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9
by 釀電影
《鏡子》:在夢境與回憶的現實裡,我常說妳像我的母親
讀者投稿/徐悦溪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發表於 1975 年的電影《鏡子》(The Mirror),是二十世紀最負盛名的俄國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y Tarkovskiy,1932-1986)的代表名作之一。極具自傳性色彩的電影,透過阿列克謝(Alexei)的夢境、回憶與現實等元素不斷地交織,以此勾勒出主角的過去童年與當前生活,這些都極大程度地來自塔可夫斯基自身的回憶。
《鏡子》打破傳統的敘事結構,或說是心之所欲地依賴當下的主觀感受,而非以邏輯的敘事展開;有人曾評論「塔克斯夫斯基不是個簡單的即興大師,確切地說,他應該是一個造物主。在加工物質和鑄造人物模型的同時,他將空間和時間澈底重組。」(註 1)而《鏡子》則更進一步加工其中之意象,串連起線性時間之外、在一般世界已然斷裂的時空,僅僅真誠地傳達著塔可夫斯基的情感與思考。
本文將藉由分析時間的重塑、意象的串連所搭建之敘事結構,嘗試論集電影如何在最終指向塔可夫斯及,以及其之於自身生命的思考。

《鏡子》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一、敘事基礎:時間的重塑
在《鏡子》中,塔可夫斯基選擇重塑慣常的線性時間概念,不以因果關係為邏輯、大量動用情感記憶為敘事基底的習慣,也為塔可夫斯基對「電影」的思考──他認為電影是被記錄下的時間──於是《鏡子》也能視為塔可夫斯基對記憶的復刻。
電影透過突然出現的大火、坍塌的屋頂、消失的女人、黑白的戰爭等記憶進行拼接,讓觀眾難以用連貫的解讀方式理解這部電影,但記憶本就無序、無邏輯,塔可夫斯基選擇藉由形式接近記憶之本質,以此嘗試更大程度地還原記憶本身。
在畫面色彩的處理上,可說是最直接的「提示」。塔可夫斯基曾說道,「在《鏡子》中,我用黑白、棕褐、低飽和彩色的交替,來表現不同層次的時間與記憶──過去、現在、夢境、潛意識,它們不是線性排列,而是同時並存於意識之中。」(註 2)色彩的交叉運用,是對主觀記憶的交叉呈現。兒時的田園回憶,導演多用低飽和墨綠、深棕等色調呈現;在電影開頭的畫面,母親的背影被綠色田園包圍,真實的田園時光在塔可夫斯基心中仍是柔和的。
其後,接踵而至的夢境則以黑白影像呈現,洗頭的母親渾身濕漉,天花板的牆突然坍塌,內心深處的不安赤裸裸地以黑白夢境傳遞,而長大後與妻子對話的畫面,又運用了更多的冷色調。
夫妻之間的爭吵稱不上激烈,但冷色調與硬光的運用,依舊讓人感受到彼此疏遠的距離。色彩區分的是塔可夫斯基的心理時間,顏色構建出多層次記憶的語言,引導觀眾的思緒隨著塔可夫斯基的主觀時間遊走。
時間隨著主觀記憶被重組,也能夠透過鏡頭被拉長,《鏡子》透過長鏡頭描繪綿延的時光感。屋外著火,兩個孩子也起身走出畫面、跑到外面,鏡頭就在空蕩蕩的餐桌上,幾乎難以察覺地、緩慢向後移動整整十秒,直到桌上的花瓶被風吹倒,發出清脆的響聲,鏡頭才轉向一面鏡子,鏡子中是童年主角和妹妹,正在眺望那場大火。
童年的世界很小,對於自己感官之外的事物總是難以察覺,而再次回望過去,塔可夫斯基對周遭事物的記錄與捕捉,綿延著記憶的時光。

《鏡子》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二、敘事紐帶:意象的串聯
在《鏡子》的敘事結構中,水、火、鏡子等核心意象反覆出現,串聯起不同時間層的敘事紐帶,在碎片化的記憶之間建立起隱秘的聯結,使主觀情感得以在非線性的敘事中流動。
水,似乎總與母親聯繫在一起。第一個夢境,父親幫母親洗頭;鏡頭一轉,只剩下母親一人,屋頂開始漏水,天花板坍塌,母親濕漉漉地獨自行走;緊接著,母親的電話響起,另一段回憶隨之而來,母親冒雨奔跑、去檢查工作的失誤;又或者是,母親操勞之時,溪水在一旁緩緩地流淌。水串聯起的母親形象,時而傷感,時而猛烈,時而溫柔,卻始終滋養著他。
火,象徵著燃燒不盡的生命力。它總與塔可夫斯基的成長聯繫在一起,童年目睹屋外的火災,後續的現實又問到,父親的離開是不是也在大火那年;串聯起童年記憶與電影敘事,於是孩子開始學會面對離開;又或是在母親去鄰居家求助時,孩子望向火爐,看到初戀在火爐旁取暖,青年記憶勾連出來,就連中年主角的回憶視角,也看到了他的孩子在窗外燒火。童年、青年、中年的碎片化敘事,皆以火的出現聯結時間的流動。

《鏡子》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鏡子,則串聯起過去與現在。不難發現《鏡子》中的母親與妻子、年幼主角與長大所生的兒子,是同一個演員。在妻子的第一次出現,她望向巨大鏡子裡的自己,主角的畫外音響起:「我常說妳像我母親。」
選角本身也是「鏡子」意象的延伸,隱喻著兩代命運的重疊。除此之外,在第一個夢境中,年輕的母親走進屋內的落地鏡,年邁的母親凝視著年輕的自己,而年輕的母親提前看見了衰老,時間折疊進到鏡子裡頭,串聯起同一個體的不同時間態。(註 3)

《鏡子》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三、叙事落點:塔可夫斯基的生命思考
在重建時間與意象串聯的共同作用下,敘事結構的最終落點,是塔可夫斯基對自身生命的思考與回應。電影開頭運用紀錄片式的長鏡頭,拍攝一位醫生正在治療口吃少年的畫面,在醫生的引導下,少年流利且響亮地說出:「我能說話了。」
這是塔可夫斯基借少年之口,開啟他的自白,他不再膽怯,而是將鏡頭轉向他的內心,「(一個女清潔工)她跟我們說:『一切很簡單,有個人病了,怕死,突然回想起自己給別人造成的痛苦,他想要贖罪,祈求寬恕。』這個女人頭腦簡單,但她全看懂了,她抓住了電影所說的悔恨。」(註 4),這份深埋於內心的悔恨,坦誠地呈現在銀幕之上。
母親的形象在其中反覆出現,不論是在童年回憶中,鏡頭對準母親望著遠方而流下的淚水,還是黑白影像下母親冒雨跑進印刷廠、擔心工作失誤帶來的嚴重後果,看似沒有關聯的記憶拼接,都在向觀眾展現母親在家庭的堅忍與付出。
回望過去,塔可夫斯基看見母親的苦苦等待、犧牲和隱忍,這種鏡頭下的「看見」本身就是一種表達,是他對母親遲來的愧疚與懺悔。
不過,塔可夫斯基的生命思考不止於此。當母親與父親走向分離,他與妻子也走向分離,塔可夫斯基的成長要面臨父親的缺席,他兒子的成長也將面臨他這個父親的缺席。破裂與離開的傷害重演,他的生命思考,也是對不斷上演的分離與缺席、對循環往復的代際創傷而悔恨。

《鏡子》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當主角生命進入到尾聲,他放飛手中的小鳥,新的生命彷彿再次流轉;鏡頭一轉,電影又回到了曾經,年輕的母親和父親躺在草坪上,父親問母親,「想要男孩還是女孩」,母親不語,只是向樹叢後看,看到年邁的自己牽著兒時的主角與妹妹在平原上行走。童年的他,最後向遠方發出一聲有力的吶喊,時空結構再次被打破,病床上的他用主觀記憶勾勒出超現實的相遇,那聲有力的吶喊,便是他借童年之口對年邁母親說出的懺悔。(註 5)
《鏡子》的敘事結構,歸根結底是塔可夫斯基為自我審視而搭建的影像容器。從時間重塑、意象串聯、生命思考,承載著導演對自身生命的回望與懺悔,
而核心意象反覆貫穿於斷裂的時空之間,每一次的重現,都在碎片之間架起情感的橋樑。最終,這一切敘事手段,都指向塔可夫斯基最深層的生命思考,站在畫面之外,審視無法改變的過去,塔可夫斯基對一切的思考,其實都在銀幕之上。

《鏡子》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註 1.《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toine de Baecque 著,方爾平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頁 47。
註 2.《雕刻時光》安德烈・塔可夫斯基著,陳麗貴譯;臺北,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3 年。頁 158。
註 3. 〈塔可夫斯基《鏡子》的隱喻意義分析〉孫昊楠著,《寫作》2018 年第 1 期,頁 62 - 65。
註 4.《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toine de Baecque 著,方爾平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頁 149。
註 5.〈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電影中的言語與失語現象〉周偉智著,《思考者》,頁 74 - 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