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7.15
By 太空人 Astronautin
回應史蒂芬.金的鬼魂:《莉西的人生異旅》、《局外人》、《鬼店》與《安眠醫生》
在德國劇作家理查.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最後一部歌劇作品《帕西法爾》(Parsifal)中,神諭裡的愚人(註1)帕西法爾拒絕了克林索爾的誘惑──過去,克林索爾因貪於淫慾,而不被聖杯接納成為聖杯騎士,克林索爾在自宮後甚至被聖杯所驅逐,因此他轉而圈養花妖,透過其美色誘惑聖杯騎士,以此與蒙沙瓦國王安佛塔斯對抗──,並摧毀了克林索爾的堡壘,重拾聖矛、回到蒙沙瓦,對著一生被傷口折磨、如今已經一心求死的安佛塔斯說道:
(only the Spear that smote youcan heal your wound.)
最終,帕西法爾以當初克林索爾刺傷安佛塔斯的聖矛,治癒了安佛塔斯的傷。讀到這裡,或許我們將萬般疑惑:何以刺傷安佛塔斯的矛,最終同樣治癒了安佛塔斯?
首先,雖然刺傷安佛塔斯、使安佛塔斯一生陷入苦難的矛,與最後治癒傷口的矛,皆為傳說中刺死了耶穌基督的那一把聖矛,然而握有聖矛、將矛刺向安佛塔斯的人,卻明顯截然不同。在克林索爾刺傷安佛塔斯時,他已經被聖杯拒絕──因為他破壞了自己的身體,破壞了身體的「自然性」,因此他被聖杯放逐,等同於被神的恩典所放逐,成為黑暗的化身;至於帕西法爾則是未經世事、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因為他的母親為了不讓帕西法爾重蹈父親戰死沙場的覆轍,於是讓帕西法爾進入愚笨無知的狀態中。而他在見到受苦的安佛塔斯後,心中同樣閃現了一陣刺痛。
兩個分別持矛的角色:代表墮落與黑暗且使安佛塔斯陷入無盡痛苦的克林索爾,與心地善良、神諭稱之為愚人、最終拯救安佛塔斯的帕西法爾,似乎構成了某種「善良/正義與邪惡」的陳舊對比──神諭中的愚人不僅是純潔的,同時具備同理心,而第一次看見受傷的安佛塔斯、多年來不斷為無法拯救安佛塔斯而感到自責的帕西法爾,正符合了這樣的人格特質──,又或者,是展現了安佛塔斯「棍棒和石頭或許可以打斷我的骨頭…就算你擊倒了我,我仍然會站起來」(sticks and stones may break my bones… you shoot me down, but I get up)(註2)的不屈不撓。
不過,不論是上述的何種說法,我們皆未能理解「用刺傷你的矛來治你的傷」的含義。因此,我們必須如《安眠醫生》(Doctor Sleep, 2019)的丹尼一樣,為了終結最後一位以「閃靈」為食的真結族高帽蘿絲,帶著同樣擁有閃靈能力的艾柏拉回到遠景飯店──我們同樣必須回到遠景飯店,我們必須回到最初被克林索爾刺傷的地方。

回應神話
它總是記錄了過去或現在被社會暴力所造成的傷害或是失去。但是,不同於創傷,鬼魂(haunting)創造了一種尚未被完成的事物(something-to-be-done)。(Gordon, 2008: xvi)
社會學者艾佛利.戈登(Avery Gordon)於其著述《鬼魂記事》(Ghostly Matters)中開宗明義地定義了「鬼魂」──不論是 ghost 或是 haunting,或是幽靈/鬼影(specter)──的意義,將如何於此書中呈現。此指的「鬼魂」類似於德希達(Jacques Derrida)《馬克思的幽靈》(Specters of Marx)的「幽靈」:1989年,東歐與蘇聯共產政權的解體,是否也對馬克思主義判了死刑?而我們是否也如政治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說,共產政權的瓦解使我們來到了「歷史的終結」,從此將是一個多元民主政治(pluralistic democracies)與資本主義經濟(capitalist economies)霸權的時代?──實際上,馬克思的思想將會作為一種徘徊於當今社會上的「幽靈」,要求我們去回應社會不公義所造成的倫理問題。在戈登提及「社會暴力」的當下,便決定了她的「鬼魂」與德希達的「幽靈」,皆有著回應他者與社會的要求。
但是,我們將要談論的鬼魂,比社會或政治的層面更為狹窄,卻也同時涵蓋了人類的層面。我們的「鬼魂」,是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鬼魂:而這個鬼魂,也是在今年的《莉西的人生異旅》(Lisey’s Story, 2021)、去年的《局外人》(The Outsider, 2020)(港譯《異鄉客》)這兩部影集,甚至是橫跨近四十年的電影《鬼店》(The Shining, 1980)及其續集《安眠醫生》中的鬼魂。
相較於德希達或是戈登的鬼魂、幽靈富有對他者的關懷,史蒂芬.金的鬼魂是更為簡單、具體的,甚至已經毫不費力地來到了我們以及角色們的面前。《莉西的人生異旅》、《局外人》及《鬼店》中的部分人物,在成為確實存有的鬼魂之前,早已被迫(或是不得已)要回應鬼魂──莉西的作家丈夫史考特和其哥哥保羅,在年幼時遭到走火入魔的父親虐待:父親認為史考特和保羅的心中具有邪惡,為了驅逐邪念,父親將自己虐待兩兄弟的行為合理化,包含拿走史考特的爬梯、逼迫史考特從高聳的廢棄建築物上躍下,並且在脅迫的同時不斷以利刃劃傷保羅。
為了逃離父親的瘋狂行徑,史考特與保羅共同構築了一個想像的世界,並稱之為「異界之月」。長大後的史考特將這個想像世界寫進了自己無數篇的小說裡,但這也無形中將許多閱讀過小說的人推向了精神崩潰的邊緣,如在圖書館動土儀式上當著莉西的面槍擊史考特的男子,對著史考特說道:「你偷走了我的思想。」(You steal my mind)──這句話的另外一個意思彷彿是:「滾出我的腦袋!」(Get out of my mind!);或是狂熱崇拜史考特、精神有些異常的吉姆,以及與史考特共享「異界之月」的莉西姊姊亞曼達。

或是《局外人》中的弗蘭基兇殺案──男孩弗蘭基在家附近被不明生物殘忍地啃食殆盡──發生後,弗蘭基所參加的少年棒球隊教練泰瑞成為了頭號犯罪嫌疑人,可是在擁有同一時間、不同地點,幾乎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卻因為犯罪行為產生漏洞的情形下,泰瑞在出庭第一次審判時遭到近距離射殺身亡。打從泰瑞於第二集死亡後,案情便陷入了長期的膠著,直到私家偵探荷莉的介入,將自己對於神話及歷史的理解帶入了始終秉持科學與理性辦案的警探拉斐爾的世界,而案件最後甚至真的朝神話的方向發展:那個能夠假扮成「人類」卻非人類的生物,確實存在著。
最後是自《鬼店》便開始與存在自己食指上的閃靈「托尼」對話的丹尼。在丹尼的父親傑克一步一步走向瘋狂之前,母親溫蒂始終相信托尼是丹尼的幻想朋友,而非真實存在的事物,直到丹尼透過托尼/閃靈預示了「謀殺」(murder)的發生,才使溫蒂相信他們必須逃離遠景飯店。
由這些例子看來,這些在其他角色(或是我們眼裡)看來瘋狂,擁有超出我們想像的能力者──如史考特因建構了異界之月而被指為對人進行思想操控;荷莉對於拉美傳說中會捉走小孩的怪物「庫庫伊」(el Cuco, Boogeyman)或是「分身」(Doppelgänger)(註3)的推測,證實了殺死小孩、卻嫁禍他人的怪物的存在;丹尼能夠在腦中與黑人迪克對話,並且能預知恐怖事件的到來──,他們皆相信了某些不屬於這個世界、或是不被普通人認定的事物,也就是鬼魂的存在。而往後發生的恐怖事件亦證實了他們的想法並非空談。
但是,他們多數並非自願相信鬼魂的。如前所述,史考特和保羅為了逃離暴力的父親──一如史考特小說中許多竭力逃離自己父親的角色──而建構了異界之月,或是在長年被父親的虐待中,發展出一種神奇的自癒能力,而此自癒能力來自異界之月的池塘,史考特和莉西皆視之為力量之源;荷莉雖然自小便發現了自己異稟的天賦,卻在母親的虛榮心之下在實驗室裡度過了悲慘的童年;而丹尼雖然從傑克的追殺中逃出生天,卻在往後的生命裡酗酒度日,以麻醉自己的痛苦⋯⋯
他們擁有「超能力」的代價,是相當高昂的。他們一生所做的事情並非什麼困難之事,無非僅是試圖實踐神話,告訴人們神話真的存在,又或者他們即是神話本身──因為這些神話與鬼魂最先找上了他們──而已。如荷莉在「庫庫伊」死後,對拉婓爾說道:「如果我當時有能力回覆『為什麼我相信牠們存在』的問題,我會回答:『因為一位局外人總是能找到另一位局外人』(An outsider always found an outsider )」。這些鬼魂/能力者因為在本質上不被人類/普通人所理解而感到孤獨,可他們除了必須忍受旁人對於他們所經歷/看見的一切的鄙視與不屑一顧,忍受失去摯愛的悲痛,甚至最後以痛苦的死亡終結自己多舛的一生。

回應鬼魂
以治癒的意志/意願(will to heal)之名,讓自己被鬼魂糾纏(to be haunted),就是允許鬼魂幫助自己去想像失去的事物,或是想像那些根本不曾存在的事物。(Gordon, 2008: 57)
此句話所處的脈絡,為戈登談論佛洛伊德在遇見女個案莎賓娜(Sabina Spielrein)之後,將自己最初根植於「性」和「力比多」的理論,轉向了傾向認為人內在的欲力為「生命驅力」與「死亡驅力」(death instinct / death drive):佛洛伊德將人文科學帶往一個充滿鬼魅的領域後,將人類分成兩類:其中一群是無法克服童年的成年人,而這些早期記憶幽靈般的存在,則反映了另一群成年人過去認為自己得以戰勝鬼魂的幼稚信念。可是,佛洛伊德為了顧及精神分析的社會及文明面向──如《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中對於死亡驅力的理論取徑──,反而忘記了自己對於無意識的洞察能力──「我們不知道那些我們認為自己知道的事情」(We do not know those things we think we do)。
於是,我們可以合理地懷疑,戈登似乎將莎賓娜比喻為精神分析領域中的「鬼魂」:她對於死亡欲力的理解與存在──前者如前所述,後者則是其破壞佛洛伊德與榮格關係的位置──,使得佛洛伊德「可能」失去了某些東西,失去了某些在理論轉向前可能發展的理論。而這個可能的損失,也是精神分析領域的損失。
不過,我們於此處所關注的,並非思考戈登對於莎賓娜的譴責是否真實存在,而是對於失去的事物和不曾存在的事物的「想像」。
對於失去的事物和不曾存在的事物的想像,無疑是我們所談論的這四部作品中的重要能力。特別是屬於孩子的能力:為了逃離父親,年少的史考特與保羅必須想像異界之月的存在,即使他們肉體遭到破壞與褻瀆,他們仍保有思想上的自由棲身之所;五歲的丹尼在父親追殺自己和母親前,即已經想像、甚至接納了托尼的存在,又或是艾柏拉從小便知道自己擁有「魔法」;泰瑞意外死亡之後,泰瑞的小女兒潔薩聲稱自己經常在半夜看見「長得像父親」、「戴著帽子」的「人影」出現在床邊。
不過,已經離開父親(和五歲的記憶)許久的丹尼,仍舊脫離不了父親、遠景飯店的記憶和其中「惡靈」的糾纏。如同史考特長大之後,哥哥的死亡、父親的暴力仍然在心頭上揮之不去,且在莉西怨懟自己時,必須以割腕向莉西證明自己的「治癒能力」。綜合下來,想像的過程是這些能力者回應鬼魂的方式:他們最初回應鬼魂的原因,可能是來自於童真,或是尚未被世俗污染的潛意識世界,也可能是基於創傷事件而被迫採取的防衛機制。而能力者長大成人──他們多半在獲知自己擁有能力之後,經歷了最初的創傷事件──之後,回應鬼魂的能力帶給他們的是永無止盡的夢魘、不時出現在眼前的鬼影,使他們面臨我們難以想像的痛苦與折磨。

回應自身
過去,這四部作品帶給我們的啟示,無不與創傷有關。但或許我們更應關注的,是這些能力者回應鬼魂的動機與目的。如同前面所述,能力者們部分在創傷前,便已經察覺自己得以與鬼魂溝通,也有部分因為創傷而被迫發展出這樣的能力,以隔絕自己和真實的世界──但是,我們又何曾知道我們所處的世界是「真實」的,而不是鬼魂所處的世界才是「真實」的?
於此,我們必須引入紀傑克對於精神分析學者拉岡(Jacques Lacan)思想的詮釋:
真正的真實界會是令人恐懼的真實界:如梅杜莎的頭、電影中的外星人、深淵、怪物。(紀傑克,2008,頁 71)
拉岡將這個世界理解為由心理學三層結構所組成:
- 想像界(Imaginary Order):我們對於現實的直接經驗,但同時也是我們對夢境及噩夢的直接經驗。
- 象徵界 (Symbolic Order):一個隱形的、構成我們對現實的經驗的秩序,一個由規則與意義組織而成的複雜網絡,讓我們以我們看見某物的方式看見某物。
- 真實界(The Real)──意味著「不可能」,某種不可被直接經驗或象徵化的東西。
上述四部作品中的「怪物」或「鬼魂」──異界之月中的生物,相貌變化萬千且以兒童為主食、悲傷為飯後甜點的「庫庫伊」,遠景飯店裡被殺死的雙胞胎姊妹、浴室裡的女屍、疑似遭到印第安人血腥屠殺的宴會賓客──皆透過能力者的超能力,穿透到我們所處的想像界,試圖展現它們的存在、甚至影響我們。
然而,僅有少部分的人願意相信它們的存在,或是相信有能力者的說詞,不以象徵界中的象徵或符號去理解它們:如同潔薩和拉婓爾的妻子聲稱自己看到戴帽的人影時,他們的說法皆被排斥,或是以「你只是做了一個噩夢」來打發。相對地,飽受父親陰影籠罩的史考特,向莉西坦露自己的過往之後,被莉西的理解所拯救:「莉西,我現在有你了,你讓我留在這裡。在這裡和那裡都有錨,而你是我在這裡的錨」。

於是,回到最初我們提及的華格納歌劇:「只有刺傷你的矛能治你的傷」,這句歌詞不再只是基督教隱惡揚善的諄諄教誨,而是對於鬼魂的理解,甚至是愛:有能力者雖然深受鬼魂折磨──不論是真實界的怪物,或是已經往生、但曾經於在世期間對生者造成某些影響的死者──,但是怪物與鬼魂的存在,似乎某種程度撫平了他們以及我們對於死亡的恐懼。「死亡之後是什麼?」「我們死後,是否有任何東西得以延續我們的意義?」正是安寧醫院中的老人面臨死亡時的疑問,而丹尼透過自己的能力安撫了他們的恐懼;當年死於傑克手下的迪克,長年守護著丹尼,在丹尼死於遠景飯店後亦繼續守護著艾柏拉;史考特則是在死後不斷以記憶、兒時與哥哥的藏寶遊戲,來顯示自己仍在莉西心中佔有一席之地。當他們在世時,透過鬼魂明白了死後的世界,最後也毅然決然地走向死亡,結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也就是,他們自願地成為了鬼魂本身。自願地將矛刺向自身,以作為他們對鬼魂的最後回應:在看見了真實界的恐怖怪物,經歷了人世間的恐怖事件後,「向死存有」(Sein zum Tode)成為了他們存在的狀態──他們為死亡而生,並且意欲擁抱死亡,與死亡融為一體。對他們而言,或許死亡是延續意義、比活著更不痛苦的存在形式,而藉由死亡、成為鬼魂,也更能表達自己對於生者的愛。
You just shined on brighter──Bring Me The Horizon 主唱 Oliver Sykes 為紀念因癌症死亡的朋友所寫的〈i don't know what to say〉,呼應了丹尼的鬼魂最後對艾柏拉所說的:「繼續閃耀吧」(You shine on)。也呼應了這些死後仍然影響著生者的亡者:他們只是死亡而已,並非消失,也將不會消逝。看見/感知到鬼魂的人們,必須成為鬼魂,這正是「只有刺傷你的矛能治你的傷」。因為他們要實踐某些我們無以想像的事情,或是打擊某些我們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邪惡。他們回應了鬼魂、並且回應了自身──那我們又應當如何回應他們,回應我們自身,回應史蒂芬.金的鬼魂?
註解:
1. 相傳盛有耶穌血液之聖杯的神諭告訴被聖矛刺傷、久傷不癒的蒙沙瓦國王安佛塔斯,將有一位純潔的「愚人」會拯救他
2. 此為Sia <Titanium>歌詞
3. 有一說法是,世界上存在著一個與自己長相完全相同、但是不具有血緣關係的「分身」
全文劇照來源:IMDb、華納影業
引用及參考資料
中文
Slavoj Žižek, Glyn Daly 著,孫曉坤譯。《與紀傑克對話》(Conversations with Slavoj Žižek)。台北市:巨流,2008 年。
外文
Derrida, Jacques. Specters of Marx. New York: Routledge, 1994.
Gordon, Avery F. Ghostly Matters: Haunting and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2008.
Oli Sykes Reveals Tragic Story Behind amo’s Closing Song, Retrieved 22 June 2021
Parsifal, Retrieved 23 June 2021
Žižek, Slavoj. Interrogating the Real. New York: Bloomsbury Academic,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