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黃曦、李姿穎(Abby)
撰文/黃曦
活動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牽猴子、太陽・不遠 Sunflower Occupation 粉絲專頁、金馬影展
影像來源/國史館、野火樂集 Wild Fire Music 粉絲專頁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活動協力/《b.l!nk》
場地協力/幻猻家珈琲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前言

在「電影真的生活」放映計畫的第一場,《天馬茶房》(March of Happiness,1999)的電影放映之後,《釀電影》邀請《b.l!nk》總編輯李姿穎(Abby)共同對談,談論一道攸關我們的過去與未來的題目──成為什麼樣的臺灣人?

在製作內容的編輯檯上,泰半能藉由後台數據得知,若是「直接」策劃與政治相關的專題內容,往往會有一陣子被限制流量,或產生社群互動極佳、但社群擴散率極低的情況。因此有很多媒體,可能或多或少地繞過政治不談,又或是只能幽微地將政治概念秘密隱藏於文章內裡,更甚在編輯檯上屢遭思想意識的質疑。

成立於 2025 年的新媒體《b.l!nk》,某種程度上是反其道而行,直接地將自身的媒體定位,與(臺灣)政治、文化連結在一起。我們當然可以說這是一種「勇敢」,但這更重要的是:能否有一天,我們不需要再將「談論政治」視為一種勇敢的行動?

《b.l!nk》嘗試將「談論政治」日常化,於是讀者能同時閱讀嚴肅的政治題目,也能讀到相對親近的文化議題。於是在籌備此次座談的過程中,我便發覺《天馬茶房》是以一種舉重若輕的方式,藉虛構的愛情故事切入時代處境,並以電影尾聲的聚首之約,劃開白色恐怖/威權統治的開端。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查緝私菸」是如何作為濫殺的開端,也是大多數臺灣觀眾已經知悉的事件;也就是說,我們認為那些同等重要的事物,則是發生在電影之後,以及電影之外的。因此,我們最後決定將此次座談的主題,將是「事件」(而非《天馬茶房》作為一部「電影」)核心的「語言如何產生隔閡」、「威權如何挑選記憶」。

在這樣的脈絡底下,我與姿穎進行分享時,選擇透過電影段落的連結,談及面對不同統治體系,臺灣人的生活如何切換不同語言;或者同一首歌曲之於不同背景的角色,將帶來何種不同的解讀;又或是無論何種生命背景的角色,皆有可能在這一場濫殺中難以倖免,由此連結至關於「當下」的語言、教育議題,以及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生命敘事。

成為什麼樣的臺灣人:《天馬茶房》映後座談──《釀電影》主編黃曦 ╳《b.l!nk》總編輯李姿穎

成為什麼樣的臺灣人:《天馬茶房》映後座談──《釀電影》主編黃曦 ╳《b.l!nk》總編輯李姿穎

如何堅定地成為臺灣人,生來就是一件辛苦的事。

2025 年 9 月,《b.l!nk》製作線上專題「文化戰線上的台灣」,姿穎專訪多位藝文工作者,進行關於「紅色滲透」「政治如何介入標案」「編輯檯上的自我審查」等研究。編輯團隊郭振宇、陳玥文、徐韞涵也持續製作相關題目,幾週後推出的另一專題「第一聲槍響,應該先在腦海爆炸」,則透過影視作品《零日攻擊》(Zero Day Attack,2025)之解析政治學者陳方隅之專訪,以及歷經威權迫害的白色恐怖受難者高金郎、新世代的職業軍人與大學生之口述紀錄,共同交織出不同年代、背景的臺灣人,對「戰爭」的想像與理解。

不同於大眾讀者過往所認知的,一個關注生活風格、藝文生活的媒體平台,姿穎說最一開始的《b.l!nk》,其實並未直接將「政治」與媒體定位劃上等號。只是在去年的臺灣,我們迎來史上最大規模的罷免運動,其中包含數次關於國民黨籍立委、市長的罷免投票,即使最終均以全數未通過告終,但一場「政治行動」如何滲入大眾生活,從藝文工作者的筆桿接力、Threads 上的百工百業挺罷免,到巷口游擊式的罷免/反罷免宣傳,以店面作為基地的連署召集處⋯⋯,這一場罷免運動全方位地走進了我們的生活──無論妳/你的立場為何,無論妳/你生活在臺灣的哪一個角落,它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成為了我們的生活。

無論是在實體生活、線上社群,我們都不斷地在面對(廣義範疇裡的)「政治」相關的議題,因此我們是無可避免地必須碰觸「政治」;而正是因為罷免運動與生活的靠近,致使姿穎發覺自己正在關注的政治、文化,其實是同一條路,其中的追尋也很有可能是同一個答案。

《天馬茶房》不斷地展示著「臺灣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同時也提陳臺灣人的複雜性/模糊性。1945 年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日本結束殖民統治,中華民國政府的政治體制便隨即抵臺接管。當片中阿進(林強飾)說:「出生當臺灣人、日本人、中國人,是一生就注定好的。」便體現出政權交替的變革時刻,歷史轉折將如何影響常民百姓的認知與理解。

而來到當今的臺灣,我們終於迎來民主轉型的時刻,而能呼吸著自由民主的空氣,實是得來不易的大事。

《太陽・不遠》電影劇照/劇照來源:太陽・不遠 Sunflower Occupation 粉絲專頁

《太陽・不遠》電影劇照/劇照來源:太陽・不遠 Sunflower Occupation 粉絲專頁

出生於 1993 年的姿穎,在大學時期正好經歷 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那是她第一次深刻經驗到「亡國感」的恐懼,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她便更深刻地思考起,如何堅定地當一個臺灣人。

「這生來就是一件辛苦的事。」姿穎先是為當一個臺灣人,落下這樣的註解。如《天馬茶房》呈現出面臨政權的變動,臺灣人所受到的傷害,如何累積成巨大的歷史傷痕,而直至今日我們依然持續地採集民間史料、解密國家檔案,才能一步步地還原歷史的原貌,並且看見那些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以及被官方檔案隱藏起來的真相。

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進一步地理解威權體制,並從電影裡、生活裡看見國家暴力,將如何允許軍警系統,反過頭來地傷害本應該被保護的人民。同時,姿穎也由《天馬茶房》看見另一種觀點,是在威權時代底下,軍警群體也(可能)是受到迫害的一群人。

劇照提供/牽猴子、太陽・不遠 Sunflower Occupation 粉絲專頁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劇照提供/牽猴子、太陽・不遠 Sunflower Occupation 粉絲專頁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由此連結到當代生活,當我們長期受困於兩黨角力的政治環境與立法院亂象、無法正當地在國際之間行使國家權利,甚至是每當選舉期間便被操弄起的族群仇恨⋯⋯,即使我們未曾經歷過戒嚴年代,我們至今仍幽微地承載著威權時代的遺緒。

於是當姿穎坐在編輯檯前,她便開始思考那些不曾見證過的現場、不曾親身經驗的歷史,唯有透過不斷地接近與思辨,才能有越來越多的人共同背負起沉重的過去,也才有機會讓未來有不同的可能,正如同阿進在片中說道:「最沒希望的地方也有春天。」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這一代的我們,為什麼是天然獨?

若是更進一步追溯姿穎的政治啟蒙,則要回到國小階段。當時,姿穎在《台灣演義》看見鄭南榕事件,才發現距離她出生(1993 年)不到 4 年的 1989 年,即使臺灣已於 1987 年 7 月 15 日解除長達 38 年又 2 個月的《臺灣地區戒嚴令》,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卻仍未全面落實。

「節目播放了當時的部分新聞畫面,也拍攝了在鄭南榕自焚殉道之後,辦公室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現場。這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是非常震驚的,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當臺灣人』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姿穎說道。

同樣啟蒙於《台灣演義》,我則是在國、高中階段,陸續看到了四二四刺蔣案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鄭南榕事件⋯⋯等,鄭南榕前輩作為父親為外省人、母親為本省人的第二代,他卻是在二二八事件的四十年後,發起第一次二二八紀念行動的臺灣人。

在祖輩飄洋過海來到臺灣之後,在臺灣出生、成長的鄭南榕前輩,認為自己是第一代的臺灣人。而現在的我們,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臺灣人,而非日本人、中國人,便是因為族群認同的根基,並非完全指涉原初的血緣,而更奠基於生活經驗、文化底蘊之上,其中影響甚鉅的因素,便是教育和語言。

1996 年,李登輝先生的總統就職典禮。/影像來源:國史館

1996 年,李登輝先生的總統就職典禮。/影像來源:國史館

我出生於 1998 年的屏東,當時的臺灣已經完成第一次總統直選、度過首次和平轉移政權的時期,並於李登輝先生執政之後,陸續進行教育改革。如取消國立編譯館教育部之標準本教科書,改由「一綱多本」的審定制,民間出版機構得以按照教育部之課綱,編撰不同教材,且於國民中學新歷史課綱中,獨立編撰臺灣歷史課綱。後於陳水扁先生執政時期,更將臺灣歷史獨立成冊,並重新定義臺灣本島與澎湖、金門、馬祖的共同體關係,進而逐步地加深新一代青年學子對臺灣的認同。

因此,其實是「教育」促使著我成為具備「天然獨」概念的臺灣人。但還在就讀高中時期的我,並不具備此種反思的能力,卻也在太陽花學運期間,感受到不同世代的衝突。

「太陽花學運發生的時候,我還在屏東女中讀書,我們家對政治的討論也不是開放的,更多時候是拒絕彼此對話的。在當時,我只能從新聞報紙上,讀到關於『事件』的經過,真正的討論是在公民課上,我的老師闔上課本,開始和我們講解服貿是什麼、黑箱是什麼,為什麼要反服貿、反黑箱。」上一個世代不願談論政治的原因,我一直到上了大學、離開屏東之後,才真正地開始理解。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在就讀台灣文學系、大眾傳播學系的時候,可以相對自由地選擇研究主題、作家文本、導演作品,我才意識到「(官方)教育」所帶來的影響。如《天馬茶房》前半段,日本政府官員來劇團視察時,臺灣人要換和服、講日語、演出日本戲劇;後半段換成國民政府官員視察時,臺灣人又需要使用另一套官方語言,改演愛國戲劇。

「日語」曾經做為臺灣人的官方語言,後於國民黨政府接管治理之後,我們的「國語」又再次變成另一種語言,進而由上至下地,再次重塑臺灣人的國族認同。從禁說「方言」的國語運動,到根除臺灣本土文化的相關禁令,實際上是「(官方)教育」培養出了我們的初步認同。

換句話說,正是因為不同的政治體系、統治系統,導致不同的史觀都發生在同一片土地上,當我們受到的教育,已不如上一代為黨國色彩強烈的課綱內容,才培養出了面朝自由民主思想的新一代臺灣人。那麼,假使下一代臺灣人的課綱,又再次由威權政府所制定,是不是十年後的孩子,便將不再認為自己是臺灣人呢?

成為什麼樣的臺灣人:《天馬茶房》映後座談──《釀電影》主編黃曦 ╳《b.l!nk》總編輯李姿穎

成為什麼樣的臺灣人:《天馬茶房》映後座談──《釀電影》主編黃曦 ╳《b.l!nk》總編輯李姿穎

先是指認源頭,才能真正語言

在開始思考「我為什麼是臺灣人」的時候,我開始閱讀陳翠蓮老師的相關研究,她提到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之前,若是當時臺灣人的自我認同為日本人,那麼又怎麼會使用「光復」一詞;而在「光復」之後不到兩年,又是什麼造成臺灣人的全島起義,並在其後多年提陳「臺灣人」的新族群認同。

「我開始對『我到底是哪裡人』感到很困惑,比如我的上上一代出生於二戰期間,也接受過日治時期的教育,並且經歷過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時期,但他們都說自己是『臺灣人』,可是也有鄰居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日本人。」自小與外婆相處的過程,我才知道她其實是新竹的客家人,但在二戰期間舉家流徙至東部,最後落腳於屏東恆春。在來到屏東之前,她講的都是客家語,直到搬到恆春之後,才開始使用閩南語,後於小學期間習得日語,一直到國語運動時期開始使用中文。

「教育」所帶來的差異是,父母以中文為第一語言,祖父母以台語為第一語言,下一輩處身複繁的語言系統中,便將難以清晰地指認屬於自己的「母語」,也因此更難看清屬於自身的文化主體性。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同時,家庭環境、生活背景也將密切地影響自身的主體性,如《天馬茶房》片中一段為阿進自上海帶回多張黑膠唱盤,眾人播起「祖國的歌」時,將「三民主義」聽成「下麵煮麵(sà-mi-tsú-mī)」,自「官方語言」所致的文化霸權,到出身自不同社會階級的原生家庭,「中文」以外的語言(閩南語、客家語、原住民語)長期被塑造成二等的、不入流的語言,因而內化了祖輩對本土文化的羞赧和拒斥,遂導致不同文化的斷根。

《釀電影》於今年二月策劃線上專題「記掛咱已經遠行的臺灣人──白色恐怖記憶專題」,結合白色恐怖的檔案史料,結合作者個人的生命記事,嘗試再次複寫新一代的白色恐怖紀錄,如作者采葳以曾經就讀台南女中的經驗,連結丁窈窕遭構陷、槍決的史實;作者予嫣以生活在八堵車站周邊的童年往事,書寫八堵車站的不義遺址史料;我則透過大舅曾經逃兵參與《美麗島》雜誌社遊行、日夜行經屏東的不義遺址之經驗,分別書寫美麗島事件屏東葉秋木案

而專題名中的「記掛」一詞,正是為了回應語言在生活裡的多變性,我們決定將不同的字詞,重新活用、拼貼成具備新意義的台語文,將「掛念(khuà-liām)」的惦記之意,與「記著(kì-tio̍h)」的記住之意結合,提陳生在這一個時代的我們,堅守於不同的戰鬥位置,我們所要做的事情,並不只是單純地「掛念」已經遠行的前輩,更為了「主動」以母語行動,選擇「記持(kì-tî)」。

與此同時,我也是在寫作的時候,再次發現自己與母語的關係,背後實是不同的文化脈絡、生活底蘊結合而成。如《天馬茶房》中的角色講到「問題」一詞時,使用的是「būn-tuê」,但自小在南部長大的我,使用的都是「būn-tê」──在臺灣這一座小島上,語言、文化體現著島嶼的自由與豐富,其中的細小變異,便是每一個生活在臺灣的人,都必須透過爬梳歷史、找回語言、重建文化⋯⋯等行動,才能慢慢地指認出關於「自己」的「臺灣主體性」,也才能透過不斷的反思與行動,真正地理解語言屬於自身的國族認同。

成為什麼樣的臺灣人:《天馬茶房》映後座談──《釀電影》主編黃曦 ╳《b.l!nk》總編輯李姿穎

成為什麼樣的臺灣人:《天馬茶房》映後座談──《釀電影》主編黃曦 ╳《b.l!nk》總編輯李姿穎

而在「大寫」的歷史敘事裡面,我們也需要看見主流觀點之外的視角。比如,2023 年 11 月底,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最終進行勝訴判決,認同原住民族將不需受限於漢字系統,可依傳統族語拼音「單列」於身分證明文件,且基於原住民文化習俗,「更名」亦不受次數限制。

此前的姓名制度,要求原住民族只得於身分證明文件列出「漢名」或「漢字音譯族名」,如欲使用「羅馬拼音」只得以「並列」登記。最終立法院於 2024 年 5 月三讀修正通過「姓名條例修正草案」,增訂臺灣原住民族可於身分證明文件「單列」原住民族姓名文字。

姿穎也分享到,前日《b.l!nk》編輯部採訪 Truku(太魯閣族)作家所瞭解到的「Gaya」概念──「Gaya」一詞是將宇宙運行的系統概念,與祖靈觀的思想戒律,合稱為一套思想/信仰制度,以維持部落的生態體系,並規範族人的行為準則。

在「Gaya」的觀點裡,人們是共同承擔福與禍的共同體,而共同體則是由一群又一群的群體組成,姿穎說道:「因為這個國家裡面,有大大小小的群體,可以有客家人、閩南人、太魯閣族人⋯⋯,同時我們也都是臺灣人,這兩種認同是可以並存的,只是我們究竟能否理解文化的差異性,並且面對『臺灣的文化是什麼?』的疑問,我們才能透過『找回語言』、『找回文化』去確立自身的邊界,因而能回頭指認中心,也就是臺灣的文化主體性。」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於是,在 2009 年莫拉克颱風重創南臺灣、東臺灣時,當地耆老也認為這是眾人共同承擔島嶼的罪惡,而將族群、國家視為共同體的概念,也彰顯出不同族群的身分認同,只要生活在這一座島上,都可以做為「臺灣人」。

再次回應到《天馬茶房》開始長出的多種語言,實際上是當越來越多的語言、文化,在臺灣這一片沃土不斷地發芽、滋長,進而長出屬於自己的模樣,甚至開出一棵新的樹,我們才有機會不去踐踏其他國家的國旗,也能共同落座在同一間喫茶店,說起不一樣的語言,思念不一樣的家鄉。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有了語言之後,我們看見女人

在尋找「臺灣主體性」的過程,我們也發現它將是不斷流動,且跟隨時代演進的「概念」。

尤其在臺灣缺乏「正常化」的體制環境底下,姿穎認為生活在臺灣的人,都必須持續探索、凝聚共識,才能如阿進所說:「最困難的地方也會有春天。」而這也不僅限於政治敘事,更為體察大寫敘事之外,相對邊緣的生命敘事。

比如,《釀電影》《b.l!nk》都曾策劃紀錄片《春雨 424》(When the Spring Rain Falls,2025)的相關文章。1970 年 4 月 24 日:紐約廣場大飯店,掠過頭上 20 公分,子彈留在玻璃旋轉門上,蔣經國未死,黃文雄遭一票美國警察制伏,衝上來的鄭自才(即鄭自財)被警棍打得頭破血流,兩人隨即被送往監獄「大墓」。

曾經轟動一時的刺蔣案,後有許多研究資料,多將目光擺在當場遭拘捕的行動者黃文雄、鄭自才身上,而六年完成的《春雨 424》,則將目光望向驚心動魄的刺殺行動背後,藏身於歷史裂隙的女性──黃晴美,她是黃文雄的妹妹,也是鄭自才的第一任妻子。

《春雨 424》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春雨 424》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大眾目光較少看見的,便是在浩大的逃亡背後,擔任協助、扶持、救援位置的黃晴美。黃晴美在刺蔣行動之前,偕同哥哥黃文雄步行前往紐約廣場大飯店,手槍也是她從包包裡掏出來,親手交給黃文雄的。當刺殺行動失敗,親眼看見哥哥被逮補,上前救援的丈夫亦遭拘捕,黃晴美形容在當下彷彿被石化,即使身體想上前,卻思及還有兩個孩子必須照顧,因此只得站在原地,目送哥哥和丈夫離開。

留美青年對蔣經國行刺,其中牽涉當時的台美關係、黨國體制、海外台獨組織運動,背後脈絡之龐雜,導演馮賢賢透過檔案資料、家族影像、ABC 新聞畫面,以及黃晴美的回憶錄,使觀眾可以越過閉塞年代的複雜脈絡,經由鄭自才、黃文雄的逃亡過程,與黃晴美的國際救援行動,看見國家機器如何跨洋追捕,以及行動者的人生如何飄散在家以外的地方。

《春雨 424》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春雨 424》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導演馮賢賢曾經提到,之所以歷史為「History」而非「Herstory」,正是因為女性對社會的貢獻、犧牲,往往被視為大寫敘事之外的小史,而她想為黃晴美尋回應當有的歷史定位,才決定開始拍攝《春雨 424》。於是《春雨 424》的後半段,記錄的便是策劃行動、擔任後勤、提供救援之後,黃晴美如何獨自撫養兒女、堅持母語運動,以及在與鄭自才重逢後,如何重啟新的人生。

從黃晴美的身影延伸出的另一道反思,便是女性在革命行動中,如何展現個人的政治姿態與人生選擇,透過朗讀和繪畫,馮賢賢重建了黃晴美在歷史中的身影,也同時向大寫敘事的歷史提出疑問:為什麼歷史總由男性寫成?為什麼女性行動者在運動的勞動、情感,經常不被歷史重視?

高菊花自首、立誓。/影像來源:野火樂集 Wild Fire Music 粉絲專頁

高菊花自首、立誓。/影像來源:野火樂集 Wild Fire Music 粉絲專頁

高菊花自首證。/影像來源:野火樂集 Wild Fire Music 粉絲專頁

高菊花自首證。/影像來源:野火樂集 Wild Fire Music 粉絲專頁

「當我們提及許多的白色恐怖歷史時,會發現女性的角色是缺失的,但女性受到的迫害其實是更為複雜的。」姿穎接著提及的白色恐怖受難者,是 Tsou(鄒族)女性 Paicu Yata'uyungana(高菊花)。

Paicu Yata'uyungana,矢多喜久子,高菊花,高芳梅,派娜娜──一生擁有許多名字的 Paicu Yata'uyungana,當她被喚為「高菊花」之前,早浸淫於藝術薰陶之中,後畢業於台中師範學院的她,更於 1952 年準備赴美就讀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

其父 Uyongu Yata'uyungana(高一生)為鄒族知識菁英,於二二八期間為嘉義二二八處委會代表之一,後遭臺灣省保安司令部以「高山族匪諜湯守仁等叛亂案」起訴,最終於 1954 年 4 月 17 日遭槍決。

父親因政治案件入獄,作為長女的高菊花為救援父親,並維持家中生計,故前往各大歌廳演唱,才有了家喻戶曉的藝名「派娜娜」。作為派娜娜的高菊花,不只面對事業壓力,也承受著極大的政治壓力,警備總部不只是日夜監視她、向她盤查,更逼迫她提供性服務,以保全家族安危。

高一生一家,高一生背後為高菊花。/影像來源:國史館

高一生一家,高一生背後為高菊花。/影像來源:國史館

在談及白色恐怖的威權暴力,如何作用於嚴刑拷打之時,還有更多加諸於女人身上的性暴力,以及受難者遺屬綿延一輩子的創傷,也是在我們談及歷史的時刻,所需要銘記的,且處身於大寫敘事之外的人,同時也是歷史、文化的血肉與肌理。

無論是真實的口述歷史,又或是虛構寫作重建的白色恐怖記憶,在「反抗」的敘事之外,其實更多的是關於常民百姓,如何因著巨大的系統齒輪,而被影響了一生。比如《天馬茶房》的聚首與分離,皆嵌合於威權體制(者)的選擇,更早則有郭松棻於 1984 年寫就的小說〈月印〉。

出生自大稻埕街市口的郭松棻,於〈月印〉連結日治時期至二二八事件前後的本省人經驗,以主角文惠、鐵敏的婚姻生活為基底:自文惠如何照料患有結核病的丈夫,對丈夫隱瞞大稻埕上的衝突事件;至鐵敏康復後開設租書店、結識左翼知識分子,並向妻子隱瞞其組織行動,一步步地寫到大發醋意的文惠,向派出所「告發」丈夫藏有一箱讀物,最終導致丈夫與參與讀書會的友人遭到逮捕與殺害。

郭松棻以文惠的身體慾望作為編織整部小說的銀線,我們不只能藉由女性主義之餘性欲的分析,切入理解文惠一角的身體/心靈狀態,是如何作用於患病(因此禁慾)的丈夫/威權(因此噤聲)的年代,也能用以理解鐵敏投入左翼思想,將如何取代其身體慾望,甚至達至一種心靈的康復。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同時,我們更能透過文惠一角,察覺到本省人的二二八經驗,實際上是在面對去除日本統治遺緒之時,迎來中國政治系統的迫害,而文惠決定「告發」丈夫一舉,更源自於對中國政治型態的不瞭解,最終才導致威權體制借用了她的手,錯害了自己的丈夫。

「讀到最後,你會知道『這不是文惠的問題』,你可能會說嫉妒是她的問題,但你知道鐵敏遭殺害不是她的問題,而是在威權體制底下,任何一個看似細小的惡,都可能變成危及他人生命的選擇,但是沒有人能真正知道什麼時候罪不至死,什麼時候株連九族。」然而,當受害者/加害者之界線越發模糊,我們都能進一步地體察,迫害往往源自於不理解,於是同樣身在巨大的時代齒輪底下,我們所能指認出的下一步,便是我們想要記憶何種記憶?而在這之後,我們能夠擁有什麼樣的選擇?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重建記憶之後,做為臺灣人的下一步

在響起第一聲槍響之前,是本省青年、日本仕紳、外省軍官同樣落座於天馬茶房,閩南語、日語、漢語彼此交雜,日本仕紳惜別寶島、外省軍官眷戀故鄉,外省軍官因聽不懂日語、閩南語,一時氣憤難平遂掏槍要脅日人離開,後更於窄巷將其槍殺。

同樣是在《天馬茶房》,另一聲槍響擊發於承載自由的劇場舞台,貓道的青年意外中彈身亡,港邊的少女永遠等不到愛人,那麼,活下來的本省少女、外省軍官,後來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臺灣這一片土地,曾經經歷過近百年的不同政權統治,遠至二戰期間被派到南洋參與戰爭,近至戒嚴時期情報系統枉殺無辜,當我們一步步地靠近歷史現場,便會發現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身分不斷地交錯,那麼我們有沒有能力辨認自己的位置,並且指認同樣是「臺灣人」的「我們」,可能也曾經是加害人(的後代),甚至有能力拒絕平庸的邪惡呢?

在所有時間已然丟失的空白,與我們難以清晰指認的細節裡,我們曾經以為種種關於受難與流離的敘事,已經讀過太多。但是,有更多未癒的傷口,仍然鼓動著餘溫的鮮血,穿行荊棘般的大片白霧,來到 79 年後的臺灣。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天馬茶房》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牽猴子

無論是靠近自身的家族史、地方史,或是持續地在編輯檯上持守與角力,又或者作為國家公民行使投票權利,我們都需要不斷地透過記憶歷史現場,由此辨認行動的本真,才能真正望見我們與威權之間的距離,也唯有如此,電影、文字才能如星星之火,不因石頭的監視而棄守生命築起的自由堡壘。

最後,也與各位讀者分享高一生先生於 1954 年 4 月 17 日行刑前夕,寫給妻子春芳的最後一封家書(原信件為日文,此翻譯版本為國家記憶人權庫登錄第 20150120001 號「高一生寄春芳書信」):

思慕的春芳:
得知妳也健康,比什麼都好。
「不管白銀、黃金、寶玉如何珍貴,不及兒女珍貴」記得這首歌吧。
只要有家和土地就好。
由於有很多優秀的孩子,就算物品被拿走也沒關係,
我的冤罪,以後會昭明。
縫紉機被拿走之前,很想穿著妳縫製的衣物。
白色的襯褲一件(冬衣對衛生不好),
像內褲一樣有褲帶,底下像西褲。
白色包袱巾(四尺見方)一條。
在田間、在山中,我的魂魄時時刻刻陪伴著。
水田不要賣。
國家記憶人權庫登錄第 20150120001 號,「高一生寄春芳書信」。/影像來源:國史館

國家記憶人權庫登錄第 20150120001 號,「高一生寄春芳書信」。/影像來源:國史館


raw-image

■ 電影真的生活 ˡᵉᵗ ᶜⁱⁿᵉᵐᵃ ᵗʳᵘˡʸ ˡⁱᵛᵉ  

在我們成長的臺灣街頭,電影曾經出現在轉角的廟埕、夜市旁的二輪戲院,又或是巷口的錄影帶出租店、客運上的迷你電視螢幕。電影不只是被安放在黑盒子裡的藝術形式,而是成為參與著我們的生活,陪伴著我們理解自身與時代的方式

《釀電影》於 2026 年展開全新的咖啡店放映計畫,透過每一季和不同的咖啡店合作,每一個月選映一部電影,讓電影真正地走進談話、休憩的咖啡場所,讓電影真的生活/生活真的電影,讓我們真的電影與生活。


■ 三月場《超級大國民》放映資訊

1950 年代,青年入獄或者被槍決,面對歷史與城市、記憶與現實的斷裂,昔日的傷害無以彌補,而六張犁亂葬崗正是白色恐怖國家暴最全面、最澈底的傷害。

時間 🅣 03 / 25 ㈢ 19:00 – 21:30(含映後座談),18:40 開放入場,19:00 準時放映。
地點 🅛 幻猻家珈琲(臺北市大同區迪化街一段 14 巷 14 號)
票價 🅟 早鳥價 600 元(原價 680 元)✸ 早鳥預售至 03 / 15 截止 ✸
購票請由此:https://filmaholic.tw/product/events/coffeecinemamar/

⬬¹ 放映將搭配​限定飲品特調,品項詳見下方資訊。
⬬² 最後入場時間為 19:30,結束將有 60 分鐘映後座談。

𝐌𝐄𝐍𝐔 放映搭配飲品(請擇一,並註記冰/熱)
Ⓐ 黑咖啡/白咖啡(冰/熱):精品咖啡的昭和喫茶醇厚印象
Ⓑ 臺灣紅茶(冰/熱):清香回甘的鹿野有機製茶
Ⓒ 康普茶/花草茶(冰/熱):無咖啡因/無酒精飲料
Ⓓ 黃櫻 京都麥酒(僅供冰飲):伏水製作帶清酒米香的淡愛爾
⊙ 另有迷你電影三明治可於現場進行加點


■ 映後座談 「那些發生在 2 月 28 日之後的事──《釀電影》主編 黃曦 ╳ 《臺灣共生青年協會》常務理事 王有庠、廖品硯」

新一代的青年們,如何以自身的目光,尋回未曾經歷過的年代,並持續述說臺灣的土地記憶?《天馬茶房》的第一聲槍響之後,在歷史課本上的「查緝私菸」之後,還有接續整個月的二十萬發子彈──臺灣還發生了什麼,我們不曾知道的事?

《超級大國民》記述的是被消失的一代臺灣人,並延續至政治體制逐漸鬆綁之後,老者仍然難以跨越,走進下一個時代。當《大濛》帶著 2026 年的我們,又再次回到六張犁的受難者亂葬崗,屬於新一代的青年們,該如何與時代傷痕共同生活?

此次座談,《釀電影》將邀請《臺灣共生青年協會》常務理事王有庠、廖品硯,望帶領讀者以文史踏查之姿,以行動建立記憶。

𓆇 主講人╱王有庠、廖品硯(臺灣共生青年協會常務理事)
《臺灣共生青年協會》創立於 2019 年,由共生音樂節團隊組件而成。致力於實踐青年培力、轉型正義政策倡議、歷史研究與推廣。廖品硯,現為台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生。研究興趣為日治、戰後台灣史,並努力從事相關推廣工作。王有庠,現就讀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自 2021 年參與共生音樂節籌辦,嘗試從台灣文史內容中推廣轉型正義,並從中發展小說創作。

𓆇 主持人╱《釀電影》主編 黃曦
寫作者/影評人,《釀電影》主編、《飛地出版》行銷企畫。修讀電影、文學與哲學,寫有評論、散文等,文章散見於紙本/線上媒體。夢想成為冬天裡的金黃色晨曦,擁有三位忠實讀者,伴侶、媽媽,天上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