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傳言，九〇年代初，徐克籌拍《妖獸都市》（The Wicked City）電影版之際，曾考慮邀請 1987 年動畫版導演川尻善昭擔任導演。理由不消說，徐克非常喜歡動畫版，喜歡到他一度想透過當年動畫版導演之手，讓九〇年代的璀璨東方明珠沾染上東瀛妖獸的氣息。
雖然最後在 1992 年推出的《妖獸都市》電影版，是與徐克氣味相投的麥大傑來執導，電影成品也可見到徐克風格的視效奇觀，但是對於喜歡川尻善昭的觀眾來說，你還是能在電影版的《妖獸都市》中，嗅到動畫版的濃烈氣味。
高反差的燈光效果、強烈的色彩對比、歪斜的構圖鏡位、以及獵奇的人體變異──港片版讓觀眾目瞪口呆的「妖獸摩托車」，其實致敬了川尻善昭在 1989 年的 OVA 作品《午夜之眼》第一集中的「摩托車女郎」。
只不過，九〇年代的麥大傑與徐克，終究只是在菊地秀行的故事骨幹裡填充進時裝武俠港片的血肉，那是九〇年代的香港獨有的癲狂，那種熱鬧與狂氣（以及政治隱喻）正是當代香港的真實寫照。
《妖獸都市》劇照／IMDb
而往後還會改編好幾部菊地秀行原作的川尻善昭，當年的第一部作品《妖獸都市》，將黑色電影的故事模式套用在奇幻的妖獸世界觀上，並將原著中的八〇年代妖獸都市「東京」所呈現出的野蠻、情色、慾望⋯⋯各種五味雜陳的氣味，通通塞進動畫裡。
川尻畫出了最純正的妖獸都市，畫出了東京的狂野與冷漠，以及飄在都市上空、濃到化不開的霓虹氤氲。而這團霓虹氤氲，又藉由八〇年代日本動畫界最偉大的發明──「OVA」錄影帶散開。
Original Video Animation，直譯是「原創動畫錄影帶」，一般指的是沒有透過電視播出、直接發行影碟為主的動畫作品。不同於有收視壓力與尺度管控的電視播出，以 OVA 形式發行的動畫，除了是由電視動畫延伸的作品，其篇幅也較短，或是實驗性質較強烈。而且，不同於電視播出有尺度標準的顧慮，OVA 可以容納更多的情色與血腥。
1985 年，少女穿越異世界的《幻夢戰記蕾達》（幻夢戦記レダ，湯山邦彥執導）與機甲賽博龐克《無限地帶 23》（MEGAZONE 23，石黑昇執導）的成功，開啟了 OVA 在八〇年代的盛世；同年押井守實驗性質最為強烈的《天使之卵》（天使のたまご）與熱門系列作《機動警察》（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更讓 OVA 成為八〇年代末的動畫最佳實驗場。
《妖獸都市》劇照／IMDb
而與一眾動畫人（多半是當年蟲製作的同事）合組動畫公司「MADHOUSE」的川尻善昭，在 1987 年推出的《妖獸都市》，便成為八〇年代的 OVA 作品裡最能傳遞當代日本氛圍的動畫作品。
《妖獸都市》描寫的是「人界」與「魔界」之間的糾葛：男主角瀧蓮三郎，表面上是喜好女色的上班族，實際上是維持人魔兩界和平的黑暗護衛。一日，上頭指派一項任務：與來自魔界的黑暗護衛「麻紀」一起保護即將訪日的 150 歲魔導士「喬瑟貝邁亞多」，疏不知，他們早早就被魔界的奇詭妖獸盯上，正踏入陷阱與陰謀裡⋯⋯。
長期在幕後擔任原畫繪製、第一次獨立執導長篇動畫的川尻（第一部作品《SF 新世紀銀河戰士》是與廣川和之共同導演），在《妖獸都市》讓觀眾見識他的大膽──事實上他也是在《妖獸都市》才開始有身為導演的自覺。
當然，《妖獸都市》至今最受觀眾熱議的，是情色描寫：妖獸蜘蛛女的吐絲疣與色誘男主角的惡魔腹部上的疤痕，外觀有如女陰；大方畫出袒露雙乳的泡泡浴女郎，以及每位女性角色的出場，幾乎都有大量的性愛畫面或是明顯的性暗示。
《妖獸都市》劇照／IMDb
在 1987 年問世的《妖獸都市》，反映出東京正處於泡沫經濟高峰、四處可見燈紅酒綠的大都會現況。但川尻善昭的情色描寫，不只是剝削女體，更顯出妖獸們的肉體變異與肢體扭曲的詭異之美。在充滿霓虹妖氣的都市裡，讓顯而易懂的情色隱喻成為最佳點綴。
作為成本不高的 OVA 作品，《妖獸都市》不是沒有限制與尺度規範，但以丸山正雄為首的 MADHOUSE 與川尻，卻以製作成本與規模不大的製作方式，搭配格外優秀的色彩調配與分鏡技巧，做出了超越當時觀眾期待──包括原作者菊地秀行──的作品。
《妖獸都市》的故事總在夜晚發生，為了表現黑暗的「空氣感」，川尻以「深藍色」作為背景主色。他說用純黑色會讓畫面看起來太暗，反而什麼都看不清楚，使用深藍色更能表現冷峻的氛圍（這也是他反覆試錯最後才得到的最佳結果），更能表現大都會夜色──川尻不是第一位使用深藍色作為背景主色的動畫導演，卻是運用得最優秀的導演。
在大量冷色系的深藍色背景下，川尻善昭也善用「紅色」做出對比：麻紀的紅唇與長指甲、都市夜景的霓虹、打鬥噴發的紅血、汽車行駛在路上的紅燈、進入魔界領域時妖艷的紅色霧氣⋯⋯等，一冷一熱，除了更加突顯深藍色背景的冷峻，也讓魔幻氛圍看起來格外危險。
《妖獸都市》劇照／IMDb
發生在一夜之間的《妖獸都市》，推進故事的俐落感也體現在川尻善昭最為擅長的分鏡與動作設計，延長角色不動的狀態，透過推進與橫搖鏡頭，讓刻意簡約的構圖更加風格化；在打鬥上，沒有複雜的動作場面，而是一槍倒地，一招解決。
這一點的影響，源自川尻從小就喜歡武士電影裡的「殺陣」場面。比起刻劃武士招式的複雜，他更著重於雙方對峙的氛圍塑造，且在瞬間決定勝負──這不是作畫偷懶，而是讓日本暴力美學裡簡潔的「一刀兩斷」變得更美更帥了。
在《妖獸都市》後，以獨特的美學風格立足動畫界的川尻，一連執導了《午夜之眼》、《電腦都市 OEDO 808》、《獸兵衛忍風帖》、《吸血鬼獵人 D》劇場版 ，在 2008 年推出《時空英豪：復仇之旅》之後，他也將動畫工作的核心放回擅長的分鏡工作。如今，在《鬼滅之刃》與《咒術迴戰》這樣的大熱作裡，依舊可見他犀利的構圖分鏡與動作設計。
對於喜歡八〇年代，以及那些年曾經影響世界觀眾的 OVA 動畫作品──如今是姐妹的華卓斯基兄弟，當年也是川尻善昭的信徒──吸滿了泡沫時代奶水的《妖獸都市》，始終是最浪漫、最妖艷的作品，它讓我們看見了川尻善昭的美學，當代東京的狂野澎湃，以及那股濃到散不開的，五味雜陳的氣味。
《妖獸都市》劇照／IMDb
全文劇照／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