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4
By 怒怒心理師
《她和她的她》:受傷的你,可以憤怒,也可以跟自己重修舊好
撰文/黎豈鳴
劇照提供/Netflix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幼童的身體遭到侵犯,最根本的恐懼與無力感在於:你很小,而對方很巨大。你被比自己體積大很多的成人控制,被一股推不開的力量穿透。那件事情本身,確實傷害了我的童年。那種不舒服的感受,是某種「想要哭的不舒服」。但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反而經歷了另一種似乎更強的創傷──我強烈認同自己是個受害者、一個性侵被害人⋯⋯彷彿除了這個,我什麼也不是⋯⋯。」──胡淑雯,《太陽的血是黑的》(2011)
誠如劇集《她和她的她》(Shards of Her,2022)所呈現,當一個人遭遇創傷,就像歷經一場無聲的海嘯。寂靜,卻又無比鋒利。生命彷彿就要被吞噬之時,不僅情緒會隨之紛亂,連同思考、關係、自我認同,甚至是對於時間與真實的感知,都將無一倖免地被捲入失控的旋渦。
只可惜,創傷不一定能夠隨著時間淡化,甚至會重塑一個人的身分與生活輪廓。為此,復元的目標不僅在於緩解疼痛,更包含重新找回「受害者」以外的時空可能性。本文則以《她和她的她》作為案例,並透過心理治療的專業視角,嘗試梳理創傷的結構、多重困境與復元途徑。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看似失序的創傷表現,其實蘊藏著深遠的韌性
對比劇中角色林晨曦(許瑋甯飾)與顏聖華(賈靜雯飾)的處境,可以發現創傷的表現形式大相徑庭:前者是近乎真空的「解離與疏離」,後者則是沉重的「討好與自我貶低」。然而,看似截然不同的生存姿態,本質上都是在試圖保護劫後餘生的自己。
林晨曦經由解離、遁入精神世界,以自我孤立拉開關係距離,藉此在破碎且動盪的生活中,構築一座安全堡壘;顏聖華選擇委身迎合,以冷卻衝突與惡意、換取片刻的喘息,而這也揭露出創傷經驗所造成的骨牌效應──因為失去對自主的掌握,也失去對世界與他人的信任,彷彿生活陷入漫天的火海,所以變得小心翼翼,深怕一有閃失,又將被二度灼傷。
但在焦灼的混亂中,那些看似失序的創傷表現,其實並不代表一個人「壞掉了」,更不只是一種精神症狀,而是為了生存所付出的奮力掙扎──好比在蠻橫兇猛的海象中,拼命抓取任何足以撐起自己的浮木──在這樣的失控裡,也蘊含著值得被人敬重的生命力與不甘心。或者說,一種強悍的生存智慧。
是故,縱使在精神診斷上會以「症狀」去評估個體的受創情形。但在復元的過程裡,創傷表現(症狀)並不會被視為「必須完全剷除」的問題行為,而是將其認定為「具備生存功能」的保護機制。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只不過,當創傷經驗後的保護機制過分作用時,便如同無法關閉的警鈴、燒斷的保險絲,亦會反過來干擾受創者的日常。輕則打亂生活的步調,重則導致人生驟然停擺。誠如林晨曦因為頻繁的解離,而難以維繫生活的連貫感,顏聖華則因慣性迎合,一再受囚於令人窒息的有毒關係。易言之,創傷之所以如此棘手,非但因為它使人踉蹌,更因其將會瓦解生活的既有秩序,迫使受創者為了自保,而下意識地走入繭房。
甚者,如果像顏聖華一樣,缺少充裕的生存資源(如經濟弱勢或隔代教養),便容易在背離自我的過程,陷入弔詭的認知失調過程,比如不自覺地合理化、體諒對方的暴力行為,甚至轉而以對方的標準來自我撻伐。
由此可知,當受創者的階級條件相對窘迫,生存資源又掌握在他人手中時,便會表現出令旁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舉措,但如此的原地打轉始終無關懦弱,而是為了生存,才會任由施暴者從裡到外地佔據自己。
承前討論,正因為創傷表現不僅是一種疼痛反應,也涉及複雜的心理防衛機制與環境差異,於是在重建身心秩序的過程,創傷復元的首要目標,從來就不會是盲目地要求受創者「趕快前進」──就像我們不會要求一個腳踝扭傷的人,在缺少拐杖支撐的情況之下,馬上健步如飛。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對照劇中那些破碎的往事與解離橋段,親友不斷強調要「放下(忘記)過去,卻又無功而返」的戲碼,也反覆例證一件事:光靠「前進」無法到達療癒。相反地,除了尋求外界協助,受創者也需要先慢下來,校準保護機制(創傷反應)的力道,從而確保求生機制不會變相地囚禁自己。
而陪伴在旁的親友,若想消融過去的殺傷力,則必須先從「接受對方的受傷」開始;否則,急於掩埋傷痛的壓迫感,只會將受創者推遠,甚至將痛苦噤聲,並再次重挫還未康復的自主性與安全感。
尤其,那些被打壓的創傷並不會就此沉默,而是轉化成另一種語言,蟄伏於我們的神經系統與日常生活。比如,不明原因的疼痛、依附關係中的障礙,或是揮之不去的憂鬱與焦慮,就像安靜卻頑強的訊號,反覆傾訴著「想被理解」的渴望。因此,在陪伴的過程,唯有學會先停下來、練習去聆聽,一遍遍拼湊「異常」背後的無以名狀與支離破碎,才有可能在漫長的復元之路上,真正支持受創者翻新他們的人生。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痛苦沒有標準答案,但復元之路總是阻礙重重
如前所述,療癒創傷所需要的不只是前進,還有適切的理解。然而,理解也是最艱難的第一步──因為痛苦,並不存在一種通用於所有人的度量衡。
就像飲食習慣,同樣的辣度,有人甘之如飴,也有人會被嗆得五感發麻。在餐桌上,我們通常會尊重感受上的差異,也鮮少會譴責對方是在「小題大作」,但在討論創傷時,社會卻習慣建立一套「客觀標準」,並試圖將痛苦分級,再以此「審核」受創者的反應是否合乎大眾所預期的腳本。
遺憾的是,許多帶有偏見的探問,比如「妳/你不覺得自己太誇張?」、「為什麼妳/你不抵抗?」,甚至是「別人都走出來了,為什麼妳/你不行?」,非但無法貼近真相,更是在否定他人的真實感受。何況,當旁人試圖以自身標準丈量他人的深淵,亦會在受創者的繭房外面,築起一道名為「羞恥感」的高牆;而這一份羞恥感,甚至會成為加害者箝制受創者的武器。
一如劇中師母(加害者之親屬)的威脅,倘若事件張揚,同儕與街坊鄰居們的議論也會刺向林晨曦(受創者)。這般「家醜不可外揚」的恐懼,不僅扼殺了正義,更讓心碎的親友敢怒不敢言,甚至在沉默裡,無奈成為堆砌高牆的共犯。
至此,我們可以發現受創者的復元困境其實層層堆疊,早已超越創傷本身所喚起的不安,也不僅止於創傷表現所造成的封閉與迎合,其中更包含社會的污名化,以及為了符合「理想受害者」的標籤,所產生的沉重壓抑與剝削。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在社會的集體凝視下,受創者被迫在兩難中掙扎:一方面,受創者必須表現得足夠可憐,藉此證明痛苦是血淋淋的真實存在,卻又不可以表現得太過失能,以免招惹不耐、拖累他人──如江原(胡宇威飾)也曾經想陪伴林晨曦離開地獄,卻禁不住看似無止境的情感消磨;另一方面,受創者又必須展現出積極的抵抗意志,無論是在事發當下或復元過程,彷彿唯有奮力抵抗之後,才能換取崩潰與憤怒的正當性──如林晨曦父親在知悉女兒受侵害的當下,不斷地質問女兒為何不拒絕。
種種的無形框架,一次次地沒收受創者的話語權,更讓那一份渴望被理解的求救訊號,不斷地被消音,並使受創者在「展演創傷」與「隱藏痛苦」的夾縫之中,不斷地來回奔走,活得心力交瘁。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以此重覽劇中林晨曦所構築的解離世界,我們便能發現那一座虛構的堡壘,恰如冬日的暖陽,溫柔地接住許多難以言說的無助,以及遲遲未被實現的心願:傷害她的人終於付出代價,破碎的親情也獲得修補。
在平行的時空裡,過去仍舊未被扭轉,但她終於能被保護、被心疼、被理解,亦能坦然地表達憤怒,並嘗試去愛與被愛。同時,也能練習告訴那個被束縛多年的自己:「沒有抵抗,不是你的錯。」這一場缺席的溫暖救贖,在另一個時空得以發生,她不用再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一再丟失自己,而能好好地邁向自己,並與自我一點一點地展開和解。
「我想要重新奪回我那被偷走的過去,因為我需要它才能寫下我的未來。」──史蒂芬妮・胡(Stephanie Foo),《我的骨頭知曉一切》(What My Bones Know: A Memoir of Healing from Complex Trauma,2023)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從受創走向倖存,學會在浪濤中去愛也去恨
當然,在腦海中實現情感和解,不代表復元悉數完成。一如林晨曦在幻想中獲得補償,回到現實之後,身體依然會因為雨聲、特定旋律、似曾相識的情境,不由自主地啟動創傷反應。也因此,復元無法單靠理智上的明白、情感性的修通,更需要受創者開啟一場與神經系統重修舊好的旅程──亦即前文所述,重新校準因為恐懼而「用力過猛」的防衛機制。
尤其,神經系統往往沒有時間感,經常混淆過去與現在,也無法透過理性辨認當下的刺激是否確實指向危險,進而難以隨著時間流逝,而「自動」恢復冷靜。是故,創傷治療通常會搭配身心調節的練習,以確保在梳理核心的創傷經驗時,神經系統能夠感到「相對安全」,而非落入「二次受傷」的挫折。
這些練習──無論是廣為人知的深呼吸、反覆抓握、音樂與律動,抑或視野調整、特定口語指令,甚或在治療師指導下的雙側刺激(註 1)與感官擺盪(註 2)──本質上都是在為受創者建立「因應資源」,就像是在波濤洶湧的身心駭浪中,投下一枚「心錨」,進而協助受創者在恐懼與創傷反應再次襲來之際,依舊能一次次地找回重心與平衡,以此擺脫無力與無望的統治。
正如林晨曦在劇末時鼓勵自己:「當痛苦再次出聲,不是在鞭策我們去懲罰自己,僅僅是想提醒我們要記得照顧傷口。」就算遍體鱗傷、還未痊癒,依然可以嘗試去愛自己,而這份愛不需要任何資格與前提,更不需要大張旗鼓,只是需要妳/你站在自己這裡,以及一點時間練習。
而這正是創傷復元的關鍵:因為不忘自我憐憫,所以從心長出寬待自己的柔韌。最後,除了前文所提到的安全感與內在寬容,復元的另一塊拼圖,還有那份曾被噤聲、甚至被誤解為危險與禁忌的「憤怒」。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在創傷過後,當憤怒能夠以健康的方式(不傷害自己或者他人的前提)獲得實踐,比如抱怨、唾棄、倡議、審判、憤恨等,它不只是情感上的宣洩,更能促進自主性的重生。
一方面,憤怒能如盾,建立起一道防線,阻絕不請自來的羞恥感,以免受創者在自我否定中持續空轉;另一方面,憤怒也是一股反作用力,恰恰足以驅動「羞恥的轉向」,不僅能將責任退還給加害者,更有機會讓受創者開始捍衛自己的不舒服與受傷。
這一份推進主權復甦的攻擊性能量,將讓受創者具體意識到:自己不再是任人擺佈的客體,而是擁有權力拒絕,也擁有能力保護自己。
就像劇中,林晨曦試圖向伴侶表達自身的需求與限制,也不只是因為害怕失望與試探,亦在重新溫習如何說「不」。在解離與迎合之外,憤怒賦予了受創者第三種選擇,讓他們得以從崩塌的自我認同中,再次拾起支撐主權的骨架。
換句話說,鼓勵與接納受創者擁抱自己的憤怒,非但不會加重失序,還可以反過來幫助受創者,得以抵抗與掙脫加害者的餘威及社會輿論,並一步步奪回自身痛苦(人生)的詮釋權。
而後,隨著受創者逐步喚醒自己的安全感、內在憐憫與憤怒,自我認同也將隨之轉移──他們將從一個被迫受難的「受害者」,逐漸蛻變為可以主宰自我的「倖存者」。這時候,傷口或許還在,卻已經慢慢地結痂,而他們也終於得以迎回、建立「傷口以外」的自己。

《她和她的她》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結語
我們經常會誤解,以為承認自己的受傷,便要停留在受創的那一刻,彷彿餘生都得繞著這些生命的災難打轉。但正是因為接受,我們才有機會開始「滋養自己」,並透過憤怒「重啟力量」。
承認傷害確實發生,始終不等於人生就此停滯,更不是要讓傷痛或他人,來定義當前、未來的自己。或許我們永遠無法恢復原狀、扭轉過去,但只要能在疼痛時,練習記得要愛自己,同時不忘好好地恨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就算傷痕累累、走得搖搖擺擺,我們依然能在歪斜的腳印裡,埋下希望,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花田。
註 1. 雙側刺激為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EMDR)在創傷治療過程的應用原則。詳細內容,可以參考臺灣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學會官網。
註 2. 感官擺盪為聚焦於身體經驗(Somatic Experiencing )的創傷治療策略。詳細內容,可以參考台灣身體經驗整合教育協會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