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你只要在那裡就可以了──專訪《屋舍上的葉仔花》導演葉治芳
採訪/吳尉泱、許弘昌
文字整理/李宜庭
撰文/翁柔妍、許弘昌
陪伴導師/楊皓鈞
影像、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你有沒有問過自己,曾經以為的「家」,究竟是什麼模樣?
2026 年,充滿私影像色彩的紀錄片《屋舍上的葉仔花》(The Paperflower Still Blooms,2025),在第 48 屆金穗獎脫穎而出,囊獲「最佳學生紀錄片」和「最佳剪輯」兩項大獎。導演葉治芳用鏡頭對準自己的家──由爺爺親手建造,在桃園楊梅屹立數十年的客家老屋,以及住在裡頭的父親、奶奶、叔叔和弟弟。
葉治芳自小在那裡長大,也曾對它感到厭惡與抗拒,而離家多年後,他帶著攝影機回去,學習用客語和家人對話,試圖靠近他曾經想逃離的家──那個遺忘許多事情的記憶黑洞。
在他的影像裡,家不是一個溫暖的所在,而是一個繞道遠行後,仍需面對的原點。《屋舍上的葉仔花》沒有給出關於「家」的標準答案,卻讓葉治芳得以重新在場。

《屋舍上的葉仔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從理工跨足電影: 迷茫中的抉擇
這位備受矚目的新銳導演,在成年之前和「電影」的交集趨近於零 。楊梅沒有電影院,家中更無觀影習慣,葉治芳上大學前看過的唯一一部電影是《變形金剛》 。
後來,他在成大讀起工程科學系,卻對理工領域消化不良,從此逃遁至拍片社團的影像世界,並學會用單眼相機接拍廣告及商案。儘管如此,葉治芳跨足電影創作的契機,是某次社團學長語帶輕蔑地對他說:「你沒看過《大國民》(Citizen Kane,1941),不配稱為電影人。」於是他開始認真研究電影,看了楊德昌《一一》(Yi Yi:A One and a Two,2000)的重映後決心報考台藝大電影研究所。
非本科出身的葉治芳,在一群熟稔劇組運作、得獎無數的同儕中,陷入自我懷疑;直到在台北電影節看到同為台藝大電影所的葉家辰的《未泯》(A Rolling Stone,2021),並被對方告知「紀錄桃園」培訓計畫的資訊。加入這項為期半年的計畫,促使他拾起攝影機對準自己的原生家庭。

《屋舍上的葉仔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奶奶:曾經遺忘的畢業典禮
「你不要管我。」葉治芳回老家架起攝影機時,對家人如此說道。面對橫亙於家中的攝影機,家人起初充滿防備,多少嘀咕著「這東西一直在那邊幹嘛?」、「你是不是要問什麼?」而葉治芳的拍攝策略是等待,等到家人習慣鏡頭的存在,於是真正捕捉日常 。漸漸地,家屋門框、光影與對話開始在鏡頭前顯影,攝影機變成了彼此坦然相處和靠近的媒介。
回想並不快樂的童年記憶,是當父母離異之後,身處傳統大家庭的不安全感。比如,他會幫自己簽聯絡簿,去畢業旅行也只是開口拿錢,家族長輩鮮少問起他的成長感受。
而在長大之後,當爺爺罹癌住院、父親血栓開刀,身為長孫的他,理所當然地被要求分擔長照責任。那種近乎窒息的壓力,讓他極度抗拒回家,更不明白這個不曾好好照顧他的家,現在怎麼能要他犧牲自由與時間?
後來,隨著爺爺離世,家中愈發冷清,不習慣說華語的奶奶開始找他說話,葉治芳只好硬著頭皮跟奶奶學客家話,因而養成了用母語和奶奶對話的習慣。直到奶奶住院,他再次成為主要照顧者,在一個多月的相處,葉治芳才逐漸理解奶奶是一位沒讀過書、卻辛勤工作到 65 歲,用一輩子撐起一個家的女人 。
「以前如果我說『我今天在學校跟我喜歡的女生告白,然後被拒絕了。』她只會回:『蛤,是喔,所以呢?』」葉治芳笑著形容巨大的隔代溝通落差,但奶奶的愛是傳統且實際的。當他需要用錢時,奶奶就會說「好好好」然後掏錢;每天早上,奶奶會在廚房裡幫每一個孩子蒸牛奶、備早餐,這些已然遺忘的成長記憶,直到拍攝時才點滴湧現。
在拍片過程中,奶奶還拿出一張曾經出席葉治芳國中畢業典禮的照片。然而,在他的記憶中,因為無人出席他的國小畢業典禮,於是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其後的長成,同樣是孤身一人。如果不是返家拍片,他可能不會想起那年的珍貴時刻。
片中一幕動人的景框構圖,是葉治芳從舊倉庫的縫隙,默默捕捉奶奶在室外晾衣服後靜坐歇息的身影。那一刻,奶奶沒有意識到鏡頭的存在,他也暫時丟掉導演、長孫的責任,純粹享受屬於兩人的時光。

《屋舍上的葉仔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父親:父執輩沉默的溫柔
《屋舍上的葉仔花》所呈示的爭吵極為赤裸 ,鏡頭記錄下父親激烈地回應奶奶對他洗地方式的不滿,隨後父親更在鏡頭前一股腦地傾訴從小受到的委屈,觀眾耳中的火爆衝突,其實是他們一家人的日常。
「小時候對父親的印象,我認為他是一個無能的人。」葉治芳坦言 ,父親雖為長子,但掌握家族話語權的其實是叔叔。而在父親中年失業後,對家庭經濟的貢獻更是有限,離婚又讓他的處境愈發難堪。然而,當葉治芳步入社會,同時要看顧生計,還要承擔長孫身分時,他也開始反思:「如果是我面臨他當年的處境,我也不一定會做得更好。」
拍攝的某個午後,葉治芳從父親的抽屜裡拿出一疊舊照片,逼這個「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男人打開話匣子。長達兩個多小時的拍攝、對話中,面對孩子質問起成長過程的缺席,父親一面閃爍其詞,卻也笨拙地吐露心聲:「我不是不管小孩,我只是不想給你們太多壓力 。」曾經被長輩賦予沉重期待的父親,在成為父親之後所能想到的愛,是全然地不干涉孩子的決定。
而這份笨拙的溫柔,其實早有端倪。當年考上台藝電影所時,葉治芳害怕被家人反對,一直到放榜才通知父親。父親也只輕輕地說了一句:「恭喜,你決定了就好。」在更早之前,他曾因身心狀況尋求心理諮商,後遭叔叔指責未盡長孫責任時,一向沉默的父親也站出來幫他說話 。在那一刻,他也才感受到父親藏在深處的關愛 。

《屋舍上的葉仔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母語與植物:生根於家屋,開成倔強的葉仔花
在攝影機之外,「母語」也是葉治芳重新靠近「家」的方式。同時,他也發現這個「家」的語言,是一幅獨特的肖像。奶奶說四縣腔客語、爺爺說海陸腔客語,父執輩則用華語跟下一代溝通;姊姊是英文老師,與墨西哥裔丈夫結婚,家裡甚至會出現西班牙文;而他的姊夫也正努力學習華語,想融入這個傳統大家庭。語言成為身分的印記,當葉治芳在學習奶奶的母語時,也長出了更深的歸屬感 。
首部紀錄片《屋外長滿了草》(Mother's Words,2023)以母親為主角,也因為「講不出『語言』」,全片並無任何旁白;直到《屋舍上的葉仔花》以奶奶為主角,葉治芳決定以客語引導全片敘事,並且在片頭自華語轉換為客語,呈現出返家後的真實狀態。
兩部紀錄片皆以植物為核心意象 。前作的「雜草」象徵老屋荒廢後的生機,是他開始探問家庭關係的載體;本作則聚焦於爺爺生前在水泥屋頂上、親手種下的一株九重葛──客語俗稱「葉仔花」。
「我覺得那種堅定的生命意志,就是我們家的寫照。」在家族遲滯之時,葉仔花的枝蔓依然持續生長,就算被全數鏟光,依然能倔強地長回來。

只是看清自己有的東西
在爬梳家庭真相時,葉治芳曾經問起母親離開的理由,卻只得到家人的各說各話。叔叔認為是父親太沒用,父親卻說媽媽愛上別人,奶奶又說是媳婦不夠忍耐。甚至,連葉治芳出生時差點夭折的往事,所有人的記憶都有所出入。他這才意識到,記憶難以客觀,真相亦無從確認,與其執著於解開心結,不如在拍攝期間,認真地在場。
在《屋舍上的葉仔花》後段呈現的年節祭儀,葉治芳憶起過年拜拜時,主祭者必須逐一唸出在場成員名字,他曾因不會用客語唸祭文,而被長輩責問:「如果我們都死光了,你是不是就不會拜了?」 如今,他帶著攝影機回家,讓家人得以嘗試重新觀看彼此 。
當葉治芳被問及拍攝紀錄片,是否就像一場家族諮商的療程?而今的他是否對童年陰影感到釋懷?葉治芳誠實地說:「我不會用『釋懷』這個詞,我純粹是想決定,自己未來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不再糾結於過去失去的愛,因為他明白與家人之間的連結,是他在世上獨一無二的東西。
「我原本以為,建立關係需要彼此付出巨大的努力去互相理解 。後來,我發現對上一代的家人而言,他們想要的很簡單:你只要在那裡就可以了。只要你回家、待在那個空間裡,大家就會慢慢靠近,開始說出以前不會說的話。」葉治芳拿起攝影機,與鏡頭一同在場,用時間拾回飄零的記憶和母語,只是回家,然後一直待著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