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0

by 桑妮

天下誰人不識君──專訪《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

採訪、撰文/桑妮
劇照、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
生活影像提供/麗生百合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吃飯配歌仔戲(Chia̍h-pn̄g phuè ku-á-hì)──這句話屢屢出現在楊麗花與其故人口中,顯得再自然不過。說起最早與楊麗花作品的相遇,導演曾文珍也以此為量尺,一集半小時的楊麗花歌仔戲,剛好一頓晚飯的時間,人人都能唱上幾句。

如今這仍然可能,卻不絕對。打開 YouTube 頻道,時空摺疊成一冊四十集的《朱洪武》、十五集《薛仁貴征東》、三十集《白衣童子》⋯⋯選單下拉,橫豎還綴上豬哥亮同陳亞蘭主持的幾回《萬秀豬王》。

點開當中任何內容,配晚飯的大都是回憶。吃什麼配飯乍看無以名之,它既是精神選擇題,亦為生理的絕對時間替慾望在他方開閘,流向盡其在我。曾文珍以五年光陰拍攝《世紀初戀楊麗花》(Emperor On Stage,2026),卻想再現風華絕代的慾望封建之世,在那生理被觀看慾望所主宰的,楊麗花的盛世,昔人所謂吃飯配戲,言下順序原來錯了,該是守著映像管電視機,等好戲來,給飯配才對。

「只要有華人在的地方,一定就有楊麗花的粉絲。」曾文珍滿懷信心地告訴我們,「像是,我們針對馬來西亞當地,先做了一些線上訪談和花迷調查,最後在訪問一個粉絲時,聽說她同學的故鄉是這樣一座小島,全村子都看楊麗花的歌仔戲。」

《世紀初戀楊麗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世紀初戀楊麗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世紀初戀楊麗花》於國家劇院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世紀初戀楊麗花》於國家劇院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電影後段,曾文珍一路追蹤楊麗花的足跡,來到馬來西亞的吉膽島(Pulau Ketam)。島上小村裡、電視機前,居民團團踞守塑膠凳,給楊麗花歌仔戲配飯。這是為楊麗花的王朝停格的小烏托邦。

但更多時候,曾文珍的鏡頭是隨著年近 80 歲的楊麗花重訪故地。從九份的昇平戲院到台視戲棚,到國父紀念館,到兩廳院,到松山小巨蛋,到國家影視聽中心,電影中的楊麗花在所有戲臺前,調轉身姿、坐上觀眾席,從昔日的臺上明星變成自我歷程的看客。

「楊麗花的歷程很豐富。我在思考該怎麼講她的故事時,其實特別參考了德國導演雷・穆勒拍萊妮.里芬斯塔的方法。穆勒在片中重返許多里芬斯塔的拍片現場,讓被攝者講述自己的故事。」

上述所指的,是 1993 年的《The Wonderful, Horrible Life of Leni Riefenstahl》。雷・穆勒(Ray Müller)電影的深刻,正是在於萊妮.里芬斯塔(Leni Riefenstahl,1902-2003)也是才華多元、鏡頭意識極強的拍片能人。她能導能演、意志力剽悍,與雷・穆勒的鏡頭彼此形塑出深刻的主被動張力。談到楊麗花一身老辣的「控場」本事,曾文珍也認為她無疑深諳觀眾的心理邏輯,若要吸住觀眾,楊麗花十分清楚在鏡頭前該怎麼走位,又如何與空間互動。

她看戲的身態,於是也有如搭戲,輕雷殷殷敷震著戲迷的海馬迴。楊麗花重蹈人生軌跡,在順向的影像時間中,成為一種陪伴與牽引的感受,主動招喚外人來觀察、評價自己的表演。而曾文珍認為,這樣的策略也呼應著自己過去拍攝的《春天:許金玉的故事》(Spring:The Story of Hsu Chin-Yu,2002)。

《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於小巨蛋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於小巨蛋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許金玉是大時代下的白色恐怖受難者,楊麗花則是演藝經歷豐富且具影響力的人。」曾文珍強調,「楊麗花做過的許多事,跟臺灣整個社會彼此連動,所以要處理這個人物,我得讓她回顧自己,也得給她一些研究者和周遭人的評價。」

楊麗花的回顧、研究者的闡述、親友的印象集結成多聲部對話,借鑑穆勒的那些「拍片現場」初看是空蕩蕩的戲臺,很快便通過剪輯疊合過去的時空。曾文珍與團隊蒐集大量的影音素材,再以戲臺為座標,一一選樣呈現。

談到節選材料、再現過往的審美判准,曾文珍認為自己真的什麼方法都用上了:「楊麗花當過製作人,又是藝術總監、會演戲、會導演,所以我們看到她,都當她是一個大前輩⋯⋯我非常佩服她願意不斷嘗試新的東西。她對新科技很感興趣,我們還試過以建模的方式,掃描下她的人像、再與其它影像結合,她也會跟著團隊去了解東西完成後的模樣。」

她知道,昔日戲迷無不期待「第一小生」楊麗花與「永遠的娘子」許秀年,能夠再現一段舞臺風華,但與楊麗花反覆商討權衡之下,曾文珍才了解表演者對形式美感的審慎。

《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右),於小巨蛋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右),於小巨蛋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楊麗花非常嚴肅看待『重新演出』這件事,要各方面都到位才有可能重新上臺。這樣的工程還會包含重寫腳本,甚至組一齣新的歌仔戲劇組來處理。她看待事情的慎重,是到需要一個全新的演出,跟我們只是要拍攝一段演出完全不同。因為這是和她的專業,完全綁在一起的事情。」

但是,楊麗花仍然是最重要的情感觸媒。曾文珍強調,電影中,楊麗花坐定觀演的素材,都滲入了楊麗花自己對戲曲魅力、演者身段的判斷。若觀看也是一種演出,曾文珍與楊麗花一起理解素材的過程,便像打造重要的戲曲道具。

拍攝者與被攝者一來一往之間,曾文珍得細密調校兩方的主被動關係,在紀錄的知性、戲曲的娛樂間,取得最好的平衡。楊麗花未必能與許秀年再譜新曲,卻還是同框行走舞臺,談笑引領觀眾幢幢魅想〈戲秋香〉、〈十八相送〉等,那些相許與撩逗的明來暗去。

而考慮到楊麗花還涉足電影領域,曾文珍還徵調了國家影視聽中心的空間,楊麗花不僅坐在館舍中的影廳,重看自己出演《三鳳震武林》,曾文珍更讓整個場館空間成為大型套景、與銀幕現實相拼連,演員還穿著戲服,在展示藏品的窗櫥間遊走與打鬥。

《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於小巨蛋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世紀初戀楊麗花》導演曾文珍,於小巨蛋進行拍攝。/工作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我希望觀眾在每個場域都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也好、電影上看到的也好,或者是楊麗花在國父紀念館與許秀年一起出現,還是國家戲劇院、小巨蛋,這些對觀眾來說,都是不太一樣的。我也一直希望,能夠為觀眾帶來一部具當代視角的作品,不會只是我在做回顧而已。」

不過,這種當代視角也涉及性別框架嗎?電影中,曾文珍特別安排學者王君琦登場,細細評述楊麗花兼容陰柔、陽剛的形象特質;在楊麗花自述童年時,我們看到一段再現式的影像,一位飾演楊麗花的小演員,在燠熱的田野間與男孩子們奔走嬉戲,盡顯野稚、不羈的生命力。

曾文珍回顧與楊麗花相處的過程,認為這種性別框架的超越性,更多源於不著痕跡的游移。楊麗花的職能切換似乎只在信手之間,明明才把故事說得陽剛鏗鏘,轉瞬間又指著往昔的時裝沙龍照,想要例證自己的美艷不輸任何女星。

「我問過楊麗花是怎麼辦到的,她說我演什麼角色就要像什麼。」曾文珍說,「我覺得她很厲害,不會被性別框住。她在哪個場域或舞臺,要展現什麼就展現出來,甚至不會特別去談這件事。那些很曖昧、有美感且魅力的事情,就算問了她,她也不見得會說,但是看她的戲劇表現,就是可男可女。」

曾文珍也特別強調,楊麗花的「宇宙」,本質上應該要包羅萬象。電影時常將焦點注目於楊麗花的著裝與戲服,因為光是衣裝的龐大數量,便顯示出這是能隨時為了場景而「變身」的職人。對觀眾來說,這會是最直覺能感受到「楊麗花魅力」的視覺要素。

《世紀初戀楊麗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世紀初戀楊麗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攝影/郭政彰)

楊麗花宇宙很龐大,相應構成一種奢侈的挑戰。電影的策畫至少涉及了三家機構間的磋商,最初由國家影視聽中心提案、欲進行口述歷史的出版計畫,其後才拓展成紀錄片作品,遂委交公共電視進行主導製作,而因為素材來源,又勢必得與台視達成協議。曾文珍認為,楊麗花與她的表演,儼然組織成了臺灣社會面貌的一種切片,而其連結愈是深挖,就愈難測度其廣袤。

電視歌仔戲風行的年代,楊麗花就如同電影的英文片名「Emperor On Stage」,是台視絕不撤換的「臺上皇」,她積極配合官方與藝界邀約的身段,也似皇帝紆尊出巡、撫慰邊疆,電視綜藝節目完全難不倒楊麗花,撫慰僑胞與軍隊的機構任務亦然。

「楊麗花在台視是指標性的看板人物。片中拍到的勞軍活動,她其實做過好幾次,但我找到的只有她去金門幾天的影像。那是讓我頗為感動的畫面,以她當時的地位,去那麼熱的環境跟士兵做蛙人操,在那一輩藝人是非常敬業的一種表現。」

面對鏡頭有著強烈的表演意識,是楊麗花永遠撤不掉的特質,或許也沒有必要撤消。做了大量的功課,曾文珍認為楊麗花與群眾間的連結,正是紀錄者不願毀壞的真實感,也是與被攝者的默契所在。片名所謂「世紀初戀」,該是怎樣一種迷醉的氣質?

求見真實的創作者,與以表演為真實的演者相遇,考驗的是彼此對「調度」的真誠──燈光是否漂亮,場景是否美麗,衣著是否好看,表演的真實即楊麗花之本相。楊麗花的表演,信任著觀眾會信任自己,而對拍攝她的人亦然。

換到曾文珍的角度,就像她笑著說出來的:「想好好維護粉絲看到眼冒愛心的感受。」

《世紀初戀楊麗花》楊麗花私下生活照。/生活影像提供:麗生百合

《世紀初戀楊麗花》楊麗花私下生活照。/生活影像提供:麗生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