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3

By 沈怡昕

分散時間的注意──專訪《時間暫停的季節》導演阿薩亞斯

「寂寞下手毫無分寸 / 不懂得輕重之分」──周杰倫〈回到過去〉

「我又看不到未來,我不是預言家」──阿薩亞斯《時間暫停的季節》

2024 年春天,疫情漸歇。法國名導奧利維耶・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帶著新作《時間暫停的季節》(Suspended Time)來到柏林影展,後入圍主競賽單元。時任柏林影展選片人卡洛・夏崔安(Carlo Chatrian),於柏林影展創立「奇遇」(Encounter)單元,呼應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之創立初衷,致力於「奇遇」地介紹突圍當代電影邊界的首部長片、實驗電影、紀錄片。

《時間暫停的季節》是一次因應時局,在形式與內容上大膽嘗試的「疫情電影」。然而,《時間暫停的季節》卻不是入選「奇遇」單元。電影描繪疫情封城時期的尾聲,導演回到故鄉,在成年之後首次與兄弟同住,回到青春期寫作的書房、與新的伴侶磨合、與前妻和女兒視訊、生活裡談詩論藝,這是導演自身的疫情紀錄。雖為純劇情電影,不過阿薩亞斯亦首次獻出聲音表演,在一種紀錄片的形式之外,同時大量地繪畫電影典故,更使本片帶有「散文電影」(essay film)質感。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分散時間的注意 

我們絕對可以說,阿薩亞斯是新浪潮之後,最受影評圈寵愛的法國作者導演之一。曾為〈電影筆記〉撰寫影評,1986 年首部長片《失序狀態》(Disorder)致敬知名後龐克樂團「歡樂分隊」真人真事,隨即便受〈電影筆記〉力捧。九〇年代,阿薩亞斯以浩瀚的電影史知識,與對「類型」的多元興趣,成為法語電影獨樹一格的作者之聲。經過三部作品的磨練,《赤子冰心》(Cold Water,1994)、《迷離劫》(Irma Vep,1996)帶他闖入坎城「一種注目」,廣獲國際影壇的注目。

光陰似箭,阿薩亞斯已拍攝 19 部長片,回首其電影生涯,其實起起落落。

熟悉阿薩亞斯的影迷,可能不認同這位影壇金童有過「低潮」。2000 年《感傷的宿命》(Sentimental Destinies)是他最早入圍坎城影展主競賽的作品,這部致敬《浩氣蓋山河》(The Leopard,1963)的三小時歷史時代劇,叫好又叫座。2002 年《魔鬼情人》(Demonlover)評價兩極、充滿爭議,卻開啟「新法國極端主義」(New French Extremity)浪潮。

2004 年《錯的多美麗》(Clean),讓 2000 年《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錯失坎城影后、2001 年剛與阿薩亞斯離婚的張曼玉,拿下該屆坎城影后,堪稱眾望所歸。2007 年類型片《登機門》(Boarding Gate)可以說是一次失敗的嘗試,同年由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主演的家庭劇《夏日時光》(Summer Hours),於多倫多影展首映時廣獲好評,卻無助於恢復投資方對阿薩亞斯的類型電影已然失去的興趣。

或許,阿薩亞斯因此迎來低潮。但他旋即以電視電影《豺狼卡洛斯》(Carlos,2010)獲得金球獎最佳電視迷你影集。2012 年《五月風暴》以「68 學運」的自身記憶為題,雷聲大雨點小,在威尼斯影展首映反應平淡。然而,電影《私人採購》(Personal Shopper,2014)、《星光雲寂》(Clouds of Sils Maria,2016)皆入選坎城競賽,再創導演生涯巔峰,更開啟他與好萊塢一線女星的合作,如克莉絲汀・史都華(Kristen Stewart)、艾莉西亞・薇坎德(Alicia Vikander)。

後來,阿薩亞斯長年籌備的美國動作類型電影《Idol’s Eye》,更一度傳出將商談羅伯帕丁森、勞勃狄尼諾出任主演,前期籌備卻不斷卡關;三年後,他終於拍了另一個劇本,西語類型電影《蜂起雲湧》(Cuban Network,2019)由潘妮洛普・克魯茲(Penélope Cruz)、艾格・拉米瑞茲(Édgar Ramírez)、安娜德哈瑪斯(Ana de Armas)、華格納莫拉(Wagner Moura)主演,評價毀譽參半。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想回到過去 

《時間暫停的季節》其實不是阿薩亞斯第一次「後設」拍攝後設電影。即使他極力強調《夏日時光》(Summer Hour)是一部完全虛構的劇情電影,《非・虛構情事》(Non-Fiction,2018)也是一部「自傳性」濃厚的故事。後者以自身感情故事為外殼,談論談新世紀創作者的焦慮,以及出版業與作家在「數位轉型」時代面臨的挑戰。其中許多情節,不難讓人聯想他與前妻米雅・韓桑 - 露芙(Mia Hansen-Løve)的曲折情事。

在疫情之前,阿薩亞斯就是最懂得綁架自己的八卦情事,狹持自己的創作瓶頸,全部化作下一次創作的導演──拍不出來,就拍「為什麼拍不出來」──能將其拍出樂趣,法語影壇大概無人能及。

HBO 影集《迷離劫》以大篇幅處理在拍攝《私人採購》、《迷離劫》時,與張曼玉、克莉絲汀・史都華相處的細節,這些明星八卦可能只是敘事技術,也可能只是阿薩亞斯處理腦中關於電影產業「危機」的記憶燃料。

疫情彷彿幫世界按下了暫停鍵,阿薩亞斯在《時間暫停的季節》專訪中提及,封城時的閒暇時間,他住在鄉下老家,父親房間的藏書、母親閉鎖的房門,記憶逐漸浮上心頭。哪些記憶僅僅只是過眼雲煙,成為創作劇本的筆記材料?又有哪些記憶如鬼魂般揮之不去,像創傷譜寫著作者的生命方向?這種鬼魅記憶,或許就是阿薩亞斯電影創作的核心。你甚至可以說,每一部阿薩亞斯電影都是「鬼故事」,他總是在處理「見鬼」之後的人生,要怎麼展開人生新頁。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這樣挽留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阿薩亞斯在《時間暫停的季節》中,透過一場線上會議的訪問,道出他對疫情後的「電影的未來」的擔憂。然而,疫情後,我們在訪談中也談到,疫情似乎可以用來全面性地思考這場「疫情前就開始的」電影產業危機──我們真的做出什麼改變了嗎?疫情又改變了什麼?阿薩亞斯認為沒有太多改變。

或許,這場疫情本身就是一次鬼魅「現形」的機會,這種「甦醒」(resurrection)更可能象徵著一種與過去世界告別的體驗。阿薩亞斯的所有電影,總以突如其來的意外或死亡作為轉折。無論鬼魂最後是否現身、給生人一個徵兆,在意外之後,旋即而來的「無盡思念」本身,就是「純真的結束」。

意即,我們再也回不去過往那樣,「原本」的純真狀態。無論是青春期、蜜月期、熱戀期,或者疫情前的電影黃金時代。因此,阿薩亞思在《時間暫停的季節》特別地強調,自己有多麼享受如此奇蹟般的暫停時刻。

不過,阿薩亞思的復訪為什麼如此別具意義呢?他在《時間暫停的季節》回顧了自己的求學歷程,從法國象徵主義詩歌與神秘學復興的連結,談到他因為孤獨感而放棄成為畫家,轉行影評寫作,後輾轉成為電影導演的經歷。

與其他作者的「私電影」相比,這或許正是阿薩亞思如此喜歡《浩氣蓋山河》的原因。他對「黃金時代」的思考與眾法國作者截然不同。是故,阿薩亞斯對記憶的態度總是焦慮地回望,因為他總是沉溺於「時間暫停的狀態」。他擔心會有任何一人,逕自按下時間播放鍵,我們沒有全面的改革,我們全都沒有改變,就要繼續重複錯誤的人生。他總是惴惴不安,擔心一個從來不存在的「失落烏托邦」的殞落,一個不曾來到、截然不同的理想世界,一個黃金時代。

盧切諾・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在《浩氣蓋山河》劇本寫道:「如果你希望一切都不變,那就必須改變一切。」阿薩亞斯恐怕是最希望一切都不要改變的人,但他看不到身旁的眾人正改變著一切。換言之,他是某種記憶的保守派。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人們沒有勇氣澈底重新開始。

如果沒有澈底從頭改變任何一件事情,人怎麼可能抓住任何一件事情,說那是一成不變的?這也定義了阿薩亞斯,與受他影響甚鉅的米雅・韓桑 - 露芙的「失樂園式」(paradise lost)美學。季節遞嬗,鈴蘭花、紫藤花、木蘭花、金盞花、丁香花、矢車菊,花園裡花開花謝,日常生活與電影拍攝的循環交錯,藝術與現實的辯證似乎還是沒有結論。人走過時間,卻從來未真正享受「澈底停下」的烏托邦。那阿薩亞斯呢?他學會享受他的奇蹟時刻了嗎?

畢竟阿薩亞斯口中的烏托邦,來自〈查理週刊〉(Charlie Hebde)的漫畫家 Gébé 的「無政府主義烏托邦」口號:「我們停下一切,我們重新開始,這並不悲傷。」疫情並沒有讓我們回到無政府主義的理想世界。相反的,這是人類歷史上,政府角色最被人們重視的時代。於是,停滯真正成為虛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這次會抱得更緊 

這種虛無將帶來無盡的恐懼。虛無讓阿薩亞斯對「虛構」缺乏信心,這就是焦慮的根源。他不斷地強調回歸現實、接觸自然,實際上卻僅只是面對回憶,面對自己的真實。然而,我們真的這麼容易被回憶定義嗎?從這點來看,阿薩亞斯的美學總是停留在一種矛盾複雜的心態,他對任何既有電影類型的「新派」改造,都留在一種東施效顰式的鄉愁中。

無論是「新黑色電影」、「新心裡驚悚電影」、「新犯罪電影」,又或者任何「Neo blah blah」的家庭片、歷史片、喜劇片、恐怖片、成長片,都只是技巧拙劣的復古與仿效。因為我們注定停滯在細數藏書、藏畫、諺語、典故的狀態,時間悄然流逝,我們注定用一句一句的對白,填充我們對「類型本質」的無知。我們無法掌握任何的「改造」,而這些類型的外殼,注定只是一則一則的八卦,保護著我們無法真正觸及的濫觴角色情結。

電影世界走過疫情,防疫政策解禁;串流興起,電影院人潮恢復地緩慢;電影人開始面臨 AI 介入創作的嚴峻挑戰。這些都是訪問當下,與阿薩亞斯在疫情拍攝的當下,都已然預料,卻無法精準預言的電影「巨變」。物理的隔離政策解禁,但人心卻轉變成另一種分眾的「獨立時代」,我們都活在自己的泡泡裡。

與其說《時間暫停的季節》是疫情時代之下,許多導演獻出「給電影的情書」,這更像是一個焦慮的印象派預言家,獨自坐在自己的泡泡中。焦慮的阿薩亞斯似乎無法停下,亦使這則「回老家」的故事毫無「鄉愁」可言,而這正好呼應本片談的「印象派」美學,如克勞德・莫內(Claude Monet)的畫作,看似朦朧望向鄉村風景,卻毫無田園詩的閒逸心情。

畫家之眼即是「暗箱」,僅能誠實感受自己雙眼所看出去的光線,積極地面向未來。所有朦朧都只是誠實地反射外在世界,與自己不澄澈瞳孔的互動。讓我們就稱這種「互動」,是一種過往記憶湧上心頭的「苦澀」吧。

筆者於柏林影展當下,以英語與阿薩亞斯進行這場訪談,我們在柏林影展電影宮的沙龍,談論電影的未來走向,即使這是他近來最小規模的作品,距離拍攝完成也已有數年,但阿薩亞斯仍侃侃而談,神采奕奕地向綿延思緒。

本篇訪談論及電影的未來、印象派繪畫的影響、世代的傳承,以及電影是否能療癒焦慮。這份訪談讓人意猶未盡,在結束之後,筆者仍無法確信阿薩亞斯是否真的享受過那個「停滯烏托邦」,而我們愛電影的人又該何去何從?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沈怡昕:這是你最私人的電影嗎? 

阿薩亞斯:這部片創作於 2020 年,巴黎封城結束前夕,那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時刻。事實上,我並不想創作這部片,我從未特別想拍《時間暫停的季節》。讓我們換個修辭,這部電影是「它自己」找上我的。(Actually, I never really wanted this film. I mean, I think the best I can say is that it's a movie that happened to me.)

沈怡昕:創作的原點是因為封城期間「不能拍電影」嗎?在這樣的限制下,你是否仍情不自禁地想創作?

阿薩亞斯:事實上,我在封城期間並不想拍電影,但我急需釐清身旁發生的一切。我被困在高中與大學寫作時的房間,但我一生都在逃離這棟房子。所以,那是一個複雜的時刻,對我來說,也是一個特別的時刻。起初,我只是一股腦地想對這些事情做紀錄,就像畫草圖一樣,一切只是為了記住我的感受。

因為,你知道,我必須面對很多的內在衝突。我的意思是,我就像文森・麥凱(Vincent Macaigne)扮演的角色「保羅」一樣,身在混亂時局之下,我對發生在周遭的事物感到十分焦慮,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有這份焦慮十分合理。當時的所有人,都經歷了一段非常艱困且黑暗的時期。我感到自己非常幸運,因為我在鄉下有一個可以避世的老家。然而即便是如此,我們身旁依然充斥著死亡和毀滅。

我努力地想把《時間暫停的季節》拍成喜劇。我的初心是,這是一部以悲劇時期為背景的喜劇。我的內心感覺到,我需要將經歷的一切記錄下來。不知不覺間,這些筆記變成了一系列的回憶片段、靈感和場景。我想,當你面對疫情,一件比你自身更重大、關乎每個人的事情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完全真誠,完全坦誠。

慢慢地,我意識到,這或許可以拍成一部小成本的、半實驗性的電影。它有這個潛力。而拍出這部電影的唯一方法,就是更進一步地交出自我,必須要比過往還要深入地面對自己。我的意思是,它比我以往的任何作品都更具自傳性。我希望最後的結果,有稍微走出自己的舒適圈。 

沈怡昕:你花了許多篇幅描述你父親的藏書。

阿薩亞斯:是的,我不知為何開始翻閱我父親的藏書。童年時代,成長於 Montabé 這樣的小鎮,那是網路尚未興起的時代,我可以說是完全地與世界隔絕。父親的這些藏書就是我與世界的窗口,還有那些繪畫史上的傑作,以及亞洲的神像。在封城期間,我開始隨機挑選、翻閱,並重新探索那些我甚至都忘記自己是否讀過的書。愛爾蘭詩人肖恩・奧康納(Sean O'Connor)的詩集、尼古拉・布瓦洛(Nicolas Boileau)《詩藝》(L'Art poétique),法國畫家愛德華・維亞爾 (Édouard Vuillard)、皮耶・波納爾(Pierre Bonnard)的畫冊,還有那些有著荒誕書名的書。在那個時代,不像是網路世界、AI 帶給現代人的學習方式,你會自然而然地去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而重新翻閱這些奇怪的書,更像是處理我所擁有的,以某種方式被傳承下來的東西。

沈怡昕:《時間暫停的季節》是一部虛構的劇情長片,電影中關於「你」、「你的記憶」、「你的生活」之間的界線在哪裡?對你來說,維持三者平衡有多重要?

阿薩亞斯:《時間暫停的季節》的旁白由我親自錄製,是我的聲音。在我的創作生涯中,我從未演出自己的電影,從來不當演員。但聲音演出的話,或許我可以試試看,畢竟我讀的是自己親筆撰寫的文本。旁白所說的一切,都是我的「童年記憶」,真實的地方,真實的事實。這些回憶很「透明」。

當然,這部電影的核心就是「過去」與「現在」的循環往復,以及這些過去回憶與現在時光之間的對話。尤其,疫情強迫我們所有人,在「現在」回到回憶的場景。起初,我很害怕,但我把這些情緒交給演員。因為《時間暫停的季節》核心完全根基於事實,根基於我和哥哥的關係,也基於疫情期間發生在那幢房子裡的「真實」事件。但這部片同時也是一部劇情片,一旦我把這些記憶交給演員,它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沈怡昕:可否談談為何選擇文森・麥凱飾演你自己?你最初如何向他描繪這個拍攝計畫? 

阿薩亞斯:我現在都不跟文森說什麼了,其實這是我們合作的第三部電影。在 HBO 影集《迷離劫》(Irma Vep,2022)裡,他就已經演過我,我們將在《迷離劫》開發的「導演」角色 René Vidal,用於《時間暫停的季節》的「導演」角色保羅上,保羅其實就是 René 的延續。

 沈怡昕:可否深入談談這部片的自傳性元素。你隱居鄉下的時光,是不是也像保羅那樣,會將外出購物的東西放在戶外靜置四個小時?

阿薩亞斯:誠如我剛才所說的,我希望這部片是喜劇。如電影所示,我們逐漸學習網購下單,去隔壁鎮取貨。在疫情封城前,以前我去到 Montabé,從來不在網路上買菜,我們都是去 Essonne 省 Les Molières 鎮的商店買雜貨。我跟家人堅持,要把所有從外面買回來的東西,都放在戶外一段時間。我把這些逐漸養成的生活習慣化作「喜劇」,但在封城的當下,這都不是「喜劇元素」。它不好笑,這並不是喜劇。但或許,這些喜劇元素建立於,人們對事情的進展毫無頭緒。你以前沒有任何經驗,你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也不知道如何適應這個,比我們自身情況更複雜的局面。

沈怡昕:我們可以說,隨著時間的推移,你逐漸平靜下來了嗎?

阿薩亞斯:算是吧,算是。當時我時時刻刻都小心翼翼、緊張兮兮,或許還沒到「焦慮症」的程度,但我肯定有一些「強迫症」的徵兆。

沈怡昕:拍攝這部電影本身,可能是「療癒焦慮」的過程嗎?

阿薩亞斯:我不認為藝術能治癒傷痛。但,這是我時常思考的問題。

我認為,你或許可以透過語言表達、描述這些焦慮,你以為可以通過這些行為來擺脫焦慮。但歸根究底,我認為這無異於重揭傷疤。我認為這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也無助於療傷。人們必須面對這個事實。如果真的要走過傷痛,大多數人通常會選擇將事情拋諸腦後,透過時間的流逝,漸漸克服它們。

如果你決定把它寫下來,甚至更進一步拍成電影,那就意味著,你會將這些傷痛撿拾回來,你會與這些焦慮共存更久,花費更多時間。因為在這些創作過程中,你要前期籌備、排演、拍攝,你在反覆咀嚼這些傷痛。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沈怡昕:本片也可以說是您對您職涯的反思?在疫情期間製作《時間暫停的季節》,這樣的製作過程可能也反映了電影製作的未來,甚至可以說,我們在探索電影的未來。 

阿薩亞斯:電影製作佔據了我大半的職涯,我想我當時特別擔心電影的未來。但我認為從疫情走到了今日,電影的未來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回到疫情當下,因為電影院都關門了,所有巴黎的拍攝都處於停擺狀態,人們還沒完全搞清楚「疫情後」該怎麼拍電影。當我個人被問到,未來該怎麼樣拍電影,我完全不知道未來的電影會怎麼拍,未來的人會拍什麼樣的電影。我覺得那是一個很有趣的時期,我自己也毫無頭緒,當時只覺得沒有簡單的答案。

因此,我想試著從某種「烏托邦式」的角度,來看待疫情讓電影製作「停擺」這件事。我只覺得拍攝《時間暫停的季節》或許是重新發明電影製作方式的機會,或許透過拍攝這部片,會開啟我們通往不同拍攝模式的新道路。

新冠疫情爆發的時機,當時的電影業也正處於最危機狀態。當疫情發生時,早已發生太多變化,包括融資方式的改變、觀影習慣的改變等。太多創新的技術,也讓人開始質疑傳統的電影製作模式。新冠疫情的雪上加霜,加速了人們在串流平台上觀看電影,疫情放大、強化了正在發生的一切,加快了原本就在發生的進程,讓電影完全處於危機之中。

於此同時,我內心卻默默地希望疫情讓一切「停滯」,這種停滯狀態有可能幫助我們重新定義「我們與電影製作」的關係。但時至今日,我並沒有看到太多從本質性去反思電影製作的作品。

沈怡昕:但我們期待看到更多關於「疫情」電影。

阿薩亞斯:所以我停下來,最後卻有些失望。起初,我以為會有一大批關於封城時光的「疫情電影」。結果,我們看到了一批導演,拍攝了一些「給電影的情書」。

我當時希望這種「停滯」可能幫助我們重新定義電影,我自己停下手邊正在進行的工作,最後回頭創作了《時間暫停的季節》。事實上,我一直等到疫情快結束的時候,才動筆寫下《時間暫停的季節》劇本。我開始整理疫情期間記錄下的速寫,試著盡可能真實地捕捉瞬間、感受和情緒。這也是為什麼花了很長時間才拍完這部電影。

如果是現在的我要回頭去寫那段時光,肯定寫不出來,因為我已經把那些都忘了。現在回頭看那份掙扎,其實都消失了。你知道,人會下意識地抹去一些生命與記憶中不愉快的事。最後這一切可能只一個過程。

起初我以為,我們會有一波「浪潮」,但這些「疫情電影」造成的浪潮並沒有到來。我一直在等它,結果等到最後,只剩下我和我的劇本。然而,我其實不知道要怎麼執行這個劇本才能奏效,但我突然有靈感,若是以極低成本製作,這部片就有可能以「實驗電影」的方式存在。於是,我就像是在拍第一部長片時,很克難地完成了製作。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沈怡昕:這部電影是否讓你回到了、電影生涯的創作起點?

阿薩亞斯:因為預算真的很低,我 20 天就得拍完《時間暫停的季節》。所以,這部片確實帶我回到生涯早期的狀態。1994 年,我的第五部長片《赤子冰心》只花了 22 天;1996 年,《迷離劫》也是 20 天。就劇情與製作結構而言,《時間暫停的季節》很接近我當年的的製作條件,它讓我重新找回獨立製片的樂趣。尤其我剛拍完 HBO 影集《迷離劫》,這齣影集的預算有四千萬美元,幾乎相當於我所有電影的預算總額。雖然拍攝《迷離劫》可以和喜歡的演員、朋友們一起工作,我確實很享受於拍攝的過程,但這部影集裡面有吸血鬼,又有許多聲光特效,也因為要配合 HBO 的上架時間,我們必須邊拍邊剪,當時我感覺肩上壓著一塊無比沉重的擔子。所以,這次我只想盡可能地輕鬆,我想拋下所有多餘的東西,讓一切盡可能地簡單、精簡。

沈怡昕:《豺狼卡洛斯》用不到兩千萬美金成本,就獲得巨大的迴響,HBO 影集《迷離劫》成本是兩倍,在製作上則是更大規模的嘗試。你還會在繼續拍另一部影集嗎?

阿薩亞斯:我不確定。我撰寫了《迷離劫》的八集劇本,自己執導與剪輯,沒人這麼做。這工作量真的太大、太沉重了。我把《迷離劫》架構成一部很長的電影,所以它超越《豺狼卡洛斯》,《迷離劫》更像一部長篇小說。影集通常會把部分編劇、導演的工作交派出去,或者找一個劇集製作人。如果有製作人,導演或編劇的工作就是待在家裡,等製作人發訊息告訴你,什麼時候需要你、你的工作內容是什麼,你就照表操課,頂多偶爾去看初剪。

可惜,我只知道一種拍電影的方式。拍《時間暫停的季節》這樣小成本、具實驗性的私電影;或是與當代美洲政治、歷史有關的《蜂起雲湧》;甚至影集《迷離劫》這樣的大型製作,我的工作方式都一樣。我和同樣的團隊,同樣的人一起工作,而且我不會區分作品的等級,來告訴他們該如何分配自己的工作。於是問題便是,這些電影本質上的「類型」不同,但就像一個畫家,今天可以畫一幅大尺寸的油畫,明天可以畫一系列素描,後天或許畫幾幅水彩、蝕刻畫⋯⋯真正的關鍵在於,你是否能夠穩定地重複自我的技術。所以,當我每拍一部電影時,我都會全力以赴做到極致;拍下一部電影時,則必須從頭開始,開啟全新篇章。

沈怡昕:疫情期間,電影產業曾陷入危機。現在疫情過去了,電影業的處境依然不樂觀嗎?

阿薩亞斯:一切都沒有改變。「電影」整體的狀況不太好,但基本上沒什麼變化。我的意思是,問題依然存在。

沈怡昕:你覺得「沒有變化」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們是「自掃門前雪」,獨自找尋出路嗎?電影產業會滅亡嗎?

阿薩亞斯:電影業的處境確實不太好,但基本上沒什麼變化。我的意思是,問題依然存在。你知道,我鍾愛維斯康提的《浩氣蓋山河》(Il Gattopardo,1963),我總是引用電影裡的那句名言:「如果你希望一切都不變,那就必須改變一切。」

我不認為電影產業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不會滅亡,只會更加不方便。我的意思是,電影業的發展與數位革命有關,也和電影產業的經濟模式有關。我並不是質疑「電影」這種媒介,也不是在試圖釐清如何用不同的「製作邏輯」與「經濟模式」來製作電影。我認為真正改變的,或者可能已經改變的,是我們自身與作品之間的關係。

《時間暫停的季節》源於我自身的反芻,如果疫情持續下去,或是諸如此類的事情不斷發生,電影製作會是什麼樣子?例如,我在嘗試以最小的規模製作電影,那麼作者或多或少地可以控制電影的走向,至少你還可以將「現實的本質」作為電影主題。

對我來說,這就像一場印象派革命。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沈怡昕:你在電影中,談到英國畫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在諾曼地度過封城期間的數位藝術創作,也談到這層印象派的精神,強調人應該要重新找回大自然的連結。

阿薩亞斯:印象派畫家們帶著畫布走到戶外,他們走出工作室,開始觀察自然,觀察自然光線的變化,並把自然作為繪畫的主題。他們不僅發明一種表現自然或人物的方式,他們還發明了現代繪畫。印象派繪畫對攝影和電影的影響也極為重要。電影捕捉到人類最微妙的情感,但我們能用這種印象派的技法,讓電影捕捉大自然嗎?

對我來說,當下電影的處境是,大公司掌控著一切。電影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複雜,卻遠離了「現實」。疫情讓我看到電影轉型的機會,也許我們是時候回歸初心,從頭開始。我們各自要找到新的拍攝技法,適應新世界的現實,包括新世界的規則和限制。

沈怡昕:這麼做是為了或多或少重拾一些「純真」嗎?

阿薩亞斯:為了嘗試重新找回某種純真,是的,你可以這麼說。

沈怡昕:你在紐約「林肯中心」《Film Comment》的訪談中提過,回到「純真」的狀態是不可能的。但是,有時候,也許可以。那麼《時間暫停的季節》的處境如何呢?

阿薩亞斯:當疫情爆發時,我腦海裡一直縈繞著這些想法,感覺一切像是走到了一個轉捩點。為什麼說這是一個轉捩點?因為一切都始於社會,封城也意味著,社會的一切都停了下來。你必須坐下來,反思你正在做的事情,並嘗試創造新的方法。曾經,我認為封城時期蘊含變革的潛力,雖然尚未完全實現。也許它仍然發生了,變革的到來總是一遍又一遍,而且,我們時常沒有完全意識到變革的到來。

沈怡昕:談到數位革命,另一部「自傳性」濃厚的作品《非・虛構情事》中,你也談到數位轉型對出版業帶來的影響。或許,你還會在針對這個主題拍第三部片,有一個屬於你的「數位轉型三部曲」?

阿薩亞斯:《非・虛構情事》與《時間暫停的季節》的相似之處在於,我都撰寫了一系列的對白。其實,我在過往的電影裡,從來沒有放過這麼多的對白,這非常「法國」,而這或許是因為我深受法國劇作家薩沙・吉特里(Sacha Guitry)影響的緣故。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時間暫停的季節》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好威映象

沈怡昕:我們能否說《時間暫停的季節》是《夏日時光》的續集?

阿薩亞斯:與其說是續集,我認為更接近「姐妹作」(companion piece)。不過,《夏日時光》是純粹的虛構作品。《夏日時光》非常私人,但它是虛構的。即使有很多元素都非常貼近我的真實感受,它涉及我的家庭、兄弟姐妹,以及我與母親的關係、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也包括母親去世之後的哀悼。然而,在創作《夏日時光》時,我想像它將會是一部完全虛構的作品,有著虛構的人物和虛構的環境。

有趣的是,當年《夏日時光》的觀眾以為我在拍攝「阿薩亞斯的家鄉」,以為《夏日時光》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當然,《夏日時光》真實地展現了我的生活環境,但它仍是高度虛構的故事。所以,我想要呈現的《時間暫停的季節》,是一個去虛構化的《夏日時光》。

沈怡昕:《時間暫停的季節》中,你談到了四代家人的故事。這是一部關於「傳承」的電影嗎?

阿薩亞斯:我想這正是我加入「尾聲」這個章節的緣故。這段「尾聲」起初並不在劇本裡,我本來有點猶豫要不要拍這部電影,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也覺得自己還沒有正視《時間暫停的季節》要談的問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要在自己的老家中拍電影。最後,我只是勉強地繼續前進,因為我必須前進。

拍攝前,我不斷地修改​​劇本裡的細節。但到了某個時候,我不得不坐下來面對故事。然後⋯⋯我真的感覺,電影好像缺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接著才意識到缺少的是「尾聲」。當我寫完「尾聲」,我才覺得它完成了,整個過程的意義,最終必須停在保羅和女兒之間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女兒最終必須成為這部電影的主角。


後記

2024 年,是柏林選片人 Carlo Chatrian 的最後一屆影展。阿薩亞斯破格選入競賽,自然就需要法國大師級作者,再為影展樹立的革新方向,做最後一次的「背書」。《時間暫停的季節》首映後,各大媒體之間未有強烈迴響,這部恬淡的電影最終沒有獲頒任何獎項。瑪蒂・迪歐普(Mati Diop)《達荷美:祖靈回家》(Dahomey)抱走了金熊獎,此後,柏林影展取消了容納實驗電影與跨界電影的「奇遇」單元,取而代之的是「視角」(Perspective),是一個觀念相對保守、鼓勵首部長片導演單元。

2024 年,這位分眾時代的預言家,看不見未來。但年逾七旬的阿薩亞斯,似乎沒有要緩下腳步。2025 年,《克里姆林宮的魔術師》(The Wizard of the Kremlin)來勢洶洶,是阿薩亞斯以普丁(Putin)生平為支點,由裘德洛(Jude Law)飾演普丁,故事主角則為保羅・迪諾(Paul Dano)飾演的公關大師,企圖回應俄烏戰爭當下,我們對極權主義內部情感結構的想像,然而評價再次毀譽參半。世界在一個關口,歲月毫不留情,那麼,接下來的阿薩亞斯會怎麼做?

採訪、撰文/沈怡昕
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