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1
By 黃曦
攸關好大一個圓的和解,與爬山的孤獨──專訪大象體操張凱婷
採訪、撰文/黃曦
攝影/ioauue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距離紀錄片《大象體操:比夢境更真實》(Elephant Gym:More Real than Dreams - Documentary)的限定放映,已經過了一個月,今晚是大象體操(Elephant Gym)於藍寶石舞台的演出。隨著大港開唱來到第 20 週年,大象體操也邁向成團的第 14 週年。
放眼望向當代的亞洲獨立音樂版圖,由貝斯手張凱婷、吉他手張凱翔、鼓手涂嘉欽組成的大象體操,以「數學搖滾」(Math Rock)為基底,始終精準卻又充滿生機的音樂風格,不只為其劃下一道獨特的風景,同時也帶著他們去向更多的城市。
2023 年年底,大象體操展開為期一年的世界巡演,從紐約、洛杉磯、聖地牙哥、巴黎⋯⋯,橫跨了 23 個國境、60 場的巡迴演出,最終暫時地化作紀錄片《大象體操:比夢境更真實》,與專書《出發世界巡迴》。然而,紀錄片並未以編年紀事,自凱婷、凱翔的童年伊始,而是以演唱會為時間軸,前後穿插曾經面臨解散的危機、巡迴途中的故事等,其中更將一道目光放在凱婷的個人成長史。
誠如樂迷對凱婷的理解,紀錄片將所有精準樂音背後的混沌、爭執與退讓,赤裸裸地攤在鏡頭之下,也因此看見了更多關於「人」的本質。亦即,當一個全然崇尚搖滾精神、自由靈魂的創作者,進入了必須依賴規則、合作的創業之路時,是那些在拍點之間彼此角力的激盪,才形塑出了今日的大象體操。

大象體操 - 張凱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象體操 - 張凱婷專訪。/攝影:ioauue
起初,是一群北藝大電影系學生的畢業製作,卻意外記錄下了團員關係最為惡劣的時刻。即使凱婷在最初便能想到,這一次的拍攝計劃,極有可能在凱翔的工作藍圖中,已有更為龐大的規劃,但攝影機的介入還是帶來了不一樣的視角。
比如,許多的拍攝並未經過規劃,多半以即時的小型攝錄機進行抓拍,自凱婷、凱翔在血緣/工作關係之間的掙扎,嘉欽在個人計畫、樂團計畫之間的選擇,攝影機的介入不僅捕捉下了團員之間不曾直接表達的想法,也為凱婷帶來一種更具真實的效果。
凱婷認為,既然她已經同意拍攝,若在拍攝過程劃定任何規則,便會阻礙真實的呈現。因此,我們會在片中看到凱翔為了保持樂團的正常運作,或者約束凱婷在巡演期間的飲酒習慣,也試圖用合約、罰款來建立規則。而這對曾經被搖滾樂的自由、叛逆精神所吸引的凱婷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挑釁。
面對著個人意志與樂團責任之間的拉鋸,最大的轉捩點則發生在 2025 年的休團期間,凱婷決定去獨立書店工作。在書店工作的期間,只要下班後便能闔上電腦,澈底回歸個人的生活日常,然而創團至今的十多年間,凱婷直言自己從未體驗過將工作、生活分開的日子。
但是,在感受過如羽毛般輕盈、平靜的另一種生活之後,凱婷也直言,即使大象體操是將血緣關係、朋友關係、興趣與專長,全都變成了工作的一部分,她也依然會選擇回到大象體操,繼續這個有點辛苦、複雜的生命選擇。

大象體操 - 張凱婷專訪。/攝影:ioauue
「我原本是非常不喜歡規則的人。」這一句話則點出了凱婷作為創作者,最為矛盾的核心。她曾經以為自己適合極端的自由,享受所有玩得恣意妄為、喝得亂七八糟的狂放生活,但她也同時意識到,如果大象體操是找三個張凱婷來組團,樂團不可能會走那麼久,也不可能會走到全球巡迴、成立公司,甚至三人無需找其他工作來維持生計的規模。
「我在片子裡看起來很任性,那時候還會覺得,反正有寫合約,那我不爽就直接賠錢啊!」反觀凱婷是依賴直覺、當下情緒的創作性格,凱翔則站在光譜的另一端,總是追求精準的穩定與和諧,而處在兩者之間的嘉欽,更多時候則是團隊合作裡的潤滑劑。
三十歲之後的自省,是凱婷從幻想極端的自由,到回歸社會化合作的過程。那是她看過太多才華洋溢的朋友,為了保全創作而選擇打工,卻在瑣碎的勞動裡耗盡了創作的心神,大象體操或許選了一條看似並不搖滾的路:決定回高雄改建練團室,初期以每月一萬出頭的樂團薪水支撐,樂團也要像上班族一樣定期調薪。
他們用理性的財務規劃,嘗試支撐起感性的藝術表達,而可以將興趣作為職業的樂團工作,也讓凱婷發覺自己在感受的自由,其實是另一種向度。「如果要行使我理想中的那一種,完全的自由,我自己的人生應該早就崩壞了。」之所以大象體操能夠緩步前進,實際上依靠的是凱翔與嘉欽的穩定性,是那些「創業」的過程,而不一定是舞台上所看見的狂放。

大象體操 - 張凱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象體操 - 張凱婷專訪。/攝影:ioauue
當然,這一份樂團工作,還是有過許多無法用音樂解決的時刻。比如,嘉欽曾在大象體操、淺堤之間搖擺不定,淺堤的成立來自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順其自然而成的玩團模式,而大象體操其實是以成立公司作為目標,不同的發展歧異也曾為兩邊的團員帶來傷害,卻也讓大象體操的成員發現,並非以「朋友」為成立前提的他們,或許就更需要成立透明的體制,將一個樂團真正當成公司來經營。
與此同時,凱婷需要面對的,便是自己與哥哥之間的情感距離。在紀錄片裡,凱婷曾經說道,感覺自己失去了哥哥,但從另一面我們也會看見,曾經肩負照顧責任的凱翔,而今需要的是更多的自處。為了樂團的正常運作,凱翔認為必須拉開兄妹之間的距離;為了能將理性與感性分開,凱婷也發現在自己必須切斷對哥哥的過度期待,即使情感關係的轉變是殘酷的,但這也是在兩人攤開彼此的需求,再次將樂團視為最大目標之後,不得不的改變。

大象體操 - 張凱婷專訪。/攝影:ioauue
若是談及大象體操的音樂轉變,實際上也能從三人所面對的生命衝突,照見樂團的成長歷程。如早期作品側重於追求數學搖滾的精準美學、展現對音樂技法的張弛有度,曾經不需要人聲、更難以被語言詮釋的音樂性,成為了大象體操抵抗主流音樂眼光的方式。
但隨著樂團開始走向世界,大象體操也開始在原本的音樂風格上,加入更多不同的元素,並與不同領域的音樂家合作, 即使他們的音樂開始出現了一些歌詞,但他們也認為人聲只是作為另一種器樂的編排,而他們所信仰的音樂,依然是身體得以先行於意識的瞬間。
在紀錄片中,大象體操的日本經紀人 Sho 曾經形容,他們的音樂就像是在高山上看到了一道美麗的風景,轉頭迎來的是無人分享的孤獨。
獨自行走於漫長的時間裡,這一份孤獨的心緒與路途,或許曾讓他們像困獸一般無助,或者照映出了凱婷、凱翔、嘉欽三人各自的心靈困境,但是音樂/樂音作為人類最原始的語言與衝動,他們的音樂卻也因此呈現出了一種更深邃的包容。
那是他們各自演奏出的音符,各自成為了一個容器,裝載著來自高雄的熾熱(即使他們並未標籤自己的音樂是「高雄『的』」)、無性別的身分(曾有一位美國樂迷在看完大象體操的表演之後,說他們原本以為這是三個宅男所做的音樂。)、創作路上的捨得⋯⋯之類的,他們共同構築出的風景,始終是關於成長與失去,攸關好大一個圓的和解,而能在精細的齒輪運行背後,持續包容著滾燙卻又克制的心,以及真正的自由。

大象體操 - 張凱婷專訪。/攝影:ioau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