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錦鵬：記華語電影女性的秘密出口

《阮玲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撰文／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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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許多觀眾記得電影紀錄片《男生女相：華語電影之性別》（Yang±Yin: Gender in Chinese Cinema，1996），是因為導演關錦鵬透過此作銀幕出櫃之事。過程收在紀錄片尾聲，關錦鵬先是問了母親「介不介意自己的兒子，都拍些女人戲呢？」繼而是「你現在接受我跟威廉的關係嗎？」過程中沒有一絲猶疑踟躕，只是一段在日光下的母子對話。

然而，這支紀錄片之可貴還有電影伊始，關錦鵬給自己的提問：「銀幕上這些女性，真是我的化身嗎？」

在紀錄片中，關錦鵬並未直接回應這個問題，而是從自身對性別議題的長期關切，爬梳華語電影裡「性別越界」的重要時刻。我們總說關錦鵬擅長處理女人戲，但那是他對戲中角色的理解，其實已經超越性別。在他的作品裡，性別可以在心理、生理、社會的層次間進行數次的反轉，女性結盟所營造的親密感，往往比談情說愛還來得緊密。

《胭脂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以《胭脂扣》（Rouge，1988）十二少與如花初相識的那場戲為例，甫開場的金陵酒家傳來陣陣歌聲，那是如花在廳房內唱著南音曲目〈客途秋恨〉，她一身男裝長衫，扮相自是俊美。同時，十二少拾級而上，在樓梯間擦身幾名姑娘，顛倒眾生的回眸惹得姑娘心花燦爛。十二少循聲探入廳內，歌聲乍止，如花轉到十二少身後，頓了一陣才接道：「你睇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此時，十二少早已醉迷在歌聲與眼神的佈局裡。

觀眾是要問的：十二少所痴迷的，究竟是如花？還是如花的男兒扮相呢？又或是男兒扮相的如花？而十二少被勾起仰慕之心的，又是他男性或女性的部分呢？

反轉的性別，先是建立在形象的曖昧。觀眾進一步思索如花以男裝扮相亮相的用意，於是故事之初便有幾分知曉：十二少自然是頂不住跨階級的戀情，得由如花以男性主導之姿，延續殘喘。

《胭脂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胭脂扣》的如花，《紅玫瑰白玫瑰》（Red Rose White Rose，1994）的王嬌蕊與孟煙鸝，《長恨歌》（Everlasting Regret，2005）的王琦瑤或阮玲玉，莫不在感情的糾結處望向女性。然而，關錦鵬又透過《女人心》（Women，1985）與《人在紐約》（Full Moon in New York，1989，又名《三個女人的故事》）進行女人戲的其他實驗。

諸如《女人心》雖以寶兒、戴歷離異作為楔子，但由金燕玲、任喜寶、李琳琳、李默、張燕君組成的女性同盟，才是這部戲真正的主軸。因此，在寶兒提出離婚後，電影跳過律師、跳過法庭，直接以閨蜜派對迎接寶兒重返單身俱樂部。只是笑鬧之外，《女人心》並不強裝分手快樂，反倒讓眾女生因寶兒離婚所勾起的心事浮出水面，乍看是節外生枝，實則架起當代女性的多重面向。

《女人心》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走到創作《人在紐約》的階段，關錦鵬已具備名家風範。誰都看得出三個女人分別來自中港台的設定，直指八〇末、九〇初的政治處境。因政治立場作梗而無法對話，於是飛到異鄉的紐約，反倒經由三個女人得以言歡。任何看過《人在紐約》的觀眾，莫不對三人藥酒下肚後，在入夜的紐約街頭南腔北調地歌唱，感到印象深刻。這場高潮戲，其實是關錦鵬給予動彈不得的角色們一個解套的關鍵。

於此之前，來自香港的李鳳嬌告訴新婚的中國媳婦趙紅，初來紐約那段時間，炒房炒股樣樣不順，後經朋友指點那是因為「氣」沒與美國接上，回家後索性打開所有窗子，後來一切也就順了。這段關於「風水」的談話，說的是兩個文化要能共處，直接的衝撞絕非合宜手段，兼容並蓄地迎接彼此的風，方能和平共處。

這也難怪趙紅讓整屋子的窗戶大開時，老公擔心這是要得肺炎的，而迎風而吹的她，卻感性地說著：「這風會不會把我媽也給吹來了。」對照接上美國的風、人變得自在的趙紅，李鳳嬌與黃雄屏仍在文化夾縫間搖擺不定。

就像買房收租的李鳳嬌，走在人行道上還是一副防衛姿態，深怕被佔任何一點便宜，即使是一個擦身的碰撞，也要拔腿直追、討回公道。黃雄屏在小劇場飾演悲傷的阿拉伯駿馬時，私下不離身的宋徽宗行草字帖，也暗示著她對根源的眷戀。因此，她們都還在兩股文化間拉扯，以為非得戮力在異中求同，才能真的自由。

《人在紐約》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因為不自由，所以才突顯出夜吟紐約街頭之必要。幾分醉意的三人，先是黃雄屏哼起〈綠島小夜曲〉，看出趣味的趙紅以〈踏浪〉加入傳唱，最後是滿眼驚奇地坐看兩人的李鳳嬌，輕聲用葉蒨文的〈祝福〉搭了上去。三首調性不同的歌曲，就像三款不同性格、不同國家的人，她們面對環境、面對漂泊無需再削足適履，只消作自在的自己，自然能找到合拍的默契。

過去，許多電影總會以合聲、共鳴作為消解分歧的手段，但這場允許各唱各調的戲，反而是最大的寬容，更是畫龍點睛的一筆。

再回到「銀幕上這些女性，真是我的化身嗎？」的詰問。不知關錦鵬是否曾在角色裡見過自己，所以不免備感困惑呢？觀眾自是不得而知，但能知道的是，關錦鵬自己對待角色時，溫柔之餘卻也快如白刃。他像暗夜的領路人，帶著觀眾直搗角色內在的暗巷，過程總是細語綿綿，像是要留給最黑暗無望之處，一席回聲的餘溫。

因此，在他的作品裡，殘忍之人總還有無奈之處。

《地下情》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地下情》（Love Unto Wastes，1986），從加拿大歸國的小開張樹東流連於周遭女性，因此掀起姐妹淘之間的齟齬；負責凶殺案的警探，不斷以調查之名介入張樹東等人的生活。要到故事尾聲，觀眾才會明白後者對前者過度的關注，其實是在人生最後階段，想重溫青春的恣意。

在《藍宇》（Lan Yu，2002），陳捍東以口白回憶片段瑣事，觀眾皆目睹捍東對藍宇分分合合、隨我說了算的殘忍要求，我們卻也明白，到頭來心上能真正擱住的，也還是藍宇一個人。或者，觀眾在心疼《胭脂扣》如花癡情等候卅載、只為一句共赴黃泉路的諾言時，不免喟嘆十二少苟且偷生的怯懦，所以究竟是等候卅年的人傻？還是躲藏一輩子的人苦？

孰為悲劇，也非三言兩語能說盡的。而在革新時代標榜「新女性」的阮玲玉，還不是十足諷刺地被「人言可畏」逼上絕路？關錦鵬的戲總是耐看，因為從哪一頭看過去，總有百般的樣貌。

所以，看關錦鵬的作品，是會陷進去的。第一次被情節給吸引，第二次看見導演手法如何強化角色性格，然後再幾次回放，會猛地領略角色之凡與不凡如何發生。那是在刻板印象上添加靈魂，在不甚起眼的細微設定上進行調整，就像《地下情》從社會奇案變成承襲台灣新電影的寫實之作，《胭脂扣》女鬼如花有了淒厲之外的人味，阮玲玉與張曼玉在紀錄片與劇情片之間，互為虛實也為表裡。

《胭脂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阮玲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胭脂扣》雖是女鬼回到陽間等候卅年前的約定，但淒美之情遠超過恐怖的範疇。開場三顆鏡頭，嫣紅壁花前的如花眉尾一勾、雙唇一抿、眼神一撇，關錦鵬在如花身上要表現的，不只有哀戚與怨懟，還要添加她不自覺的嬌媚。這與生俱來的嬌媚，讓她出不起登報費用時，會扶著後頸話當年，往昔可是有人願意出個「駝背老揹兩個包袱」的五百大洋，只為一親芳澤的。卅年不減的嬌媚，強化如花在情感上、在自我覺察上、在時間洪流裡的停留，而這停留是因為信了一只廉價胭脂扣的誓言。

《阮玲玉》（Center Stage，1991）跨越紀錄片與劇情片類型，將張曼玉、張曼玉飾演阮玲玉、張曼玉飾演阮玲玉戲中之角色的結構，如俄羅斯娃娃般層層疊套。《阮玲玉》是拍阮玲玉，也是記錄張曼玉。那些看似角色功課的討論過程，細究下來呈現的都不是阮玲玉，而是張曼玉的內在投射。不論她看到、她以為、她覺得，都不會是真正的阮玲玉，因為阮玲玉已逝。

所以，那場《新女性》女主角韋明吞藥後，一聲聲「救我，我要活！」時，據聞阮玲玉當年拍完這場戲，在被單下哭了好些會兒，而關錦鵬在電影裡還原這件軼事，戲中戲的攝影機停止運轉後，入戲太深的張曼玉亦未脫離阮玲玉。阮玲玉與張曼玉間的虛實互文，讓這齣戲分外精彩。

至於我呢？答案是《藍宇》。

《藍宇》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十六年前《藍宇》上映，廿歲出頭的我，以為自己對大銀幕上同志角色的認同，終能停止漂泊。那時，覺得自己是要成為藍宇的。寧可被說土味，也要愛得死心塌地。豈能料到多年下來終究做不成藍宇，倒是聽過不少藍宇對陳捍東說的話。「你是知道，以後我是不會坐這兒等你的。」如雷轟一般，白熾了藏進時間裡的記憶，心都被每個字給揪緊了。

我從此成了忠貞的戲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