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9

By 黃曦

伊爾蒂蔻・恩伊達：自夢升之處，如飛鳥般解放──記《你是不會當樹嗎》，《夢鹿情謎》與《我的二十世紀》

黃曦

@huangsea＿film，寫作者／影評人，《釀電影》主編。修讀電影、文學與哲學，寫有評論、散文等，文章散見於紙本／線上媒體。夢想成為冬天裡的金黃色晨曦，擁有三位忠實讀者，伴侶、媽媽，天上的爸爸。工作請來信 huangsea@youcontent.club，謝謝。

撰文／黃曦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海鵬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語言介入之前，世界的系統是什麼樣子呢？女人從門外走進門內，不過是上一個世紀的事。

德國女性得以進入大學接受高等教育，發生在 1901 年，由海德堡大學和弗萊堡大學首開女子辦學。後於 1908 年重新立法修訂「高級女子學校法」，規範女性在接受十年的女子學校教育後，得以進入淑女學校或師範學校。亦即，普遍以「女子（未來）生活」為目標的教學內容；另外，欲考取一般大學者，則需接受文科中學的課程，才有機會同男性進入教授專門學科的大學。

我們再把時間往前拉一些些。在柏林圍牆倒塌的 1989 年，伊爾蒂蔻・恩伊達（Ildikó Enyedi）的首部劇情長片《我的二十世紀》（My Twentieth Century），不僅帶領她獲得當年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更為其往後的創作譜系，埋下一道有趣的註解。而今再看《我的二十世紀》，某程度上它可能作為一個圓的伊始，在她後來的作品裡，我們都能照見與之疊映的形影，更能將之視為所有作品的前身。

《我的二十世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另一方面，隨著《我的二十世紀》於 2017 年完成修復，我們也能從中看見歷史／政治的身影，亦即重新梳理電影史的過程，依然難以脫逸於大寫敘事的角力。不過，這也可以說這是伊爾蒂蔻・恩伊達與女性主義、自然主義，以及自身家國圖景、歷史政治最初的對話。

由此對照作品的敘事：愛迪生為世人帶來電力的那一夜，一對女嬰在布達佩斯誕生。電力為人類劃開嶄新的生活，科技發展對照著雙胞胎殊異的命運，內裡映照出電影的誕生、女性主義的進程，其中也包含匈牙利的歷史變革。

朵羅塔・賽格達（Dorota Segda）一人分飾雙胞胎姊妹 Dóra 和 Lili，孩提時代便被迫分離的二人，在長大後看似身處兩端、再無機會重逢。前者以美貌詐取男人的財富，日子逍遙且奢靡；後者則為激進派革命者，意圖暗殺政治領袖──而在二人意外於火車上再見，與之周旋的學者 Z 先生，便形成一種三人之間的凝視。

女人處身於父權社會，被迫分裂出形同雙胞胎的形象，其一服膺於父權凝視，作為一種妖的存在，其二又必須貼合男人的想像，成為能夠救贖他人的神聖母親。女人面對著表達自身慾望、追求自由平等的自己，同時也遭遇著父權的規訓和想像，而周旋於二人之間、分不清其中差異的學者 Z 先生，則意味著父權體制的邏輯系統，本質上將女人視為可輕易置換的客體，而非擁有主體性的個人。

《我的二十世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同時，觀眾也可能陷入無法分清二人的困境，進而發覺自身的觀看方式，其實同樣由父權系統所塑造。回到伊爾蒂蔻・恩伊達發表此作的 1989 年，Lili 的革命行動可視為當時匈牙利政治的攬鏡自照，亦能向上爬梳至伊爾蒂蔻・恩伊達出生的隔年，1956 年反對史達林主義而爆發的匈牙利十月革命。

《我的二十世紀》可以讀作導演與革命時代錯身而過，遂在成長時代迎來變革的一種失落，於是展開了更趨向本質的思辨。彼時的匈牙利，在極權系統底下全面噤聲，即使共產社會表面上看似解放了女性，女性得以進入勞動市場，被納為社會生產系統的一員，但是此種的「解放」本質，依然肇因於國家（社會）的工業化進程，而非真正將女性視為與男性同等的主體。

與此同時，西方世界的女性主義浪潮，也並未進到鐵幕的背後。鐵幕時期的 1960 年代，並不具備廣泛意義上的，六〇年代西方女性主義的進步思潮。革命失敗的匈牙利，迎來相對「溫和」的威權體制，經濟體制的鬆綁換取依然嚴密的政治管控，以伊爾蒂蔻・恩伊達、瑪塔．梅薩洛斯（Márta Mészáros）米克洛斯・楊索（Miklós Jancsó）、貝拉 · 塔爾（Béla Tarr）為代表的匈牙利電影，便是在此種條件底下，發展出透過詩意影像包裹政治現實的電影語言。

《我的二十世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在二十世紀初，電力為人類帶來嶄新的視野，時間開始成為一種非自然的流逝，而能像攤平一個世界那般，看見我們原先未曾看見的土地，看見隱匿於遠方的戰火。然而，面對快速進步的工業時代，伊爾蒂蔻・恩伊達向二十世紀的歷史政治提出一道質問，不僅僅是女性主義式的──當然，這依然可以說是女性主義式的，畢竟女性主義的本質即是面向世界的關照──文明是否能夠帶來解放？文明的代價又是什麼？那麼，是誰將肩負起這一代價？又是誰將決定了這一切？

姊妹二人化為對立兩面的存在，最終在電影裡成就一座鏡子迷宮，互為鏡像的皆是父權敘事的產物，然而，在 Z 先生闖入之後，我們卻能看見另外一種敘事的可能性，亦即所有鏡中的倒影，皆是女人有機的變體。母親與妓女都是女人，自然的繁星與文明的燈泡，傳統的信鴿與進步的電報，在某一層面上互為表裡。

伊爾蒂蔻・恩伊達的電影帶來一種啟明（illuminated），是向系統本身進行提問，在燈泡亮起的夢升之處，我們抬頭便會望見滿天的星星，然而行經被壓抑的歷史深處，便會向下看見那一處太陽未曾照見的地方──有沒有可能，我們將這個世界的兩端相互凹摺，便會發覺它是兩相重疊、並無二致的同一？

《夢鹿情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2017 年，伊爾蒂蔻・恩伊達憑《夢鹿情謎》（On Body and Soul），再次重返國際影壇視野，向二十一世紀的新人類，拋出全新的生命課題：擁抱進步思潮的我們，還有沒有機會擁有那些，我們曾經將其命名為愛，或者自由，甚至是自己的事物？

同樣發生在布達佩斯，近郊的動物屠宰場。無法與人進行肢體接觸的新任肉品評鑑員 Mária，只有一隻手的財務主管 Endre，難以在現實生活中共處的二人，無意識地在夜夢中化身為鹿，於白雪的森林相遇。

《我的二十世紀》的多種二元象徵，同樣出現在《夢鹿情謎》。首先是屠宰場與雪地森林，劃分出工業／自然、死亡／生命、肉體／靈魂的對比，而開場畫面藉自然光分割出光明和暗影，Endre 自窗框望見留在陰影處的 Mária，屠宰場被宰殺的牛隻、一顆牛蹄的特寫畫面，接續著女人們的高跟鞋、穿梭在灰白色的辦公室空間，在此提陳出伊爾蒂蔻・恩伊達在新世紀的思辨。

《夢鹿情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相對於男性所代表的「社會性」，女性經常被賦予大地之母、原始森林等象徵性連結，而在早期的人類社會發展中，也因父權體制的主導，女性更被分派從事飼養家禽、家畜，或摘採野菜等與自然相關的勞動工作。然而，這實際上是經後天社會所建構的壓迫系統；換句話說，在父權系統打造的社會功能中，認為人類得以駕馭其他物種的物種主義，與區分性別優劣、造成性別壓迫的性別主義，實際上並無二致。

當然，我們不能將解放自然視為女性主義者必然肩負起的「責任」，不過我們卻可以思及《夢鹿情謎》中一段，男性面試者在與 Endre 對話時，Endre 給了他一句忠告：「如果你沒有辦法對被屠宰的動物產生同理，那麼你可能並不適合這一份工作。」多為男性所主導的現代工業、科學文明，某程度上摧毀了有機的自然生命體，而男性又透過獵殺女巫、奪取女性習得智識的權力，以確立自身的主宰地位。

《夢鹿情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從這個觀點出發，《夢鹿情謎》層層遞進的壓迫性概念結構，便是工業之於自然，動物之於人類，男人之於女人，相對正常的人之於有所缺陷的人。

屠宰場作為父權體制最具象徵性的、將暴力系統化的場域，即使人類必須屠宰動物、以換取生存條件的存續，即使女性（的生殖系統）本質上具備孕育生命的能力，但是我們有沒有能力看見「本質」之外的可能性，發覺其所承載的責任，並非是注定的、必然的？

我們可以先提出一種假設，如果這一種狀似命運般的神秘連結並不存在，他們真的能在現實生活中產生連結嗎？

Mária 的情感障礙，可被視為 Dóra 和 Lili 在百年後的合一；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混沌的生命狀態。其中的矛盾在於，她既是脫逸於屠宰場系統、可以為其成果評鑑，同時也付出實際行動、渴望與人發展情感／肉體關係，她處於一種生命狀態的邊界，保留下一部分對原始的探索，也劃定出對文明的界線。

《夢鹿情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透過 Mária 將調味粉罐擬人化、重演對話場景，觀眾巧妙地看見一種真正的理解，其實便是從模仿而起，亦即看似靠近，卻又不真正靠近的中介。

另一面，我們也透過 Mária 白瓷般蒼白而寧靜的臉、如鹿般雙目圓睜，Endre 那隻無用的手、手指蜷曲如鹿蹄，開場待宰的牛隻、割下頭顱後滿地鮮血，近尾聲 Mária 與 Endre 通話、地板滿是割腕後的鮮血，因而看見精神與肉身、夢境與真實的邊界。

生態女性主義者所追求的，所有壓迫形式的去除，極度詩意地被展現在《夢鹿情謎》。夢境中的 Mária 與 Endre，不再是自恃為生物鏈頂端的人類，而是從屬於大自然的動物，人類社會後天建構的系統並不存在，生命得以經由一種最基本、無語言的方式，找到精神連結的空間。

《夢鹿情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回歸人類世界，我們再次想起前面的種種提問：我們還有沒有機會看見生命的可能性，甚至看見化名為「愛」的事物？不存在命運的科學世界，還能夠擁有精神的連結嗎？那一處太陽不曾照見的地方，是否正是生命的內面？在語言介入之前，人類世界的系統是什麼樣子呢？

接近電影尾聲，原先行走如鬼魅的 Mária，才如鹿那般旺盛地穿行。Mária 離開明亮的緣邊，浮沉於現代文明的暗空，在二人做愛之後，我們好像看見夢升之處⋯⋯有一種「愛」，卻也看見二人在早晨聊起夢境時，發覺自己不再做夢了。

他們不再做夢，究竟是因為夢境已經化為現實，還是他們兩相凹摺，遂成為彼此生命的暗面，於是語言和系統便悄悄地劃破了夢境，所謂的愛、自由、自己⋯⋯都成為桌上惱人的麵包碎屑。

《夢鹿情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夢裡面的那一座森林，百年來為繁育行動，形成週而復始的生命循環，來到發表於 2025 年的《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伊爾蒂蔻・恩伊達再次以近似的電影語言，透過對自身的戲仿，追逐於文明邊界的草徑，彷彿像在追尋一隻古老的飛鳥，於是自己也成為了鳥。

《你是不會當樹嗎》以三段敘事交叉剪輯而成：1908 年，德國馬爾堡大學迎來首位修讀植物學的女學生 Grete，攝影術透過另一種（不同於繪畫）更真實的方式，帶她看見傳統分類法難以窺見的植物奧秘；1972 年，具備陰柔氣質的男學生 Hannes，受心儀的女同學所託，要照料一座花園與一株窗台上的天竺葵，認識植物的過程為他帶來一種荒涼的生命體驗；2020 年，COVID-19 疫情期間，來自香港的神經科學教授 Tony，被迫困於異鄉的校園，與一棵佇立百年的銀杏樹展開對話。

身處於 1908 年的時空背景，Grete 作為最典型的女性主義者，她在面試時極力抵抗具有性別歧視意味的表達方式，卻又不得不屈從於一眾男教授輕蔑的陷阱。正如《我的二十世紀》所呈現的鏡像關係，女性的反動與委身，無論出自於何種策略，依然經常性地被男性客體化。

《你是不會當樹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然而，Grete 在電影中後段所習得的攝影術，卻也讓她更進一步挑戰男性所把持的知識技術，甚至能夠反過來奪取凝視的權力。因為攝影術的傳承，Grete 才有機會在脫離傳統家庭結構後，不致落入貧窮的生活，而能建立起第二份專業知識，並透過攝影術將凝視的對象由女人轉向植物，以此消弭凝視、觀看底下的階級。

另一方面，攝影術也能再次回應《我的二十世紀》將電力／電影／文明的誕生，與女性主義並置的原因。人類用以感知世界的方式，便是由媒介塑造，而在不同的時代、技術與權力關係中，都將帶來相異的系統，然而《你是不會當樹嗎》最核心的敘事，便是拒絕（人類）系統所建構的概念。

也因此，我們會注意到《你是不會當樹嗎》的三條敘事線，並非由因果關係所驅動，更仰賴一種感知的極限，亦即延伸了《夢鹿情謎》的核心：如何不視人類／父權系統為中心，並透過語言之外的方式，從而照見自身生命的存有。

《你是不會當樹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在電影形式上，伊爾蒂蔻・恩伊達的上述作品也有著對應的轉變。《我的二十世紀》以非線性的敘事方式，呈現一種超現實的寓言；《夢鹿情謎》回歸接近生物時間的進程，魔幻寫實中以夢境揭示心靈處境；《你是不會當樹嗎》則走向更為廣袤的時間維度，並透過更為深沉的敘事節奏，搭配三段不同的拍攝格式，拓延其高度政治化的核心概念。

《你是不會當樹嗎》分別以性別、性格、族裔，回頭質疑那一個透過劃定邊界、建立階級，以維持自身正當性的文明系統。三位人類角色各自透過攝影術、陪伴照料、科學實驗，建立起自身與植物之間，不需要語言的溝通方式。

而在建立起「不視人類／父權系統為中心」的概念之後，便能很好地理解後面兩段敘事。比如，在 Hannes 發覺植物（天竺葵）也擁有覺知能力後，便將逐漸與之產生共鳴；或是在 Hannes 將科學研究和浪漫詩學劃上等號時，女同學也可以直接表示不贊同。又如，在 Tony 深入研究嬰兒神經科學時，會將植物神經生物學視為研究的依據之一；甚至直接將自己作為實驗的對照組，在銀杏樹淋雨時也去沖澡。

《你是不會當樹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伊爾蒂蔻・恩伊達的電影經常帶來一種私人的、精神性的感受，然而這並非為敘事上的細小，實際上是肇因於透過敘事角色之間的生命互動，而達至一種紮根於自然的生命狀態。比如，雙胞胎姊妹之間的兩相疊合，人與鹿之間的彼此融合，人與樹之間的彼此成為。亦即，有時候我們必須暫時放棄人類的語言方式，進入身體性的理解，才能回到原初的世界系統。

在父權體制所建構的知識系統中，女性力量經常被視為對野性、自然的召喚，而應當被理性、文明收編，亦即透過將女性自然化，視為更受情感所驅動的物種；換句話說，自然與女性所受到的壓迫，本質上是同根同源，皆來自父權體制塑造的對立框架，理性／感性、文明／自然、男性／女性、人類／動物，前者往往被賦予更高的價值，後者則被貶低為相對低等的、需要被控制的他者。

前述也曾提及，女性解放的追求，同時也必須是對自然解放的追求。伊爾蒂蔻・恩伊達以《你是不會當樹嗎》為其前作勾勒出圓形的起點與終點，透過植物與人類全然不同的時間感知與空間體驗，女性從爭取與男性相同的政治、經濟權利，接著開始質疑起所謂的男性／理性／文明主體，是否真正值得仿效，最終透過橫亙千百年的巨大生態系統中，發現了另一種看待主體的可能性。

《你是不會當樹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實際上，片中的三位人類角色，是從詮釋權的角力之間退出，走向一種更為緩慢、沉默的空白，並將自然視為想像的一個單位。人類甚至不知道植物是全知或是無知，而在語言、命名介入之前，我們可能有過一種古老的認識，如同地下世界的樹木，狂喜如初生的嬰兒，或者平靜如一扇鏽蝕的花園鐵閘門。

這不就是 Mária 與 Endre 的夢嗎？彷彿身體與心智作為地球上，一處太陽永不直射的雪地森林，一棵靜默感知千萬時間的銀杏樹，對比人類一生是渺小地再無意義，伊爾蒂蔻・恩伊達詩學般的電影語言，是我們穿行大地之下，看見死亡與荒涼，行經夢升之處的途徑。

《你是不會當樹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那裡是祓除語言與系統之後，達到某種一無所有，才有可能知。

於是，我們不再說含羞草如初春的少女，也不說蜂后如萬綠叢中的一抹潮紅，更不說花瓣只是作為婚床，少女穿戴華麗只為等待生育的降臨。最後，回到片中一段，Grete 偷走房間的純白色被單，於林間依循脈輪（Chakra）系統，透過身體的舞動召喚內在力量──如果妳／你看到一群女人，身著白色紗幔，圍著森林跳舞──妳／你會想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