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郁書
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狹長的田間小路、佇立兩側的電線桿、勞動的農/漁民,鐵皮圍籬、連棟透天厝、昏暗雜貨店,電影《日光》(Will You Still Be My Friends,2026)一開場,自然晃動、呈現親暱的鏡頭下,是曾在中南部鄉鎮間奔跑的孩子,再熟悉不過的情景。

村長的孫子俊佑(王傑登飾)像是孩子王,幾個男孩一起打球、笑鬧,在魚塭幫忙父輩,為新開業的店面舞龍舞獅賺紅包。只是,如今村裡多了格格不入的一家人:從新加坡大都市搬到臺灣鄉村的菁英夫妻,與內向文雅的兒子彥霆(雷豐銘飾),帶來了三角鋼琴和光電開發工程。

電影最初,十分耐人尋味的一幕是,彥霆帶俊佑去看自家的一整區太陽能板,他問:「漂亮吧?你不覺得很美嗎?」導演呂柏勳曾分享,《日光》在 2026 西班牙聖賽巴斯提安國際影展進行世界首映時,這個場景引起了觀眾譁然。

但我不禁在想,我們究竟如何指認一片風景的美?

魚塭是人工挖鑿、改造的,漁業本身也有工業化、資本化的歷史,可當水面映照天色,粼粼波光仍會帶來近乎自然的美感。那麼,幾何排列的太陽能板,反射著日光而閃閃發亮,為何以「美」稱之令我們遲疑、甚至生厭?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戲劇化的故事背景和設定,來自近年臺灣西南沿海推行漁電共生,大面積裝設太陽能板的村里經驗。家鄉在雲林口湖的呂柏勳,首部短片《野潮》(Wild Tides,2016)即獲第 19 屆台北電影節「最佳導演」獎,電影聚焦於口湖的沿海濕地與養殖魚塭,少年在鹹溼的海風中,落寞著、玩笑著、倔強著的身影。

其後,呂柏勳在《十年台灣》(Ten Years Taiwan,2018)中的《路半》(Way Home),呈現青年離鄉的掙扎,與神祖牌位的去留;《懸日與掛月》(When Henge Meets Crescent,2021)捕捉兩位少年的友情,對照成人世界的土地開發糾紛;紀錄片《暮海行散》(Nostopathy at Large,2024)則聚焦即將繼承家業的童年好友,到如今的首部劇情長片《日光》(2026),少年與家鄉始終牽引著呂柏勳的創作和鏡頭。

於我而言,《日光》也有著私人的共鳴。小時候,我在雲林北港的好收(火燒庄)被阿公阿媽帶大,口湖在我的記憶裡,是海的代名詞,是阿媽與鄰居閒談裡的「海口人」,是沿著家門前的那條路,一直開下去會抵達的地方。

雖然,比起漁民和魚塭,我更熟悉農人和田地,要等到多年以後,我才從課本和課本之外,讀到 1970、1980 年代、沿海養殖鰻魚與草蝦的外銷神話,以及隨之而來的超抽地下水、地層下陷、海水倒灌、土地鹽鹼化等問題,乃至產銷競爭下的沒落。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日光》裡虛構的「蚵崁村」,不僅根基於個別地方的經驗,更綜合了光電開發與在地產業之間的衝突,相關爭議遍及彰化、雲林、嘉義、臺南、高雄、屏東。

隨著臺灣推動能源轉型,2020 年前後,太陽能板逐漸進駐中南部的農地與魚塭。政策的理想是,地面型太陽能板可活用不利耕作的農地,「漁電共生」則提出「養殖為主、光電為輔」,希望在既有的魚塭上方、室內養殖場的屋頂架設光電設施,便能在顧及原有產業的同時,創造綠能收益與發展。

然而,實際上在中央部會如農業部、經濟部之間,本就有彼此矛盾的考量,政策一再調整,土地的實際使用與名目、法規關係亦萬般複雜,而造成投資與開發面向的難處。更為尖銳的,還有利益、成本與風險承擔的分配與歸屬,以及地方政治、土地開發商與光電業者之間頻傳的弊案問題。

有些自有魚塭的地主年事已高,樂意獲得額外收入;但有更多養殖戶並非地主,於是當光電業者開出高昂租金,地主便很可能將土地出租,原承租漁民亦無從置喙。

所謂的「共生」,實則利益分配極度不均。工程亦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周邊魚塭的養殖和產量,即使是規劃新建的養殖場,設計也經常以光電為優先,未充分考慮實際養殖所需,屢次傳出「假養殖、真種電」的醜聞。(註1)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種電」也是個很有意思的詞彙。種植、耕作、收成,這些語詞長久以來和土地、勞動、生長、季節等緊密相連,如今卻被借用來描述光電設施的鋪設。

其實,土地本可以發展各式用途,只是,當不同的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看見相異的過去與未來:童年的遊樂場、農漁民的生計、動植物的棲地、能源開發的潛能,該如何取捨和協商?當眾人的想像無法交匯或並存,又是誰有權作出決定?如今,挾帶政策支持、龐大資金、綠能願景的太陽能板,改變的不僅是地貌,更是人之於社群、土地的關係。

不過,《日光》的動人之處在於這並不是一部議題先行的電影,故事明確地將焦點放在兩位少年的秘密友誼與朦朧情愫上。

然而,若是對上述爭議有所了解,便會發現呂柏勳從短片《懸日與掛月》改編、拓展至《日光》,最為關鍵的一個人物設定調整,是「外鄉孩子」的父親,從土地開發與建設公司的經營者,轉變成光電業者。

若非如此,電影的確較難將成人世界的衝突,呈現為非二元、各有立場與考量的糾葛,而少年之間,也才可能在大人的對立爆發後,仍保留「我們還能是朋友嗎?」的曖昧轉圜。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起初,彥霆和俊佑的交好,帶著彥霆父母所灌輸的功利動機,不過,大人之間熟稔的送禮、討好、搏交情,在兩位少年的往來裡全然不見。

彥霆懂事地接下任務,可時光閒閒散散,他們只是晃晃悠悠。兩人的身影交疊在腳踏車騎過的長堤岸,陷落在泥沙淤積的淺灘,躲在不願被其他男孩發現的巷弄,擠在房間內的鋼琴椅上。

王傑登和雷豐銘的表現出色,儘管略帶新手的生澀,卻也因此符合角色,互動自然,在生疏中悄悄靠近,在玩鬧裡閃現真心。

而青春時期最美好、令人一再回望又終不可得的,莫過於我們曾親手佈置出屬於彼此的秘密基地。在那潮水退去的海濱,廢墟裡曾亮起暖黃燈火,幼稚地歌唱、發自心底的疑問與對話,水面映射微光,搖曳在並肩而睡的臉龐。

可是,當成人的猜忌與利益衝突爆發,村裡流言四起,兩邊家庭怒目相對,少年才剛確立的情誼尚未啟航,便提早擱淺在岸旁。彥霆的媽媽一度嚴厲地對孩子說:「只有你可以影響俊佑,不可以讓俊佑影響你。」可是喜歡一個人,無論是友情、或者超越友情的喜歡,怎麼可能不互相影響呢?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日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少年們也心有不甘,斯文的彥霆掄起高爾夫球棒敲打太陽能板,率性的俊佑拋砸一顆顆顏料水球宣洩抗議,可奔跑過後,怪手高舉,進一步摧毀了秘密基地的屋瓦。

一片景色的美,究竟來自什麼? 

魚塭、海岸、田地、村落、甚至是荒蕪的廢墟,美麗的,令人流連與眷戀的,也許經常不是風景與地貌本身。記憶和想像,帶我們看見土地上的層層累積,它如何長成今天的模樣,曾經承載過誰的勞動,還有誰至今仍在那裡生活。

而《日光》的溫柔,大概是在光被轉換成電力能源之際,讓我們好好多看幾眼那些被日頭、月光與海風照拂的身影。

註1:參考自報導者的多篇文章。報導者近年持續追蹤此議題,今年3月也詳細報導了「漁電共生」的現況、僵局與失敗,推薦給有興趣的讀者。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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