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14
By 黃彥瑄
野心勃勃、超越 BL 類型劇枷鎖的《不曾遺忘的暮色》
近期由泰國 GMM 公司出品的《不曾遺忘的暮色》播映完畢,在海內外都獲得了高人氣和口碑。該劇的完結可謂泰國 BL 劇的重要里程碑,將 BL 劇推向一個擺脫平庸浪漫敘事的新高度。它的難能可貴在於,不過分渲染男主角二人的同志戀情,而是在平衡好愛情敘事之餘,更致力於還原障礙者的生活困境。
故事敘述因一次意外而成為視障者的 Day,如何在照護者 Mhok 的陪伴下,逐漸走出往日陰霾。這並不是 GMM 第一次以主打同志浪漫愛的 BL 類型劇觸碰社會寫實議題,早前的《Not Me》即是以追求性別平權為主題。BL 研究者 Thomas Baudinette 曾表示,之所以娛樂公司願意觸碰到敏感的社會議題(如同婚合法化),也是為了滿足粉絲對於 BL 文化產業的期待。這也讓粉群成為推動社會改變的重要力量。Baudinette 更進一步指出,泰腐已逐步取代腐文化發源地日本的文化地位,並對亞洲各國產生性別解放的作用。
而本劇所涉及的社會議題,也不僅是性別平權,還包含了對障礙者生活的關注。

《不曾遺忘的暮色》劇照/Gmm tv
不只是 BL 劇,而是一部社會寫實作品
近年來隨著泰腐市場在國際間打開,透過 Youtube 平台降低文化壁壘對外輸出,累積不少喜愛相關題材的觀眾。這也使得 泰國BL 產業致力於開展「題材的多樣性」,並持續「深化劇情內涵」。
就題材的多樣性來說,泰國 BL 劇逐漸擺脫舊有的青春偶像劇傳統。過去的《一年級生》(2016)、《不期而愛》(2018)、《我們的天空》(2018)皆是以校園戀愛為主,劇中套上了對同志戀情的夢幻濾鏡,用以取悅作為主要觀看者的女性觀眾群體。在此階段中,泰腐初步確立了其形式內容,並進行了本土性的深化。在雜揉進日本二次元及泛東亞的柔性男子氣概的審美後,形成了跨文化的娛樂工業產品(Prasannam, 2019)。
而後到了 2021 年的《千星傳說》和 2022 年的爆紅劇《黑幫少爺愛上我》,泰國 BL 產業已然發展成熟,題材也逐步走出校園,走向了鄉村和黑幫集團的明爭暗鬥。這也意味著舊的形式已無法完全滿足觀看者的胃口,因而朝向題材多樣性發展。
除了題材多樣性外,泰國 BL 劇同時也致力於內容上的深化,在浪漫化的類型劇之上,加入了更多對社會現實的思考。如曾被觀眾盛讚是 BL 天花板的《以你的心詮釋我的愛》(2020),細緻地描繪了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錯亂而迷惘的性別認同問題,並獲得 2021 年首爾國際電影節「年度國際戲劇」獎項的肯定。

《不曾遺忘的暮色》劇照/Gmm tv
而在《不曾遺忘的暮色》中,兩位主角的情感推進並非是全劇的重點,更為深刻的是去刻畫遭逢意外後、成為障礙者的 Day 是如何接納自己的新身份。正如同飾演 Day 角色的演員 Sea 表示,他希望這部劇能夠傳達兩個重點:其一是在面對困境時,大家都有尋找希望的勇氣;其二則是讓觀眾更能了解障礙者的真實處境。
此前,同是 GMM 公司出品的《午夜系列:月光雞飯》中,就已有障礙者的角色出現。劇中 Heart 因意外失聰而失去對外溝通的管道,媽媽則是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遭遇聽障的困境,才變得沈默寡言。但 Heart 的好友黎明卻說:「其實 Heart 很健談。」真正使 Heart 無法跟外界溝通的原因是:家長無意接觸、學習手語的傲慢。
在《不曾遺忘的暮色》中的障礙者角色,則是遇上了失明。當 Day 困在過去曾為羽球選手的榮光裡,害怕出門會遭遇他人異樣眼光時,Mhok 疑惑著:「都已經看不到了,為什麼還會在意別人怎麼看?」直到 Mhok 親身體驗過看不到周圍事物的感受時,才深切理解到:即使自己看不到,依舊能感受到外人面對障礙者時,不甚友善的態度。
因此,在觀看這部劇時,觀眾也隨主角一樣,打開自己的感官,以不一樣的方式去感受世界。當視覺不再是感官中的主宰,我們又應該如何重新感受外界,找回生活的節奏?

《不曾遺忘的暮色》劇照/Gmm tv
非工具化的「障礙」
此外,在這部劇中,視障者的「障礙」並非是為了觸發兩人的情感線而存在的。過去在中國偶像劇《原來我很愛你》中,男主角視障的設定只是為了方便社會地位相差甚大的兩人有機會相遇,而後男主角恢復視力的劇情設定,更是為了推進劇情發展,促使雙方重新相愛。可以說,障礙者的「障礙」是完全為編劇的意圖服務,並非是建立在同理與理解的前提上。
相反的,Mhok 與 Day 的情感產生,是建立在相互的理解之上,並在日益的相處中產生曖昧的情愫。Mhok 會理解失明所帶來的不安全感,會陪著他一步步走出封閉的房間。同時,他也會帶領 Day 重新領略生活的樂趣:帶他到舊書攤去尋找自己喜歡的書、以不同方式欣賞電影、和他體驗盲人繪畫的樂趣。當 Mhok 打趣地問對方:會不會想看清楚他長什麼樣子?Day 則會趁著滴完眼藥水後,利用一天當中看得最清楚的十秒鐘,去偷看 Mhok 的睡顏。小心翼翼,但又渴望靠近。

《不曾遺忘的暮色》劇照/Gmm tv
然而,較為美中不足的是,在結局的收尾上,還是落入了健全主義的思維。在第九集中,逐漸失去全部視力的 Day 想再看一眼日落前的美景,但到達景區時,天空中依舊烏雲密佈。即使如此,他依舊在 Mhok 的描述中「見到了」他心中的美好景象。Day 在此所說的「看見」,並非是物理上真實的看見,而是一種心靈上的自由。在此完成了主角在情感上的昇華,讓他能夠真正接納自己的新身份。
然而到了最後一集,劇情依舊安排 Day 治好了他的眼睛,並讓他故地重遊,讓他「真正」地看見他曾嚮往的暮色。即使前幾集中不斷鋪陳障礙者作為個體的獨立性,可以憑藉自身能力完成許多事物,但從結局來看,視障者的「障礙」仍是需要被掃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