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蔡曉松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過去十年之間，大衛・羅利（David Lowery）迅速崛起為當代最受矚目的美國導演之一，移動在 A24、Disney 等風格南轅北轍的片商之間，令他知名度大開的代表作品《鬼魅浮生》（A Ghost Story，2017），有時會被開玩笑地併入網友所揶揄的 A24「高級恐怖片」之中。這自然是一個不精準的詞彙，《鬼魅浮生》顯然也不是一部恐怖片。它只不過剛好是一個鬼故事，一種對死亡浪漫化之後的悲傷想像，於是以它為中心出發，我們便能見到大衛・羅利的電影中，飽含對生命、關係、時間的多愁善感。
無論是愛情、竊盜，或是奇幻電影，在不同類型之間轉換的大衛・羅利，有著一種共通關注。他對空間的關注、詩意的剪輯，或依靠低對白推動的敘事，能夠帶來相似的創作者筆觸，但讓這些元素連接在一起的，是他常見對於死亡本身的浪漫化表達。2009 年，他以低成本完成首部劇情長片《St. Nick》，描述兩個兒童在幾乎無對白狀況下進行的長段歷險。電影於美國德州西南偏南電影節（SXSW）首映便備受矚目，大衛・羅利也隨即在 2013 年於日舞影展首映第一部以工業規格製作的劇情長片《險路謎情》（Ain't Them Bodies Saints）：一對愛人，記憶讓彼此沾黏，死亡讓彼此分離，故事在此上了軌道。
《險路謎情》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險路謎情》的時代背景發生在美國德州，提供七〇年代美國的背景質感，故事如同新好萊塢時期經典《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1967），主角設定是一對鴛鴦大盜；電影氣質或許更接近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的《窮山惡水》（Badlands，1973），具有強大精神聯繫的戀人，身上帶著交織詩意與時代重量的神祕色彩。
在《險路謎情》，這對愛侶分別由凱西・艾佛列克（Casey Affleck）和魯妮・瑪拉（Rooney Mara）飾演。亡命鴛鴦的電影經常強調互動的性張力，彷若離開社會常軌、遁入不被束縛的邊緣地帶，鮮血和衝動暴力所掠奪的，不只有金錢和自由，也自然包括對尋常生活的反抗、對常態倫理道德的挑釁。
1950 年的黑色電影《槍瘋》（Gun Crazy）是這類作品的典型，男主角在迷戀槍枝與殺戮的致命戀人支持下，反覆掙扎於自己的道德焦慮感。《我倆沒有明天》也動用性功能障礙的設定，強調戀人關係中的激情成分與代償滿足。《險路謎情》的重點卻指向戀人分離後，遁入平凡生活，嘗試互相追回的過程。
《險路謎情》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大衛・羅利的劇本，選擇捨去此類故事看似最具戲劇張力的環節，他從愛人的纏綿裡出逃，與似是無可避免的悲劇命運之間，安排彼此於記憶中嘗試尋回對方的雙向漫遊。電影開場，是一個帶來馬力克視覺印象的面光行走鏡頭，由這對戀人因懷孕而引發爭執開始；下一個場景，瞬接到他們在夜晚犯案前的依偎，而後，警車出動，下一個鏡頭已經見到他們失手，包圍受困。開場的片段式剪輯，可能讓並未對劇情發展有清晰藍圖的觀者有些不明究理，但很快就像是順著記憶去拼湊這對愛人的感知。
數年過去，男子頂罪入獄，女子生下兩人的孩子並獨力撫養她。直到某日，男子越獄，躲避著賞金獵人的追殺和警方的追緝，試圖重見自己的妻女。
羅利的長期配樂夥伴丹尼爾哈特（Daniel Hart），為這個情感力道強盛的開場提供快節奏的配樂，留下深刻註解；長段生命的缺席、過去關係的綁定，戀人彼此的連結是什麼，在此處留下由電影建立出的神秘性，卻也因為種種外在因素干擾，死亡威脅、溫暖的追求者，留下種種空白破口。
《險路謎情》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透過凱西・艾佛列克和魯妮・瑪拉的詮釋，《險路謎情》引人注目的環節，是在剪輯中拼湊出愛人對彼此的念想，故事並不依賴閃回效果，但開場片段已在觀眾記憶裡成立。如同一些對前世的記憶，我們相信兩人心裡有著與彼此強大的聯繫，這種對角色的感知，讓電影中許多平凡的行為鏡頭，或是顧左右而言他的對白，都多出一些猜測角色當下心理活動的趣味。
大衛・羅利有些許慢電影神采，在《St. Nick》與《鬼魅浮生》當中，尤其得見他對於靜止空間狀態的迷戀；《險路謎情》則有著明確的角色情節推動，它的張力卻似乎反覆作用在這對戀人的分隔，而非結合。
《險路謎情》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電影結尾，交叉剪輯帶我們回到戀人依偎的夜晚，現實狀態卻是兩人在同一個姿勢底下，遭遇命運結果。剪輯的穿梭無異於讓兩個片段彼此作註，但此時依偎著的過去，看起來並不單純像是一段回憶，更像是一種預示，男人談論著未來的房子，或許已經在世上存在很久，也或許由自己親手所建，看不出差別。
愛人的命運揭示出一種人類面對的矛盾狀況，從記憶或書信中幻想的、建構的神話退位，現實（我們看見扮演保護者的警察，溫柔地帶主角的孩子離開房間，不至目睹死亡。）佔據故事的位置。
然而，電影最後收束在過去的段落，女子接受愛人的依偎，並望向遠方。這是一個在愛意包覆之下的畫面。所以，我們會說這是女子身在過去的當下，對於未來悲劇產生的一瞬預感；或是神話回到原點，準備好重新開始另一場帶著希望的敘事？我喜歡這些或許說得通、或許說不通的詮釋，反覆在我腦中纏繞的過程，就像是人類面對現實的多愁善感，被包覆在電影形式中。我認為，大衛・羅利的鏡頭與剪輯，帶著一種浪漫的生命感傷，而這帶給《險路謎情》一種溫柔的筆觸，也是他在電影成就上標誌性的一筆。
《鬼魅浮生》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險路謎情》結束的幾年後，《鬼魅浮生》是羅利交錯於大製作之間的另一部小成本作品；他同時與迪士尼合作，也跟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共同開發《老人與槍》（The Old Man & the Gun，2018）。羅利重新找回《險路謎情》的兩位演員，凱西・艾佛列克和魯妮・瑪拉在這部小規模電影當中飾演男女主角：一對因為意外死亡而分離的愛人。
本片的成功如今已是通說，羅利幾乎自籌資金，並與親密夥伴們組建劇組，而後獲得（相對於成本的）巨大票房成功，也在 A24 的發行崛起路上記下一筆。《鬼魅浮生》帶來與《險路謎情》相似的印象，電影的開場，觀眾就看到凱西・艾佛列克和魯妮・瑪拉的身影，這毋庸置疑地讓我們聯想起《險路謎情》的情境。
在《鬼魅浮生》，羅利似乎更自由地發展著他在早期創作中，所曾經落下的手痕，如《St. Nick》對於家屋空間的迷戀，從木板上揚起的灰塵、觸碰牆板的手指摩擦，或鑽入屋中的動作，不透過對白表現以傳遞人與空間的關聯。《鬼魅浮生》同樣讓我們看見連貫出現在主角屋中的光影變化；主角在死亡之後變成床單鬼魂，則閃回《St. Nick》裡的死亡印象。
一切都以一種過度浪漫、童真的方式行進，我們難以辨清一個會用白色床單罩起自己的靈魂，究竟是一個成年男子，或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兒童。
《鬼魅浮生》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接著，這裡是《鬼魅浮生》的詭譎一筆。我們已經習慣於鬼魂在電影中，常見或甚至必須是一種旁支角色。當然，我們可以用諷刺的方式，去想像一種詼諧的鬼魂狀態，或是試圖用高度擬人的方法，把鬼魂作為主角，期待一種情節機關效果，但我們應該很難在電影中，想像一個「純粹的」鬼魂。
它可能成為一種殘影、一種訊號，或是自然的一種型態，但要將它作為一部 90 分鐘電影的非擬人主體，似乎有點異想天開，或是它會變回一種玩笑：我們要如何放下擬人思維，去理解我們注定無法理解的死後狀態。
大衛・羅利透過床單來視覺表現幽靈，儘管我們依然在他的注視下，見到喪夫後的女子。但我們發現他幾乎未曾離開我們的視野，包括魯妮・瑪拉標誌性的四分鐘吃派長鏡頭，我們似乎更多地透過幽靈的角度感受一切，「無法觸及的愛人」，從七〇年代亡命鴛鴦的故事中，進入當代的存在危機。
死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會連思考和溝通都無法做到嗎？我們會被迫永遠孤獨地存在於生前的殘響中嗎？一連串的問題，連環推進觀者腦中，孤單、悲傷，多愁善感，儘管我們平常可能無意反覆回想，但這或許是我們兒童時期都曾思考過的問題。
《鬼魅浮生》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我們跟隨在床單鬼的視角，進入他失去時空連續性經驗的存在狀態中；而牆板當中被夾入一張紙條，這種幽微的當代感傷，則發源自樹洞式的生命經驗。因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曾體驗，即使易感卻又難以形容，最常被提及的例子可能就是《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2000）的樹洞：「如果他能衝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他會返回早已消逝的歲月。」面對假想中的永恆分離，我們一遍又一遍，換著不同的詞彙來形容這種情緒，嘗試把它形容得更好。在大衛・羅利的版本裡面，我們見到一隻床單幽靈，徒勞無功地摳著牆板，這讓人心碎。
並不意外地，我們在電影最後獲得情感上的最後一擊。這裡回應了如同《險路謎情》所使用的矛盾或曖昧性，就如同 Will Oldham 在電影中段，一長串關於永存與遺忘的演說。幽靈消失，這個物質上合理的落點，似乎是從意外發生之後，往後推演的一長串空白時期的合理終點。羅利再次把兩者接軌，似乎絕望或圓滿並沒有分別；頓悟或徬徨並沒有分別，一切都迎來一個被耽擱發生的現實終點：我們消散，正如我們存在過。
但是，幽靈的存在，為何唯一依循在愛人的一張紙片上頭，纏繞在與這個愛人相關的所有回憶上頭，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幽靈所能夠回答的問題，這個問題，似乎只有在生的人類能夠回答。如果不透過擬人的情感，我們難以將當下的感受，投放到對於「何謂一個幽靈的『解脫』？何謂它『存在的意義』？」這樣的問題上面，我們必須代替它思考、代替它感受、代替它回答。
於是，這是一個再次顯現矛盾的電影，一旦我們試圖將幽靈視為主體，這種矛盾就難以忽視。面對這種矛盾，我們不說它是一部矛盾的電影，我們說它是一部浪漫的電影。大衛・羅利是一個浪漫的導演，我喜歡他的多愁善感。
新世紀的魅影，星星月亮奇樹──2026 金馬奇幻專題。／影像提供：釀電影（插畫 ©：徐世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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