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百花公主》：在戲曲與性別中突圍，跳一支自由的舞

撰文／賴俞蓉
陪伴導師／彭紹宇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單裕國企圖吞併安西，安西公主愛上鄰國間諜，害國破家亡，最後她親手殺了情人並自刎而死。」──《百花記》

導演李晏如的短片《百花公主》（Florentia，2025）以京劇劇目《百花公主》為底本，以此對照臺灣當今的國家處境、女性困境，僅僅 25 分鐘卻也巧妙精準，更令人讚嘆於作品如京劇功夫般底氣十足。

臺灣京劇第一女角吳思幗（黃宇琳飾）正主演戲碼《百花公主》，卻在此時發現自己懷了前夫，也就是該劇導演的孩子，進而引爆與老父親（金士傑飾）、女同志妹妹（朱芷瑩飾）之間的家庭衝突。簡單的故事架構，透過從小耳濡目染聽京劇的導演李彥如，以「劇中劇」的敘事方式詮釋《百花公主》，映射出女角吳思幗即使功成名就，心中仍懷有各種女性身分與內心衝突。

《百花公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藏在繡花鞋的傳統女性意象

電影以京劇裡「裹小足的繡花鞋」破題，女主角在現代化的電梯裡，裹著小腳繡花鞋行走，象徵即使是新世紀的女性，仍有可能被傳統緊緊束縛。

這雙裹小腳的繡花鞋，在影片中擔負起轉折的關鍵，顯影出女主角與傳統價值之間的拉扯。開場有一位小女孩提問：「這樣的鞋穿了不痛嗎？」吳思幗答道：「穿久了就不痛了。」

在考慮要不要生下孩子時，老父親拾起掉在地上的繡花鞋，並交給女主角，如賦予她傳宗接代的責任般沉重。而在電影結尾，女主角穿著繡花鞋飛刀舞仞，是要將父權倫理價值中的自我了斷，抑或脫下繡花鞋驛馬奔馳，便留待觀眾琢磨玩味。

《百花公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劇中劇映照出的國族危機

客廳電視播報著共機擾臺的新聞，明快地勾勒臺灣現今的政治處境；中國企圖吞併臺灣，國家可能被併吞的危機感，如果說電影呼應著《百花公主》的文本，此幕如同按下一個按鈕便立體化了電影的格局，從平面變成 4D（平面、空間，以及古今時間的對比），瞬間勾引出觀眾的觀影趣味。

同樣的危機感，亦出現在四旬女主角的身上，在如此年紀懷孕，傳統社會敲響生育功能的警鐘兩者交錯出電影的節奏感，更讓電影充滿生機活力。

破解《百花公主》的所愛非人

從「國家忠義」到「所愛非人」，百花公主又再次與吳思幗相互呼應。

「我覺得她不一定要自殺，說不定她殺了假情人，又不用再管別人對她的期待，她也解脫了。」這句話便是吳思幗所能帶出最進步的觀點，其所愛非人，但也為錯誤承擔後果；就算懷孕了，她仍有能力決定自己的人生，不一定要以犧牲、謝罪的角度去看待。

吳思幗聽信前夫的花言巧語，最後一次的分手性愛，結果懷孕了，成為一位「有瑕疵的」女主角。作為觀眾的我們，究竟該責怪那位前夫，還是這個女生呢?

所愛非人又如何？順應感情與慾望而懷孕又是誰的錯？女性天生擁有孕育生命的身體，這是造物者的設計，也是女性的承擔；享受性愛之餘必須擔心可能懷孕的壓力，更在父權社會下被迫失去自我的追求，這跟男性角色的大大不同，透過導演破解百花公主的所愛非人，也破除了女性在婚姻選擇上的所愛非人，更解開了「離婚或未婚懷孕是（女人）生涯瑕疵」的迷思。

《百花公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家庭關係與長女的包袱

角色表演亦張力十足。以女主角為榮的外省老兵父親沉默而威嚴，妹妹吳思齊則是不受寵的女兒，人物情感僅在兩場戲中精采表露無遺。

戲骨金士傑詮釋一位同樣受困於父權枷鎖的老父親，那份彆扭、祈求與軟弱，看似真的將角色靈魂填進了演員肉身。而作為「巾幗英雄」的吳思幗，則是妹妹吳思齊的「榜樣」，其名早已暗示姊妹在家中的角色，在那場姊妹吵架戲更顯現姊妹之間的相愛相殺。身為長女，，我同樣理解那種從小活在期待下，亟欲達成他人所願的使命感。瞬間，我懂了吳思幗，也懂了這個家。

做為女性、做為女兒，以及做為擁有生育功能的女人，所要負擔與面對的是什麼？觀看此片，不得不驚訝導演竟能在如此短的篇幅裡，觀照現代女性的各面處境，細膩且不說教，展現出女性導演獨特視角。

《百花公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家人之間是愛，也正是夠深的愛才會剜出夠刻骨的痛。導演對角色探究的深度跳脫俗套、句句精準，不斷然評判家庭角色的對錯，而是讓每一個角色呈現出自己的悲傷與愛，反而令人動容。

在電影尾聲，百花公主上臺了。懷孕的吳思幗要演繹精彩的刀馬旦武戲，這不僅是京劇《百花公主》的重點，也是本片的高潮。裹小腳的吳思幗，踩著複雜的舞步與身段，奇美無比。導演運用精緻的光影與鏡頭律動，表現京劇的洗鍊質感與深厚藝術性。此刻，我突然意識到，那便是女人們在這世間的舞步，即使未將裹足完全鬆綁，仍要奮力旋轉，為自己演出最美的一場戲。

吳思幗的百花公主走出傳統編寫的劇本，揚起頭髮，拿起刀劍，電影在吳思幗／百花公主充滿力量的眼神裡落幕，無論她最後走向何方，那都會是屬於她堅定的抉擇。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