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沈怡昕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高雄電影節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 2026 高雄電影節「焦點影人」單元，希臘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以首部劇情長片《人魚戀習曲》（Titanic Ocean，2026），為其多年的短片經驗劃下節點；一如過往的短片作品，柯薩瑪尼從最具電影感的「夢境」出發，《人魚戀習曲》由柯薩瑪尼長年反覆做著的夢伊始，上自柯薩瑪尼的「前世」，再到柯薩瑪尼電影的「前身」。
無論其形式或風格，柯薩瑪尼並非當代藝術電影所流行的形式主義導演，她的電影往往由神話、隱喻織造敘事形式出發，複調的風格展演雜揉多種音調，其中卻仍有凝視希臘荒涼郊區、廢墟的核心底蘊。
《人魚戀習曲》描繪著如同安徒生童話《小美人魚》（Den lille Havfrue，1837）身體形象的人魚。在我們所知悉的人魚形象中，她們總會愛上人類王子、願意犧牲海底生活，只為以聲音交換一雙人類的腿，而柯薩瑪尼自希臘神話橋接海妖賽蓮（Sirens）的特質，以歌聲魅惑男人，讓男人在聽見跫音之後，邁向自身的覆亡。
《人魚戀習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電影節
一部女性主義的人魚愛情傳說，柯薩瑪尼將傳頌至今、不同時期的古老神話原型，變造於終是出現女性主義概念的當代世界，探詢人魚如何找回控制，或者說放下控制，也關乎於柯薩瑪尼所實踐的陰性書寫。
數千年前的希臘古文明還未有女性主義介入時，海妖故事作為史詩故事的配角，自然有其瑕疵，而柯薩瑪尼在《人魚戀習曲》中，將千年流轉的西方神話流轉融入情節，也將不同時期的神話、故事原型，實踐於現實中。
在這裡，「變形」的是女性身體形象的觀念，而作為一部探索女性自覺與賦權的電影，也必須從影像化的聲音故事裡，面對抽象、隱形的、不斷變身的觀念怪物。因此，無論是基督教犧牲、死亡與靈魂永生，安徒生與當代浪漫愛的王子敘事，那些都只是不同歷史時刻中，作為路途風景的男人們。
路途再怎麼風光明媚，那似乎都只是，柯薩瑪尼的一齣「變形記」大戲的沿途風景。《人魚戀習曲》是一部最終「上岸」雅典傳統的巨作，結構複雜卻層次分明。這位深具野心的當代女性導演，這場當代女性主義結構的溯源之旅，鏡頭停在終能「做自己」的主角。長鏡頭遠景中，我們看不清她面對未來的臉龐，是否也有著典型男性英雄歸鄉的昇華與感動。
即便如此，觀眾會明白，接下來的女性故事，就算是歧路，沿途風光同樣明媚。
2026 高雄電影節「焦點影人」，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沈怡昕：請導演先談談《人魚戀習曲》的故事發想。
柯薩瑪尼：這一切都始於多年前的一個夢境，我夢到自己是一個日本女人。後來，我在阿根廷寫另一齣電影劇本時，意外看到一篇文章，有 5 個日本女孩在泳池進行「美人魚訓練」。我開始在網路上搜尋相關資訊，接著發現「美人魚表演」在全球是發展蓬勃的產業，在日本、臺灣與新加坡都有相關的訓練學院。
這些女孩們創造了一個完整的奇幻世界，她們有自己的身分、暱稱、專屬顏色等元素，「美人魚產業」創造了一個「安全」的環境，讓她們在其中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也在表演時與其他人、海洋生物進行互動、建立連結。
「人類為了獲得安全感，因而創造出另一套完整的世界觀。」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媒介，於是我著手以日本的寄宿學校故事出發，也結合日本偶像流行文化的基底，不過我仍然在故事中加入希臘神話的「海妖賽蓮」為原型。
賽蓮的歌唱，其實代表著「釋放一種力量」，神話描繪人類會將自己綁在船上，只為聆聽海妖的歌聲，因為那是世間最美好的事物，但它也極具破壞性，會將聽見聲音之人帶入深淵。我想這代表著女孩如何找到自己的聲音，當她們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不僅能夠毀滅世界，也能重新創造世界，改變潮流。
2026 高雄電影節「焦點影人」，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沈怡昕：您為什麼選擇將故事設定在日本？
柯薩瑪尼：剛才提到，故事最一開始的靈感，是我在網路上看到的文章和照片，不過我其實有一個更私人的原因。從小開始，我便大量接觸魔法、通靈、水晶、塔羅牌等事物，我的電影作品經常從自身的夢境尋找靈感。
我的生活總與希臘神話、形上學與哲學密不可分。記得在小時候，我經常做同樣的夢，夢裡總有一股巨浪襲來，我經常哭著醒來，而在我撰寫《人魚戀習曲》的劇本時，這個夢又再次出現了。後來，我找了一位通靈師，透過催眠探索前世，他說我的前世是一名死於巨浪的日本女人。我認為我的「恐懼」源自於前世，於是我認為我應該在今生治療這種感性。
於是，我才決定將《人魚戀習曲》寫成一個面對恐懼，並自我療癒的故事，以此面對我內在的恐懼；正因如此，在日本拍攝這部電影就像是回到我的夢裡，直視恐懼的根源。
2026 高雄電影節「焦點影人」，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沈怡昕：我認為《人魚戀習曲》透過成長故事的框架所描繪的女孩們，能夠讓觀眾看見當代女性自我賦權的價值。
柯薩瑪尼：它的確是一部成長電影，但我更喜歡將之視為「蛻變」的電影。希臘語的說法是說「變形」（metaschimatismós），「事物發生轉變的過程」就是蛻變，比如一個角色如何改變自己所屬的「物種」，如何改變肉體的外在「型態」。
對我來說，找到另一種型態的過程，也像是煉金術。實際上，煉金術也是魔法的旁支，它賦予我們力量進行轉變，這在電影裡是一種生命力的展現，而蘊含著改變的生命，同時有著死亡與新生。
2026 高雄電影節「焦點影人」，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沈怡昕：起初，我以為電影只會聚焦於女孩們之間的故事，但您選擇加入老師、父母等角色，能否請您聊聊這個選擇？
柯薩瑪尼：在電影原始的五個半小時版本中，其實有更多關於人魚女孩和父母之間的戲份，某程度上「父母」的存在就像是照映現實的對鏡，只有人魚女孩「Deep Sea」是例外。「Deep Sea」是所有人魚女孩中，唯一和父親保持溫柔、緊密情感的人魚，而這樣的聯繫遠比其他人魚女孩與父母的關係，還要更加深層。
只有「Deep Sea」的父親，才能了解她的恐懼，並且支持著她；其他父母都非常功利，他們在意女兒的未來，但他們的關懷卻是一種控制。他們希望能靠人魚女孩賺錢，希望孩子有所成就，因此人魚學校是他們讓女兒出名的工具。
父母的存在，象徵著社會的教條與規訓，比如愛著「Eternal Sunshine」的老富翁，既像是「父親」那般，同時卻又是「情人」似的存在，這也是躲藏在父女關係下的一種慾望投射。
2026 高雄電影節「焦點影人」，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沈怡昕：在比賽時，人魚競賽的主播提到「人魚們不畏懼鯊魚，恣意泅泳。」鯊魚似乎象徵著男人，而人魚既是獵物，又要去誘惑牠們。能否談談鯊魚的意象？
柯薩瑪尼：當我們將鯊魚與男性的形象連結在一起，鯊魚象徵著讓女孩們感到危險的事物。在電影開頭的教練太郎（東出昌大飾）就像鯊魚一樣，代表著危險。女孩們總和鯊魚玩耍，但女孩們也恐懼於父權的控制，同時也對人們告訴她們「危險的事物」抱持恐懼，我認為女孩若是被鯊魚咬了，其實代表著她們被自己對父權體制的恐懼所傷害。
沈怡昕：電影中，也有像「Fantasy」那樣「身障」的人魚，您如何看待時下社群媒體、流行文化中，無所不在的「身體自愛」（Body Positive）影像？
柯薩瑪尼：其實「Fantasy」在電影裡，原本也有更多鏡頭與戲份。關於「Fantasy」這個角色，我希望能展現出她享受當人魚的體驗，她在水中能夠做到更多的事，能做到在陸地上所做不到的事。
「Fantasy」感覺自己就像一條魚，原本有一場訪問的戲，當「Fantasy」接受採訪時，她說：「小美人魚想要一雙腿，而我只想要我的鰭。」我很喜歡這些人魚女孩的故事，她們都擁有獨特的性格、魅力。
2026 高雄電影節「焦點影人」，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沈怡昕：電影的最後，海洋裡有一個巨大的漩渦，感覺就像人魚女孩們真的回到了大海，回歸了海洋的「精神」，能否談談關於最後畫面的思考？
柯薩瑪尼：我認為人魚的歌聲就像漩渦，一個颶風般的漩渦。當她們尖叫時，聲音會創造一股強大的力量，最後變成滔天巨浪。我和藝術家們一起創造了這顆由電腦特效和部分 AI 構成的「海中漩渦」；我希望這個畫面能帶來一種感受──當我們發出強大的聲音時，可以像巨浪般席捲全球。
同時，這個畫面也讓我想起了那個反覆襲來的夢境，我在夢中歌唱、哭泣，望著巨浪襲來。我盡可能地想要接近當時的夢，在電影裡的巨浪即使像是一場災難，但它所發出的藍紫色光芒，卻能讓我們意識到，那些發自內在的聲音，能夠在不同地方、不同時間，不斷地溢散開來，而那一道巨浪最終也指向了希臘，我出生的故鄉。
《釀電影》熱天午後——𝟤𝟢𝟤𝟨 高雄電影節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將於 2026 年 10 月 09 日正式開展的 2026 高雄電影節，以獨樹一格的選片視角與具爆發力的影像能量，持續撞擊當代觀影體驗的既定邊界。《釀電影》編輯室以「熱天午後」為策展專題，延伸自希臘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的短片代表作《雅典熱天午後》（Washingtonia，2014），連結柯薩瑪尼系列作品的城市、荒塚與冷酷異境。
本次專題將由獨立評論人黃曦與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進行深度訪談，藉由系譜性地閱讀柯薩瑪尼，觀眾方能照見導演從植物、自然科學與傳頌百年的神話中，刺向當代社會的體制、階級、語言等困境，由此提出一道粉嫩且霓虹的提問；與此同時，本專題亦同步收錄獨立評論人沈怡昕於坎城影展現場，與柯薩瑪尼圍繞新作《人魚戀習曲》（Titanic Ocean，2026）之對答集。
在本屆的「非典型視窗」單元片單，則集結 11 部來自世界各地的當代作品，此次專題將分別聚焦四部作品進行評論分析。
其中包括，獨立評論人許騰云剖析曾以《愛情美樂地》（Joyland，2022）獲該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評審團大獎的巴基斯坦導演沙馬．蘇丹．庫薩特（Sarmad Sultan Khoosat），透過同為古典寓言的新作《新婚美樂地》（Lali），呈示喧騰、荒唐的禮讚與喪鐘，以及傳統婚姻制度下的女性宿命。
曾任多年記者，現為文字工作者的阿潑（島嶼無風帶）帶領讀者走進韓國名導鄭智泳（정지영）新作《我的名字是⋯》（My Name），嘗試穿梭於當代校園、近代歷史之間，回顧被巨大歷史洪流所掩埋的「濟州四・三事件」（제주 4・3 사건）。
獨立評論人蔡曉松則著眼改編自女籃球星烏莉安娜．謝米諾娃（Uļjana Semjonova）真實故事、拉脫維亞導演維斯圖爾．凱里斯（Viesturs Kairišs）於新作《女籃巨人烏莉亞》（Ulya）呈現的特異、詩意的鏡頭與表演呈現。
最後，由獨立評論人桑妮執筆法國邪典導演貝特朗．曼迪科（Bertrand Mandico）新作《羅馬瘋情畫》，探究一代名導如何攜手奧斯卡影后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與《燃燒女子的畫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2019）諾耶米．梅蘭特（Noémie Merlant），在情色食人科幻狂想中，以鉛黃電影與費里尼式的怪誕拼貼，交出當代垃圾美學與女性主義謝幕的迷人花火。
此外，《釀電影》編輯室也將於影展期間走訪高雄電影節，進行其他短篇評論分析：「年度主題：抓馬人間」單元之《飛瀑怒潮》（Niagara，1953）、《夢魘人妻》（DreamQuil，2026）；「多倫多亞洲電影節精選」單元之《海草之家》（Seagrass，2023）、《世界上最ㄅㄧㄤˋ的國家》（The Greatest Country in the World，2019）；「抓馬跨世代單元：阿莫多瓦 vs 哈維爾雙人組」單元之《黑球》（The Black Ball，2026）；「大銀幕必看經典」單元之《深深腥紅 導演版》（Deep Crimson Director's Cut）；「耽美主義」單元之《青春抹世物語》（What We Saw）；「特別放映」單元之《1949》（Fatherland，2026）。
𝟤𝟢𝟤𝟨 高雄電影節
𝘒𝘢𝘰𝘩𝘴𝘪𝘶𝘯𝘨 𝘍𝘪𝘭𝘮 𝘍𝘦𝘴𝘵𝘪𝘷𝘢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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