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31
By 太空人 Astronautin
《莉西的人生異旅》:如何回應鬼魂?
在《莉西的人生異旅》(Lisey’s Story, 2021)中,隨著史考特的瘋狂粉絲吉米.杜利對莉西採取的行動,從在莉西郵箱中置放烏鴉屍體,徹夜不眠地守在莉西家門口外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到擅自地進入存放了史考特的作品、同時是史考特生前寫作和進入異界之月的閣樓,殘忍地毆打莉西,並且在與莉西的最後一次對峙時順手槍殺了守在家門外的警察⋯⋯死亡的陰影始終籠罩著莉西的生命,以及她生命中的重要之人上。
吉米凝視莉西的眼神,好似是凝望進一個深不可測的深淵,而非作為一位對於更甚於偶像、甚至已是神一般存在的作家的死亡感到悲痛欲絕,並且在這個「神」消逝之後,渴望從其遺孀身上獲取更多這位「神」在離開人世之後所遺留的恩典,也就是更多挖掘人性黑暗、卻也同時撫慰眾多心靈的文字。
然而,若我們僅將劇中死亡所表述的意義,簡化為純粹的陰影──也就是說,陰影僅被理解為一實體物件被陽光投射後,其永遠不得陽光照亮的那一面,或是說,陰影是為我們對於不可理解之物的嘗試與理解,圍繞在那不可理解之物周圍的陰影即是我們透過自身生命而對於「它」所產生的投射與臆測──,那我們或許會忽視死亡實際具有其他的意涵,尤其是對於莉西、以及自影集開頭以來,即以「記憶」、「回憶」與「鬼魂」的方式存在著的史考特。

朝向死亡之主體
在史考特的童年時期,父親開始對兩兄弟灌輸「你們體內有邪惡」的想法,且必須以儀式來「釋放」和「驅逐」它們。保羅的情況每況愈下:他開始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也就是父親所聲稱的「中邪」──,甚至抓傷了史考特。於是,父親開始如對待家禽般對待保羅,將保羅以鐵鍊拴在門外,任由風吹雨淋。史考特同時被父親禁止接近保羅。然而,可憐的保羅即使被父親當做畜生般對待,他仍然如過去般疼愛及關心自己的弟弟:「我不是你的哥哥嗎?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愛你。」
此刻的保羅並無過去抓傷史考特時的歇斯底里,可父親卻旋即出現、繼續灌輸史考特他那一套對於「魔鬼」的說法;在保羅逐步「動物化」的情況下,父親開槍殺死了保羅。──這是史考特與莉西在新婚之夜的大雪之中,來到一家人煙罕至的飯店度過夜晚時,史考特對莉西敘述的故事。但是,莉西此時仍然不知情的部分,是發生在保羅死後,同時也是史考特成為「雙界人」之後的故事。保羅死後,父親同樣逃離不了瘋狂──直到父親如同保羅設計了最後一個藏寶遊戲,而父親在史考特找到的最後一張紙條上寫著「殺了我,並把我葬在保羅旁邊」──於是,史考特拾起了身旁的鐵鍬,終結了父親的性命。
自史考特殺死父親、離開那座在他眼裡充滿罪惡多過於恐懼與悲傷的農莊後,我們來到了幾十年後莉西與史考特結縭的前夕。不論是我們,抑或是莉西,在史考特獻給莉西的第一本、同時是最後一本小說《莉西的故事》中,那本涵蓋了史考特全部的人生的半自傳裡,我們似乎將永遠對於史考特離開農莊後的幾十年人生一無所知。而這正好符合了死亡的一種特性:雖然史考特在影集的開頭,就如莉西尚未對史考特的一生有比保羅的死亡有更多認知時,史考特便自述道異界之月是保羅和自己為了逃離暴力的父親時所虛構出來的神秘之地,然保羅死後,史考特便在父親和死去的保羅面前,以某種未知的能力開啟了水龍頭──從此之後,異界之月不再是史考特和保羅憑空想像出來的奇幻空間,而是一種確實存在的、介於生命與死亡之間的地帶。

生命中的陌生人
如我們將太陽下山後、一直到天空中的色彩全部消失於黑夜中之前的約莫二十分鐘稱為「魔幻時刻」(magic hour),異界之月的時序亦恆常地停留在記錄了太陽曾經照射過的痕跡的雲彩之中。那裡的天色並不真正地變暗,而太陽亦不會在十二小時後再次從地平線上升起。異界之月中的空間是時間性的,時間亦是空間性的,意味著並非真正地死亡、卻也不存在於人世間的奇怪狀態。如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以「絕對他異性」(very alterity)形容死亡:
死亡從至高處挾持著我。此種不可理解的境地、無盡空間的寂靜,自彼端他者襲來,使我驚懼。同時,死亡的絕對他異性以令人難耐的方式或正義的審判觸擊著我。(列維納斯,2013 年,頁 234)
對列維納斯而言,死亡顯然是不可理解的。於是,對映到列維納斯自身對於「他者」(the other)的認知時,我們從而能理解此處的意涵:他者作為一個不可被理解、不可被觸碰到的存在,死亡和他者在存有的意義上是相同的──我們僅能在經驗死亡的當下,才能夠確切地闡述何謂死亡,可矛盾的是,在經歷死亡的過程裡,我們便已經處在死亡的狀態裡了。再加上每個人僅能經歷自身的死亡,而無法由他人替代、承擔自身的死亡,且自身同樣無法承擔他人的死亡。因此死亡在此層面上也並非作為一種「存有」──就像前述所說,死亡是無法被確認、確切描述出來的,就如同我們若非經歷死亡,死亡對我們始終是一個不可接近也不可處碰的他者。
更進一步地,列維納斯闡釋時間是必死存有(mortal being)之所以並非朝向死亡的存有(being for death,即海德格所說的向死存有 [Sein zum Tode]),而是一個「尚未」(not yet),一種對抗死亡的方式,一個在死亡無情逼近下的庇護所(Levinas, 1969, 224)。也就是說,我們/人類作為必死的存有,我們並非朝向死亡的主體,而是一種尚未完成的程序,而我們的存在本身對抗了死亡。

就直觀與生物的層面理解,史考特的死亡僅有一次,也就是在圖書館的動土儀式上遭到狂熱粉絲近距離開槍,接著在前往一次大型簽書會時,在門外收到了另一名看上去精神狀態有些詭異的粉絲的贈禮──一根由人體所交織而成的「武器」──後,史考特的身體開始出現詭異的狀況:不久前因為槍擊而遺留下來的傷口裂了開來,泊泊地流出鮮血,可即使史考特趕緊去了一趟異界之月將傷口短暫癒合,他仍然無法逃離自己的死亡。但以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說法而言,史考特在保羅死後成為「雙界人」,也就是在生命與死亡之間擺盪的存在狀態,已經是一種即將,或說是等待著死亡到來的主體。
當史考特第一次對莉西講述自己的故事時,他所說的亦暗示著自己即將迎向死亡:「你記得父親把保羅割傷得很嚴重,我得帶他帶去(異界之月)那次嗎?它(異界之月)在召喚我。可是我現在有你了,莉西,你讓我留在這裡,這裡和那裡都有錨。」這並不意味著史考特出於自由意志而想要尋死──雖然史考特曾經為了向莉西證明自己的治癒能力,而故意劃傷自己,但是除此之外史考特並無出於死亡企圖的自殘或自殺行為──,但是對史考特而言,死亡是無時無刻地籠罩在他的上頭的。就像一個不速之客、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邀請他隨時遁入其中。
雖然我們前面已經闡明,不論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痊癒之力、證明異界之月的存在而做出的自殘行為,或是傷口在舞台上裂開、將史考特帶向肉體的死亡,這些都並非史考特出於「死亡」的目的而引發的行為。但是以莉西的角度而言,這些行為全部都能夠歸咎於史考特那位恐怖的父親──即使在《莉西的故事》裡,「保羅之死」似乎與保羅中邪有直接的關係,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在保羅變得瘋狂以前,他們的父親即已經展現了其暴力和虐待的傾向。只是,對於史考特而言,父親的存在終其一生都是複雜難解的,因為他在向莉西闡述故事的前半段時,同樣不斷地強調「我知道他愛我們」,可是,父親的言語、肢體及精神暴力,卻也同樣歷歷在目,且成為了史考特的創作靈感之一──甚至是唯一的創作泉源。
撇除死亡,父親同樣是史考特生命中的陌生人。這或許對於許多於親人暴力之中成長的人們是一樣的:他們雖不時地將「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掛在嘴邊,但是其行為卻不斷地摧殘自己的孩子。我們難以確認保羅是遭到了超自然力量的掌控才變得瘋狂,或是在父親的折磨之下才變得暴戾乖張。在父親逼迫史考特將發霉的吐司吃下去,同時讚美史考特在保羅被劃傷的危險之下從穀倉上跳下來的舉動是「勇敢」且「令我引以為傲的」,或是將「你媽是個婊子」和「但是我愛她」等精神分裂的用語掛在嘴邊時,史考特所獲得的無疑也是某種精神分裂的殘留物(relics):為了愛、原諒父親,包含他所做出的一切。史考特必須相信父親對於他和保羅是有愛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的幸福著想。

鬼魂之愛
不過,《莉西的故事》、同時是史考特個人的完整生命故事,直到莉西發覺自己同樣擁有治癒的能力時,並帶著杜利來到異界之月,引來「它」──異界之月裡群聚在湖畔旁邊的裹身之人口中的「它」,是一由無數的人體所組成的怪物,與史考特在最後一次演講前從粉絲手上收到的武器如出一轍──將杜利大卸八塊後,才終於有了全貌。當莉西接續著史考特的父親殺死了保羅之後的故事讀下去,她得知了史考特在保羅死後同樣無法逃避父親的暴力,父親甚至要求史考特殺了自己。如同我們前面所說,史考特離開農莊後的故事,幾乎是一片空白的,直到他遇見了莉西,並且出版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他似乎才終於回到了自己的生命裡來。因此我們可以由此推測,父親和保羅死後的生命,完全已是史考特非生、卻也非死亡的狀態:他在現實與異界之月之間來回,在異界之月度過的時間似乎更長一些,因為現實生活裡並沒有值得他留下來的、穩定的錨。
直到莉西出現在史考特的生命裡。莉西之所以成為史考特在現實世界的錨,並非只是因為史考特愛著莉西,更是因為莉西愛、並且也理解著史考特──雖然在第一次聽完史考特的故事後,莉西央求史考特往後不要再提起關於異界之月的一切。不過,這份對於史考特的愛與理解,是直到莉西讀完了《莉西的故事》,並最後一次來到湖畔與史考特道別時,才終於完整:史考特死後,一直留在異界之月,直到莉西讀完了小說後才潛入水塘裡、永遠地離開莉西,為的是等待莉西對於自身的回應。如同史考特在成為雙界人後開啟了半死半活的生命,他生前未曾穩定地待在現實或是留在異界之月,都是因為莉西的任務,或說是責任,尚未被完成,尚未被實踐。
而這也是史考特一生所渴望的──他渴望的並非一種長相廝守或是至死不渝的愛戀,而是當他能夠在將自己的生命故事完整、一字不漏遞交給生命中最愛之人之後,那人同樣能夠毫無條件地、完全包容地理解他,回應他一生中的徬徨、恐懼、不安與未能在世時被滿足的情感需求。而直到莉西看見了史考特將生命中所有的不堪與痛苦毫無缺漏地攤在她眼前後,史考特才能終於安心地死去──畢竟若他仍待在異界之月,他永遠便不會真正地死亡,而在世時也將要不斷地忍受童年的鬼魂所糾纏。

對映列維納斯的語彙,莉西所承擔的責任,不僅是史考特對於她的要求,同時是史考特在世時與肉體死亡後以「鬼魂」的身份所發起的召喚。史考特的鬼魂或許並不完全如《鬼魅浮生》(A Ghost Story, 2017)裡車禍死去後的 C,在長遠的時間進程裡逐漸變得混沌不明,無法明白自己為何死亡,也無法明白自己從何而來,但是他的存在和《安眠醫生》(Doctor Sleep, 2019)裡死後的迪克及丹尼相同:他們的存在,是確實的「尚未」,他們擾亂、圍繞在生者身旁,要求生者為他們完成一些尚未完成之事,如史考特死後並未「直接」地死亡,便是希望莉西能夠真正地了解他、並且愛他,而丹尼在魔化成父親當年持著斧頭追殺自己母親的模樣時,艾柏拉來到了他的面前,溫柔地告訴丹尼「這不是真正的你」,理解了丹尼畢生的噩夢與恐懼,使得丹尼在最後一刻恢復了人性。
綜合下來,鬼魂是種倫理的要求:他們的存在,或者說他們的非存在之存在,動機並非黑暗或是邪惡的──如父親在要求史考特殺了自己前,曾對著史考特說道:「無論那是什麼玩意,無論是風聲,一隻老鼠,鬼魂,或是保羅,我都不會讓他們再傷害你了,我也不會再傷害你了」──而是一種對於他者的要求:即使我們終其一生無法真正理解死亡、鬼魂、和生命中的一切恐怖與痛苦,我們仍必須嘗試理解它們,甚至是愛它們。因為生而為人,我們對於理解的渴求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些近在眼前、卻又不斷在深淵中掙扎的存有,他們何嘗不也是渴望著我們的愛與理解?

全文劇照:IMDb
引用及參考資料
中文
賴俊雄著。〈回應鬼魂:當政治幽靈遇見倫理臉龐〉,《文山評論:文學與文化》,第七卷、第一期,頁 1-32。2013 年。
外文
Levinas, Emmanuel. trans. Alphonso Lingis. Existence and Existents. Dordrecht: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1978.
──. The Levinas Reader. Oxford, UK: Basil Blackwell, 1989.
──. trans. Alphonso Lingis. Totality and Infinity. Pittsburgh: 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