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01
By 黃彥瑄
彼此苦旅,以抵群星──《3體》如何描繪人類的宇宙之愛?
「我們把這個訊息投放到宇宙……在銀河系的二千億顆星裡,一些……希望有很多……有住人的行星或者太空航海家的文明。要是其中一個文明捕獲航海家探測器並明白唱片裡收錄的內容,那麼這就是我們的訊息:我們嘗試在我們的時光裡活著,或許有天會在你們的時光裡活著。」
1977 年,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將一張「航海家金唱片」(Voyager Golden Records)隨兩艘太空船發射器一同發射至無垠的太空。在唱片上紀錄了關於人類文明的種種資訊,也附上卡特總統(Jimy Carter)和時任聯合國秘書長庫爾特・瓦爾德海姆(Kurt Waldheim)的書面信息。這封訊息就如同在海洋中的漂流瓶,乘載著地球人類渴望被聽見的願望,如同在金唱片中隱藏的那段摩斯密碼:「彼此苦旅,以抵群星」(ad astra per aspera)。然而,當心中所願終得迴響之際,它所帶來的後果又將為何?
當人們急於向太空中發出訊號,以證明自己的存在時,中國科幻作家劉慈欣的想像力已超出太陽系,向我們預言了「外星文明與地球文明碰撞後」將迎來的「三體時代」。他的鉅作《3體》(原著寫法為《三體》)如同一首氣勢滂薄的史詩,濃縮及紀錄了人類世(Anthropocene)可預示般的終結。劉慈欣在面對訪談時表示,他所面對的宇宙是如此深不可知,而所謂的未來就像是盛夏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當它到來時,我們甚至無暇打開手中的雨傘。

《3體》劇照/Netflix
故事始於 1960 年代的中國,天文物理學家葉文潔意外聯繫上了恆星系統半人馬座 α 上的居民「三體人」。儘管收到三體人「不要回覆!」的警告,但在文革時期深受折磨的葉文潔,將自己對人類文明的失望、以及對外星文明的渴望付諸於一次自私的行動中,於是她發出電報,「到這裡來吧,我們的文明已無法自救,我將幫助你們獲得這個世界。」這封背叛全人類的訊息終將徹底顛覆地球人類的生活。
然而,比起列舉《3體》中人類創下的壯舉與三體人即將入侵地球的準備行動,我更想藉由本篇去闡述關於人類的終極探問──人類的存有論。關於我們從何而來,該往何去?以及在此一生中,我們究竟在追尋什麼?
比起那些深奧難解的宇宙難題,《3體》中所流露出的「宇宙之愛」卻如同故事的引線,勾連著事件發展。宇宙愛大至吞沒世間萬物,卻也能精巧地收納進私人的口袋裡。就像是人類自覺渺小於是渴求般地接近太空,即使知道潛藏的危機,仍義無反顧地撲火。

《3體》劇照/Netflix
當葉文潔加入了絕密的「紅岸計畫」,深夜中的繁星點點成為了黑夜中閃爍著的希望,而她連結著話筒彼端,想望著深邃的宇宙能傳來渴望已久的響應。外星文明成為了她逃脫現實的出口,對科學的極致追求迫使她回覆那封既陌生又熟悉的電報,至此,來自外星世界的潘朵拉盲盒向人類展開。
然而,這種對於未知性的追求、對於解開宇宙謎團的渴望,卻也最容易遭到利用。打從葉文潔與三體人建立聯繫後,遙遠彼端的「主」不斷向地球人民發來福音,於是新一代的諾亞方舟就此誕生,信徒們展開了遠途航行,航向終極的未知,無比忠誠地等待著「救世主」降臨。

《3體》劇照/Netflix
此外,三體人也邀請程慬加入體感遊戲,使其在一次次的闖關失敗中,積累無法拯救遊戲中小女孩的愧疚,從而完成地球人類對三體人的情感投射。在這過程中,她破解了「三體世界」不甚穩定的奧秘,由此讓地球人類間接意識到「太空移民」是三體人生存的唯一出路。當小女孩向程慬問道:「你會幫助我們的吧?」她甚至難以反駁。三體人就此利用了程慬與小女孩間的情感樞紐,也就是當她對單一對象投注大量的情感勞動後,完成同理,以至於將其歸化為入侵地球行動的一環。
即使在《3體》中我們見到的宇宙,是危機四伏的黑暗森林,然而最終驅動人類向前邁進的,卻是以愛為名的燃料。在得知了三體人包裝巧妙的地球侵佔計畫後,程慬啟動了由她所主導的「階梯計畫」,她病重的舊時同窗威爾道寧(Will Downing)則成了絕佳的試驗對象。威爾道寧明知前途多揣,若是將自己的腦袋發射太空,其將面臨的可能是三體人的人體實驗,也可能是場無止盡的太空流浪,但為了自己最初的暗戀,他無所猶豫地獻上自己僅剩的壽命──就像他當初為程慬買下的那顆星。他自言,自己未必能對人類絕對忠誠,但對程慬卻可以如此。當他懷抱著無所畏懼的愛升上太空──若偌大的太空是他終極長眠之處,那麼那份對程慬的愛戀必然也是。
與威爾不同的是,程慬的終極關懷卻是全人類的存亡。於是她加入了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又稱 PIA),即使知道游說威爾是不近人情的作法,但為了人類的未來,她忐忑又有些矛盾地闡述了這個計畫。也正如同威爾心中所刻畫出的的程慬,他始終相信對方是能成就大事的人。

《3體》劇照/Netflix
劉慈欣說,他所講述的故事是關於人類的好奇心、以及全人類共同面臨的危機。比方那張名為「黯淡藍點」的照片,那是「旅行者一號」在走過六十億公里後回頭拍攝的一張照片,在這張照片裡,地球就只是太空中的一個點,而我們所生活的地方不過是一顆沙粒般渺小。然而,正正是人類知道了自己的渺小,才會越想接近無垠宇宙的盡頭。
當劉慈欣獲得布蘭岱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榮譽博士學位時,布蘭岱斯大學校長羅恩・利博維茨(Ron Liebowitz)在台上致詞:「你的小說跨越了光年,告訴我們宇宙不只有一個星球,世人皆為你的想像力而感嘆,讓無解的謎題開始有了頭緒、讓不可能的事情轉變為現實。」在劉慈欣所構築出的「三體宇宙」中,我們彷彿也能想見在現實中的那張「航海家唱片」,在宇宙中漂流許久後,終於等來了如期般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