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3
By 黃曦
在理性的報表裡,安置感性的靈魂──專訪彼此影業創辦人陳郁佳、劉宛玲
採訪、撰文/黃曦
攝影/ioauue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成立於 2017 年的「彼此影業(Each Other Films)」,始終將目光望向亞洲家庭與女性成長的幽微褶皺。創辦人陳郁佳與劉宛玲,於 2020 年憑藉電影《孤味》(Little Big Women),勾勒出一代臺灣女性的隱忍與釋然,不僅創下票房佳績,更闖入金馬獎殿堂,成為影壇矚目的新銳製片力量。
然而,若是撥開票房紅利與熠熠生輝的金馬獎座,我們便會發現彼此影業的靈魂,其實編織自兩段截然不同的生命經緯。
那是理性的商業邏輯與感性的藝術直覺,在撥接時空的緩慢長河裡相遇。從金融背景跨入影視叢林的陳郁佳,倚靠的是制度與策略;而自北美影視工業體系歸來的劉宛玲,則在人文薰陶裡打磨如針尖般的敏銳直覺。
而這一場跨越半個地球、始於虛擬網路的緣分,其最初的根源,則要回溯到南方小鎮的二輪戲院。

彼此影業創辦人陳郁佳。/攝影:ioauue
回憶起臺南的童年往事,是週六上半仍與蟬鳴相伴,對抗課堂的百無聊賴,而當夜幕低垂,父母便會領著陳郁佳坐進二輪戲院的黑暗深處。
還沒有嚴苛分級制度的時代,也沒有標籤化的類型索引,往往是今日播映、青菜攏好。商業娛樂片與獨立影展片交錯映演,偶有幾部經典老片驚鴻一瞥,或在五指縫隙間為兒童不宜,當時的電影院是真真正正的輝煌金光,如同生活那般混亂卻也真實。
「在成長的軌跡裡,我和父母的關係一直都很緊密,言語之外的溝通更是來自於電影。」對陳郁佳來說,電影是沉重課業之外的娛樂消遣,同時也是與父母暢快溝通、相互理解的渠道。
父母為她一步一步建立的價值觀,並非產生自家庭衝突,更多是發生在「別人的」故事裡。電影成為家庭的社交語言,致使他們能在散場之後,藉電影確認彼此的想法,從而建立起面對世界的觀點,甚至能透過角色之口,說出自己真正的心內話。
電影帶領著陳郁佳,慢慢地窺見電影未曾許諾過的荒野,同時也成為飛馳的想像力。
比如,在她記憶中初見的裴勇俊,並非是《冬季戀歌》(Winter Sonata,2002),而是《情定大飯店》(Hotelier,2001)。《情定大飯店》以經典的財團商業危機,包裹職場一眼注定的浪漫愛情,而當年紅遍亞洲的裴勇俊,在陳郁佳心底種下的種子,竟也不是愛情糖衣的幻想,而是裴勇俊於劇中飾演企業併購專家的身分。
而這一份對數字與系統痴迷的熱情,也讓她決定報考金融相關科系,並考上台大財務金融學系,畢業後亦投身專業職場多年。更後來,她才將觀看數字的目光,望向兒時心繫的影視產業。

彼此影業創辦人劉宛玲。/攝影:ioauue
相對於陳郁佳平穩開闊的成長經驗,劉宛玲的求學之路則像是一場與自我心智的漫長搏鬥。作為一名從鄉村聚落,來到台大讀中文系的青少女,她曾經陷入深刻的知識焦慮。
從高中開始累積的知識焦慮,是看向牆外如浪潮般洶湧的繁華,回望牆內卻如處身沙漠般渴望綠洲。城鄉差距宛如一堵冷峻的高牆,不確定的是她能否透過牆與牆之間的裂隙,如水般地輕巧來回。
然而,當劉宛玲真正踏入台大校園,開始城市的生活之後,她也才驚覺浸潤於絢麗背後的朦朧,是知識得以透過後天勤勉補足,但成長環境曾經賦予她的土地經驗,其實才能真正指認文學與電影裡的真切情感。
而這一份看似原生的自卑,最終也在她遠赴美國電影學院(American Film Institute)學習製片之後,沐浴於陽光之中,淬鍊成為推動成長的韌性,更讓她在日後的選題工作裡,能以極其細膩的眼光,精準地看見故事裡不易察覺的真誠與重量。

彼此影業創辦人陳郁佳。/攝影:ioauue
彼此影業的誕生,則要追溯至 2012 年的一篇 PTT 求學疑問。陳郁佳在興起赴美讀電影科系的念頭之後,便逐一發信給網友詢問相關事宜。隨後,便收到劉宛玲主動回信,並建議已具備金融專業,應能申請美國商學院,持續培養財務、資金控管等專業能力,仍可在未來以不同專長進入電影產業。
在這之後的二人,也保持一定程度的聯繫。當時已經在中國北京、投身電影產業的劉宛玲,經常致電向陳郁佳請教電影製作的資金分配問題,而遠在美國體驗新生活的陳郁佳,也以為自己只是在電話裡提供諮詢的朋友。

彼此影業創辦人劉宛玲。/攝影:ioauue
劉宛玲依然篤定地說道:「在當時我已經認定,等 Tiffany(陳郁佳)畢業之後,我們就會一起創業。」而另一頭的陳郁佳,正沉浸在紐約生活的魅力裡,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來自朋友的創業邀約。
直到劉宛玲在郁佳畢業以後,正式提出股份分配的議題,陳郁佳也才驚覺自己早已在對方的創業版圖裡,佔據了一席核心位置。而最終讓她決定共同創業的原因,除了累積多年的信任,也還有對紮根於故鄉的心念。
她們說,這是很荒唐的故事,甚至沒有綿密的共事討論,但也正是因為這一場鬧劇的序幕,才為之後的彼此影業注入不同的活水。

彼此影業創辦人陳郁佳(左)、劉宛玲(右)。/攝影:ioauue
彼此影業的首部出道作品《孤味》,便是兩人的試金石。
為了讓非科班出身的陳郁佳,能夠更加理解電視電影在製作前後的流程,從編劇會議的字句討論,到剪接室的取捨掙扎,實務參與的洗禮,也讓陳郁佳明白「創作」的苦行,更讓她清楚自己無意站在「製作人」的位置,而是想退到公司內部,以財金專業為公司建立體制。
彼此影業後由劉宛玲主導創作製作的位置,陳郁佳則在背後支撐起公司運轉的骨架,而面對意見不同的時刻,如何以財務視角介入創作,但也守護藝術的獨特性,便是二人在工作上的彼此交鋒。
比如,近期開發的影視製作計畫《子彈是餘生》,將改編自小說家寺尾哲也於 2022 年出版的同名小說,面對一部可能相對小眾的藝文作品,陳郁佳的介入,也並非是為了修剪藝術的枝椏,而是為了精準地分配養分,確保一朵特異的花,也能在可控制的風險中綻放。
而劉宛玲也認為,彼此在做的事情,其實都是在為創作服務。

彼此影業創辦人陳郁佳(左)、劉宛玲(右)。/攝影:ioauue
「我會在一個案子裡面,找到它具備獨特性的存在;又或是我們能在可控制的風險裡面,做出什麼樣的獨特性。所以風險管理不只是『找最沒有風險的做』,而是衡量出『我們可以承擔的風險是什麼』。」劉宛玲也表示,服務創作的方法,並非只能以「創作」著手,隨著製作經驗不斷地累積,她們也發現更多「服務」的方式。
又如,製作人必須在劇組超班之後,協調製作預算的挪動,從場地協調到鏡位取捨,目的都是不要讓超時費用直接影響到整體製作預算,歸根結底也依然是在服務創作的誕生,只是概念與邏輯並不同於「創作」。

彼此影業創辦人陳郁佳(左)、劉宛玲(右)。/攝影:ioauue
2026 年一月,HBO 熱門影集《何百芮的地獄毒白》推出續作《何百芮的地獄戀曲》,從《孤味》的女性/家庭議題,到「何百芮系列」的新一代女性成長議題,陳郁佳與劉宛玲所共同看見的,便是根植於性別背後的社會議題,是當一個個體嘗試活出自我時,如何受限於傳統體制的束縛。
因此在 2026 推出的相關製作計畫,也有聚焦於變裝皇后 Pangina Heals 的跨國合製紀錄片《Heals》,將目光自童年創傷、家庭議題,延伸自性別光譜彼端的個人成長議題。
而彼此影業嘗試為自己貼上的女性標籤,則是認識標籤的起點,其背後的真正意圖是:在任何壓抑的結構下,只要願意理解和溝通,便能找到支撐自我的力量。
當看似冰冷的數字與溫潤的創作靈魂相遇之後,誕生的不僅僅是一部部賣座作品,而且她們如何帶著不同的優先順序,為臺灣的影視產業奠基更為深刻的複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