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5
by 沈怡昕
《希望:末日血戰》:在世界末日,與困獸一起等待
撰文/沈怡昕
文字整理/黃曦
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希望:末日血戰》(Hope,2026,下稱《希望》)近兩個半小時的片長中,國際媒體多是關注其怪物美學的精緻度,並對電影前一小時的狂野呈現備感期待,然而卻有更多的評論人認為,《希望》雖具備低俗幽默、槍戰狂歡的視覺奇觀,可正是此般結合娛樂性的災難電影,才令人深感困惑。
此作於韓國首映前夕,奉俊昊(봉준호)亦盛讚本片充滿電影藝術的「奇觀」,並指稱:「這是一部愉快的電影,霸氣、狂野齊發,且兼具震撼和興奮。」即使有更多的韓國觀眾不明本作之寓意,不過在韓國的放映座談上,與羅泓軫(나홍진)參與對談的李滄東(이창동)則認為,「羅泓軫」就是《希望》的類型本身。
李滄東電影多半不脫國族電影的辯證,或者我們更應該說韓國的「國族電影」,更大程度地在商業性與藝術性之間來回辯證。《希望》劇情描述一處靠近兩韓邊境「非軍事區」(Demilitarized Zone,簡稱 DMZ)的虛構小鎮「號浦港」(音同「希望」),鎮上流傳一則猛虎肆虐的傳聞,故引起地方恐慌。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起初,執法警察都認為這只不過是道聽塗說,獵人、鎮民與地方警探更是各執一詞,但是警察范錫(黃晸玟飾)、成愛(鄭好娟飾),與年輕獵人成基(趙寅成飾)卻各自在街巷、深林目睹猛獸獵殺人類。不但打不死,反而還愈來愈強的猛獸,以超乎常理的移動速度與破壞力逼近眾人,對外通訊中斷的小鎮澈底淪為物怪的狩獵場,等不到增援部隊的前線支援,僅存的生還者以大規模火力正面交鋒、拼死應戰,卻仍無力守住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
導演羅泓軫以韓國黑色喜劇的節奏,詮釋地方荒唐官僚面對傳聞的醜態,物怪的寓意自此無所遁形,而羅泓軫在接受採訪時更提及,本作之核心為:「人類在面對災難時,會拼死掙扎、尋找希望,但是當災難大到超乎想像之時,(⋯⋯)回頭看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又將一路擴大到什麼樣的地步呢?」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看過《追擊者》(추격자,2008)的觀眾,定是難以忘懷尚存一息的受害者,被無能的司法、官僚與警察體制留在犯案現場,獨自一人苟延殘喘;看過《黃海追緝》(황해,2010)的觀眾,跟著角色一同追車、打鬥,最終也可能連自己究竟是獵殺者還是被獵殺者都分不清楚;帶領羅泓軫在 2016 年入圍第 69 屆坎城影展「非競賽單元」的《哭聲》(곡성),更以古老的韓國薩滿儀式直指韓國與日本之間的歷史糾葛,人/鬼/神/魔的交互辯證亦令觀眾陷入顫慄。
《希望》於《哭聲》上映的兩年後籌拍,後因疫情所致,最終在 2023 年開拍,其後則耗費超過兩年的時間進行後製。作為韓國影史上首部集結四大規格──IMAX、4DX、SCREENX、Dolby Cinema──的巔峰製作,羅泓軫更找來好萊塢演員麥克・法斯賓達(Michael Fassbender)、艾莉西亞・維坎德(Alicia Vikander)與泰勒・拉塞爾(Taylor Russell)合作,並協同曾經參與《詹姆士・龐德》系列電影(James Bond Films)、《不可能的任務》系列電影(Mission: Impossible Films)的好萊塢攝效、配樂團隊,不只遠赴羅馬尼亞拍攝,也在韓國全境如全羅南道海南郡(해남군)、慶尚南道西北部的陜川郡(합천군)、濟州島等地取景。
在「外星怪物」的設計上,羅泓軫透露製作期耗費逾三年,現場拍攝團隊更需同步與後製特效團隊協調,在拍攝現場以動態捕捉、臉部捕捉等技術,讓外星生物能與真人武打完美搭配,並融入實景拍攝的現場景物。此外,武術指導柳相燮(유상섭)與特技團隊更是功不可沒,本作不只帶來奇觀的貼地飄移、鳥瞰視角的武打場景,更將《追擊者》的武打、《黃海追緝》的追車與槍戰、《哭聲》的奇幻元素相互融合,帶來突破性的怪物打鬥美學。
不過,《希望》並無意走向酸澀的求生電影,尤其在電影中後半段,外星生物與人類總是惡趣味地置死地而後生,雖然部分評論人認為此般劇情結構是虎頭蛇尾,但於我而言這更像是沒有第三幕的、僅僅預告後續發展的、為其後系列打頭陣的序章。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羅泓軫似乎意圖翻轉典型韓國電影的模型,而充滿詼諧、幽默的《希望》,亦不如總是悲傷、黑色的韓國電影。李滄東形容的「羅氏美學」之真相,其實更像是一種循環的論證。實用主義派的羅泓軫,沒有李滄東以詩意關照社會寫實的執著,沒有朴贊郁(박찬욱)沉淪於視覺之美的地獄漩渦,也沒有奉俊昊總是著眼於東西方人文主義的碰撞,因此若要論證一位實用主義者,為何不交出哲學式的辯證,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是一道哲學問題。
從《追擊者》之後遠離「都市恐怖」(Urban horror),又在《黃海追緝》的「郊區恐怖」(Suburban Horror)後走向《哭聲》的「鄉野恐怖」(Rural Horror),羅氏美學的轉型歷程同時也是羅泓軫面向類型電影時的升級,從而在《希望》模仿起好萊塢,以此繼續摸索自身國族電影美學的系譜。
然而,在字面意義的「希望」的背後,當然暗示著理所當然的絕望。外星騎士與皇后的絕對武力展示,對照破敗空蕩的偏僻村落、驚鴻而過「反中國勢力」布條,外星生物的設定當然無法與代表韓國民族風情的警察、獵人設定相互共鳴,面對自身家國悲傷、憤怒的宿命於焉揭示。
在《希望》裡,觀眾未見《哭聲》那般的反殖民主義政治符號,而這正是羅氏美學在《哭聲》的十年後,面向當今來處不明的外星人、曖昧不明的政治性,以及對於未來(續章)一片茫然之時,他只能交出暫時的故事結構。羅泓軫早先談及電影的出發點,其實是人類在面對災難時,可能會在一瞬間就走向無法挽回的「狀態」;因此,比起討論災難從何而來,羅泓軫更想談的其實是人類面對災難的心態。
於是警察、獵人與鎮民的誓死捍衛,便帶出一種荒謬且愚蠢的幽默,不僅無法終結災難,也無力帶領作為一部電影的《希望》本身走向下一幕、走向終局,甚至是走向翻轉劇情的「希望」。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無論是空手離開坎城的羅泓軫,或是《希望》本身特異的劇情結構,我認為觀眾所看到的幽默、輕挑,其實更是韓國電影在面對國族危機時的偽裝。即使眾人已無苦中作樂的餘地,我們所能做的卻只有繼續等待,等待下一部電影的上映,等待下一個希望能夠真的帶來希望。
然而等待本身,其實就是末日。
雖然羅泓軫在《追擊者》時,早早就揭露了真相。主角那麼快地就抓到兇手,但是檢方卻遲遲無法將案犯澈底緝拿歸案;真相浮出水面卻無力伸張的困局,是晚近韓國犯罪電影的招牌標誌,也讓韓國犯罪電影不再只是描繪犯案歷程的電影。
當年,透過敘事策略的轉向,羅泓軫更進一步問的是:為什麼一個社會無法阻止惡意?
如今,這樣的思路,也體現在《希望》的困獸之鬥。《追擊者》結尾突如其來的基督教意象,是羅泓軫當年對類型電影的嶄新推進,他所欲描繪的奇觀、真相,甚至是正義,借用了經典類型電影裡的表面符號,諸如基督教符號的昇華寓意、韓式人文主義關懷,都藏在電影終無「希望」的結局背面。
從這個出發點,《希望》是將《追擊者》的結局化作電影核心,是抱持「希望」逃竄、求生的人類終將「無望」,卻也只能背水一戰。如果希望的反面是「無望」,那麼在《希望》的命題中,「無望」的反面談的是人類必須走出自我侷限,才能向死而生。
即使結局是如此突兀,「續集」的可能性也引人聯想翩翩,但是驚鴻一瞥的外星怪物,同樣困於地球,同樣徬徨、無助地困在同一場血戰的末日。如果觀眾能體會這突如其來的結局,或許我們也就領會了「無望」的背面,甚至反省著人類中心主義,所必然導致的傲慢結局。

《希望:末日血戰》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