

車廂的侷促空間，搭配練車過程不時停頓、跳接的鬆散剪輯策略，準確呼應了小鈴當下感到猶疑的生命狀態，她手握方向盤，明明看似往前，卻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什麼。

石頭的出現，則讓這種懸置狀態暫時浮起一層淡淡的曖昧泡泡。後來，石頭為小鈴解開安全帶，甚至拿出髮圈要小鈴把頭髮綁上、好方便看路。這些細膩的動作設計，讓人誤以為某種特別的關照正要發生；導演也透過近景拍攝狹窄車內的雙人對話，許多鏡頭甚至裁切掉局部人臉，視線、停頓、玩笑與沉默都因此被放大，讓微微的情愫自然浮現。

沒想到這種自以為特殊的情感，就和畫面中突如其來的大雨般，只是一陣一陣。當小鈴發現石頭手邊並不只有一個髮圈，原本的關照與曖昧舉動，忽然失去了原先專屬於她的粉色濾鏡；後段小鈴晚上獨自練車，卻差點撞上人的驚惶，也像是把前面那些漂浮的情緒，一下子撞回現實。到了最後，小鈴把髮圈丟掉，甩開對曖昧的誤判，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繼續駛向未來之路。

《只是一陣一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若將三部作品並置觀看，可以發現它們分別承載了不同形式的壓力，卻共同指向同一個核心：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如何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關係，以及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抓耙仔》呈現的是價值與歸屬的衝突，《你吹 Do，我吹 Si》關注的是自我認同的建立，而《只是一陣一陣》則描寫走向未來之前，那段懸而未決的遲疑與搖擺。

這三部短片最可貴的地方在於，它們沒有把成長寫成某種宏大的覺醒，也沒有急著為角色總結答案，而是耐心停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其實正在慢慢改變一個人的時刻。它們之所以能彼此照映，正因為片中寫的是女性，卻也同時寫出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可能都曾經歷一種微妙卻真實的晃動，而長大往往就是從這些一時還說不清的感受開始的。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