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7
By 顏采葳
最遙遠的異鄉是沒有自己的地方──記《烤火房的一些夢》,《痕》與《她鄉迴旋曲》
撰文/顏采葳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生命裡某一些看似各異,內裡卻能共鳴的時刻,我們可能都將意識到,原來曾經認為與己身疏離的宏大歷史,其實並不遙遠。或許是身處異鄉的人,不再因丟失護照,而淪為無名的幽魂;或是生活於群山中的人們,能夠透過內在記憶,指認出回家的路;抑或回到故鄉的我們,不再任憑世代鴻溝持續擴大,遂從拾起單字開始,練習語言「母親」的語言。
實際上,歷史是由無數血脈匯流而成,若是我們攬鏡自照,直到眼前熟悉的臉孔,因為過度注視而逐漸變得陌生,在這樣抽離了日常的「陌生」之中,我們才得以跨越表象,仔細地辨認出皮膚紋理之下、藏於眼神深處的,關於族群與身分的印記。
而此般陌生感亦使我們得以看清,臉孔與歷史互為彼此的表裡。歷史不僅囊括了人的經驗與記憶,我們的身體與生命,也將不斷地承載、孕育出新生的歷史。

《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生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臺灣人,如鯁在喉的一道陳年探問,便沿著這股意識而備感搔癢:「我們究竟是誰?」有關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可以由前述的思考,拓展出一道新的航向,以嘗試靠近我們所追求的謎底。當我們埋首於過去,在無可計數(甚至至今尚未全面解密)的國家檔案裡泅泳,亟欲查明「歷史真相」之時──如果那些可被稱之為「源頭」的物事,與一切的經歷與記憶,其實並不完整,甚至多所出入──最終的我們將何去何從?所謂官方的歷史,僅呈現出部分的世界,我們又該如何在(官方)檔案之外,打撈出更多未被命名的歷史記憶,以此辨明那些攸關身分的解答?
在《七嘴八舌:柯慈論語言及翻譯》(Speaking in Tongues)書中,如此詮釋德國詩人腓特烈・賀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的思想:「他認為屬於我的一切──對語言、人、地景最私密的感受──都是被不屬於我的東西賦予色彩,而且是在我們不知不覺中被形塑。」
回頭爬梳賀德林在 1801 年 12 月 4 日,寫給友人卡西米爾・烏爾里希・伯倫多夫(Casimir Ulrich Böhlendorff)的書信,其中談及:「Aber das eigene muß so gut gelernt sein, wie das Fremde. Denn der freie Gebrauch des Eigenen ist das Schwerste.」(以原文德文直翻成中文:「然而,『本己』必須如同『異己』一般被學習;因為對『本己』的自由運用,是最困難之事。」)

《她鄉迴旋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此番論述,揭示出我們生來就擁有的一切(像是母語、家鄉的景色、天生的性格等),因為與自己太過親近,反而最難被真正認識與掌握。因此,我們必須先接觸、學習那些「不屬於我們的東西」(異己/他者),藉由異於自我的事物所產生的衝擊,來使我們沾染上不曾有過的色彩,才能在兩相映照之中,真正看清並形塑出「屬於我的一切」。
賀德林的思考,使我們能夠在那道困惑於「我們是誰」的命題裡,透過重新觀看自己和歷史之間的關係,拉伸出一條嶄新的路徑。當我們在官方歷史中探尋,卻因其可能的終點或限制,而遍尋不著更多的自己;同時,亦如賀德林所指出的,我們難以僅憑自我剖析,去展開閱讀歷史的光譜,那麼在「照鏡的自己(我們)」與「鏡中的世界(歷史)」的辯證關係之中,究竟還有什麼能成為我們所注視的異己/他者呢?
那便是紀錄片的「鏡頭」。

《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當代紀錄片極少沉溺於看似遙遠的「歷史」,更多的是將目光拉近至我們所處的當下,以及當下的土地和日常。這也並未違背於賀德林的思想,因為紀錄片的鏡頭本身,便是一種「不屬於我們自己的凝視」。於是,我們能夠透過這樣抽離的、宛若他者的視角,介入貼近我們自身所經驗的日常,由此照見我們的身體,甚至微觀其中的歷史。
表面上,香妲・帕塔米恩(Chantal Partamian)《痕》(Traces,2023)、拉米亞・查拉比(Lamia Chraibi)《她鄉迴旋曲》(Like a Spiral,2024),以及莎韻・西孟(Sayun Simung)《烤火房的一些夢》(SPI,2025),看似為取材於自身的,屬於他方、少數、女性或酷兒的生命歷史,然而上述三部紀錄片作品嘗試探問與回應的,其實是同樣的命題:當我們的歷史不被書寫,我們如何證明自己的存在? ──在此,紀錄片鏡頭便作為「異己」的凝視,引領同樣身為「人」的觀眾,透過「另一種」角度觀看歷史,經由「人的身體」來建構或延續,甚至是被剝奪之後,接著重建。

《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欲「看見」一段歷史,並不意味著它必然以書寫的形式存在。相較於檔案與書本,歷史的本質或許更貼近於「在一段時間裡,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紀錄短片《痕》鬆動了歷史敘事慣常的狹窄想像,更意識到歷史並非存於某一特定事件或論述,而是發生在那些邊緣的時間/影像之中。
當作為歷史象徵的戰爭畫面,與相對私密的女女性愛影像被相互並置時,一種新的觀看關係便得以被建立。這兩段影像可以同時作為一種殘存的過去,以此將兩者的時間、空間能夠被拉伸至同一道水平,進而提陳出個人/身體所具備的歷史意義。
隨著雜訊逐漸進入畫面,掃視蒙面武裝分子的影像故障,與此同時,原先埋沒於斷垣殘壁間的性愛片段緩慢浮現。影像的顯現與崩解,在時間之中交替發生,像是一場無聲的考古行動,而影像便是在這樣的消長中,推移出時間的痕跡,「留下」了歷史。

《她鄉迴旋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痕》是在八〇年代的戰火廢墟中,打撈出被掩蓋的身體慾望/酷兒歷史;同樣以黎巴嫩貝魯特(Beirut)為背景的《她鄉迴旋曲》,則是將這場影像的考古放進當代的城市廢墟,將歷史載體從「物質的影像」轉向「生命的肉身」,攝影機直接地對準那些被剝奪了身分,因而不可見/不得見的身體/生命,如何在存在之間持續掙扎。
2020 年,貝魯特港口大爆炸,城市風景不再燈火通明。此前,有許多來自資源貧乏國家的女性/母親,為了生計而離鄉至此,在這場毀滅文明的爆炸之前,她們早已生活在黑暗中。在宛如奴隸制度的「卡法拉制度」(Kafala)之下,外籍移工的人身自由遭受限制,更時常被剝削與虐待。片中透過訪談者的憶述,以「聲音」道出移工困境,並與大量的城市空景交疊成影,其中所見一扇扇的窗,更使得那些未被聽見的呼救聲變得「可見」,緊閉的窗戶彷彿開不了的口,敞開的窗卻更像攤開了死命吶喊也無人回應的窘狀。
在爆炸事件後,不僅似家非家的房屋倒塌,唯一能夠證明自己存在的身份證件,也因雇主的逃亡而遺失。於是,一群失去庇護、在法律上沒有名字的移工女性,便成為被主流社會遺棄的幽魂。

《她鄉迴旋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當鏡頭介入這個似是被遺棄的時空,原本只被允許勞動的身體,遂逐漸轉化為能夠敘事的生命。此刻,景框便成為一扇更大的窗,透過身體的律動與證言,指認出了被官方歷史、法律權力抹除的自我。
原本隱沒在勞動中的肉身,向著鏡頭翩翩起舞,藉身體的抵抗涉入生命無常的迴旋,為著身體劃出的軌跡不停旋轉,以重新形塑出處身異鄉時,屬於自己的歷史。那麼,「我們」的歷史又在何方?
流離他鄉的女性移工,舞動身體奪回自我,而在我們生活的土地,《烤火房的一些夢》的泰雅族(Atayal)家庭,則是身在故鄉,卻面臨著傳統的失序。當外在歷史不斷推移,現代文明的同化力量如潮水般沖刷,原本銘刻於族人血液中的倫理「Gaga」(字面翻譯為:「祖靈流傳下來的話」),便在世代交替與社會變遷中,逐漸佚失。

《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於是,家族一員莎韻・西孟試圖執起攝影機,使其成為賀德林所述的「異己」,以重新連結自己與故土之間的私密感受,重新理解那些無法以現代語言翻譯的「Gaga」。
在影像時與空的向度之中,莎韻・西孟重建起家與族群的歷史。片中時常由簡單的字詞開始,練習口說泰雅族語。從隻字片語綿延成更長的句子,呈現出重拾母語、卻像在學習外來語的過程──「生火(Malah)、木材(Huniq)、烤火房(Plahan)。太陽(Waqi)、雲霧(Yulung)、小米(Trakis)、彩虹(Hongu’ Utux)、家(Muyax)」──語言能夠守住一個特定的時間世界,劃定出知識與價值認知的邊界,而泰雅族(語)的世界看似缺乏現代龐大的詞彙體系,難以描述出複雜的情感,實際上卻大至承載了山林、烈日與祖先的記憶。
「Sayun Simung、Simung Wilang、Wilang Ipay、Ipay Maray、Maray Pehu、Pehu Qawil、Qawil Lamang⋯⋯」

《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在泰雅文化中,族人的名字緊繫著父輩或祖輩之名,獨特的命名方式不僅象徵著血脈的相連,更使個體的生命/身體成為記載族群歷史的「檔案」。透過唸誦一個個的名字,觀看在時間的向度裡往前回溯,記憶的座標則從「時間的血脈」漸漸轉向「空間的地景」,如此辨認歷史的方式,亦與自我交織成另一種辯證的場景。
族人們如火光般圍聚,對著 3D 建模的山林與部落進行指認。模型作為冷硬的現代科技產物,也成為「異己」的存在,形成一個能夠盛裝集體記憶的容器。族人們指出螢幕或模型上的稜線,口中吐出古老的語言,辨認、命名那些蜿蜒的道路。原本因同化與歲月,而逐漸被遺忘的語言和故土,便逐漸在歷史中被還原。
對應《烤火房的一些夢》採用的「虛實交錯」影像形式,現實的紀錄片段與(看似是)想像的夢境,被「框中框(Frame within a frame)」區隔開來。隨著觀影的過程,觀眾不時跟隨著一名男人的背影穿越林間,直到電影末段,畫面比例轉換、黑框向外推移至沒入銀幕的邊界,虛與實的界線透過影像形式的交融,我們才終於看見男人的臉。

《烤火房的一些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那張臉不是莎韻・西孟已故的祖父,而是仍在世的舅舅。因此,我們得以瞭解,片中在此前所捕捉的虛構,仍是奠基於真實的記憶。如同一個個名字相承的連結、族人與故鄉的相互指認,記憶形塑了記憶──烤火房中的火光與夢,就是泰雅族人持續燃燒的歷史。
這些散落在世界各端的「影像」,最終聚集成了一種不需被翻譯的「語言」。
無論是剛從膠卷中出土的酷兒、貝魯特廢墟中失根的移工,還是臺灣山林裡拾回母語的導演,透過攝影機的「異己的凝視」,以最為私密且誠實的姿態,戮力在歷史洪流中,打撈起屬於自己的色彩。
當我們看見鏡頭裡真實的臉孔,聽見能夠守住時空的語言,這才能夠回應那道面向自我的探問:歷史不只是時代大起大落而掀起的塵埃,它也是風暴中的我們,正在練習語言,指認起舞的瞬間。我們不是檔案裡的幽魂,而是擁有色彩、聲音的,一個個能夠孕育歷史的生命。
終於,我們在那道看似陌生的歷史光譜中,形塑出了屬於我,也屬於我們的一切。

《她鄉迴旋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釀電影》她們的電影課──2026 TIDF 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兩年一度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𝖳𝖨𝖣𝖥),將於 𝟤𝟢𝟤𝟨 年正式邁入第 𝟣𝟧 屆。「本屆影展透過「巴勒斯坦(無)檔案」、「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嘗試交織出一種新的記憶,得以透過「紀錄」、「觀看」與「對話」,指認出屬於當代的路徑。而「紀錄片」之於當代世界的意義,興許為透過「檔案」的調查、再現,重新顛覆「記錄」的單一/真實性,而能提陳出更具深度、廣度的思辨空間。
此次《釀電影》將以「她們的電影課」為題,透過台灣視角《傳奇女伶 高菊花》、《矮人祭之歌》、《吹得到海風的地方》、《烤火房的一些夢》,巴勒斯坦觀點《她們的沉默抗爭》、《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與阿富汗目光《書寫哈娃》,嘗試看見另一道屬於當代女性的觀點──看見持攝影機的女人們,以攝影機作為抵抗,如何重返奶與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