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04
By 施彥如
《胭脂扣》:屬於遺憾的祕密音聲
接到《釀電影》主編硯拓的來訊,請我寫關於關錦鵬的電影作品時,我正好在香港,路過荷里活道。那是關錦鵬電影《胭脂扣》中的主要場景,梅豔芳飾演的如花也曾在荷里活道,她剛剛從「下面」上來,幽幽徘徊,遇見深夜報社未下班的袁先生,幽婉地請他幫忙登報尋找舊情人陳十二少(張國榮飾演)。三八一一,我在老地方等你。
「三八一一」是一組密碼,「我在老地方等你」是一組密語,只有另外一個人知曉其中的意涵。《胭脂扣》一開始,三次燈明燈暗,三次補妝,畫眉、抿胭脂、定妝抿唇,十二少第一次去青樓找如花時,如花的三進三出,讓他空等待,也是一組密碼。當然,十二少贈與的胭脂扣本身,就是一個信物,一則消息,一次長達五十三年的遺憾與等待。
《胭脂扣》用無數的密碼串起,我想,愛情本身也是吧,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能通曉的語言和信息,兩人一個世界,在世界之中,不需多言,只用歌曲互有訊息。譬如,十二少第一次遇見如花時,如花女扮男裝,吟唱的那首粵曲〈客途秋恨〉既是定情曲,也是命運的預告:「今日天隔一方難見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涼天。你睇斜陽照住個對雙飛燕,獨倚蓬窗思悄然。耳畔聽得秋聲桐葉落,又只見平橋衰柳鎖寒煙。第一觸景更添情懊惱,虧我懷人愁對月華圓。」開頭,就預言了從今往後的遺憾。

〈客途秋恨〉傳是清代道光年間寫成的南音曲,描述文人繆艮與妓女麥秋娟的愛情故事。〈客〉曲出現在電影中兩次,除了首次見面,如花唱詠而十二少續接,提點出兩人相識墜入情網的電光之時,第二次便是如花要見十二少的母親之前,兩人歡快地在青樓並肩躺下,揮扇聽戲了。只是殊不知,兩人的感情即將急轉直下,面臨從古至今老哏的「家人/母反對」大難(並且十二少是媽寶兼軟爛男,居然讓如花獨自見魔王!)
〈客〉曲用來穿引如花與十二少的愛情,想來是很諷刺的,該曲終下卷,是男主角幻想私奔卻無力去做,而讓恨意綿綿。這也遙遙呼應了如花與十二少之間愛情命運的分歧──兩人相約吞鴉片自殺,如花死成了,被下了安眠藥的十二少卻意外獲救,一死一生,一陰一陽,從此永隔。後來的陳十二少,在長達五十餘年的落魄裡,拋下南北行家業,轉去學戲,但電影工業竄起後,鮮有人看粵戲了,十二少在劇組跑了一輩子的龍套,電影的虛虛幻幻,台上台下的真真假假,有沒有使得十二少想起自己?有沒有想起有一人為自己而死,但自己卻活了下來,貪生畏死地過了一生?

除了定情曲〈客途秋恨〉之外,另一首在電影中出現的粵劇《胡不歸》,也是一個很有趣的安排。
十二少聽戲愛戲,甚至讓如花帶他去拜師學藝,見了師傅,他唱了一段:「胡胡不歸,胡胡不歸,杜鵑啼,聲聲泣血桃花底,太慘淒,太慘淒,杜鵑啼,堪嗟嘆人間今何世。」
《胡不歸》講的是一段被母親與情敵表妹拆散的有情人,在妻子被迫分離、假死後,丈夫來到她的墳前,痛哭失聲地唱了這一段。妻子聽聞後,感動前來相認,並一起克服了家人的阻礙、獲得祝福,破鏡重圓。
我想,甫遭十二少的媽媽掃地出門,還擺明要讓他娶表妹為妻的如花在旁聽了,心底應該是渴望自己的愛情是如《胡不歸》一樣,得到喜劇結尾吧。但十二少的愛並不是這樣,他的確受如花所吸引與迷戀,卻也能輕易說岀舊人與舊衣一樣,可以任意丟棄──儘管他說如花有這麼多種樣子,丟了一種,還有新的──但十二少並不知道如花自始至終都只有一種樣子,愛著十二少的癡心的樣子。他最愛的還是自己。
任性的人總是被愛得比較多的那一個;去愛的人不一定是因為勇敢,更多的,可能是為了不要有遺憾。

五十三年後,如花在地府沒有等到十二少,當年三月八日子時的殉情,他遲到了。在兩人關係中總是比較主動的如花跑上人間,遇見同居卻沒有結婚的永定和阿楚,兩人幫她大街小巷地打探陳十二少的下落。阿楚曾問她的戀人,會不會為情而死,戀人說不會,阿楚說,她也不會,又說:「今時今日,有誰還會和她一樣癡情,做女人真難,盡力了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殉情已經不是當代愛情的主題了,雖然愛過痛過恨過,但揮一揮手,各自還是有另外的世界:現代版的情感與半個世紀前的決絕兩相對照,愛情與相守到底是什麼意義?盡力了,又是為了誰?
不過,若如花和十二少沒有殉情,而是一同步入了另外一種墳墓呢?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乾柴烈火的愛情,換作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我想,如花和十二少不會因為結合,而有所改變性格的──如花會一樣剛烈,十二少會一樣頹靡揮霍,控制慾望強烈的如花,或許最終會和十二少的媽媽一般,變成逼迫他逃離的妻子(不是說人選擇伴侶都會參考自己父母的原型?)若他們走進婚姻半個世紀,是否一樣到最後只存有恨和消磨,而無愛存留?是不是某一種愛情,只適合就此停留,停留在某一刻名為遺憾?遺憾是供人回味的,因為回味,愛能夠與恨一樣久,一樣綿長。
我有一首非常喜歡的歌,是劉若英演唱的〈後來〉,每逢喝醉酒就要站在 KTV 包廂裡的沙發上大唱。心中想的是同一個人,始終是那一個人,每一個人都知道,我卻從來沒有勇氣真的唱給那個人聽。愛與不愛,從來不是因為一段關係的開始或結束,能夠那樣決絕地區分的,對我而言,那比較像是一種塵封的狀態,只是不再理會,但從未消失。關於「遺憾」,我不像如花一樣,可以穿越陰陽兩界找負心的人問罪,居住在同一城市相反兩邊,我連撥一通電話,敲一則訊息,都沒有勇氣,問他「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這些年來,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如花離開前,沒有問十二少這些問題,她把生前生後都隨身帶著的胭脂扣還給他:「我不要再等了。」走進煙霧中,去下一段旅程。

然而我想,如花是等夠的了。她要親眼看見十二少,好的壞的,活著的死去的,往事並不如煙,她看清楚苟活的他,也看透他配不上自己的癡心。「今日天隔一方難見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涼天。」無愛的人走肉地活,有愛的人飛蛾撲火地死。「我不要再等了。」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等死的人,再也不是自己了。「太慘淒,太慘淒,杜鵑啼,堪嗟嘆人間今何世。」
如花最後煙硝雲散時,說她要去喝遲了五十三年的孟婆湯了,前世可用遺忘來對抗遺憾,但今生的遺忘,大概只有讓時間慢慢地曬。從豔麗的恨與愛曬到褪色,但留等待的形狀,反反覆覆在每一次的觀影或是音聲裡,喚醒心中的刺,再對著已然結痂的疤舔一舔,知道那曾有一塊地,不屬於陰或陽,而是屬於遺憾。
如花是這麼想的吧,我也是的。
全文劇照:甲上娛樂

【釀電影】2019 年 6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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