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回來的那天》：太陽停留在天空，沒有西沉

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捷傑電影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阿基諾拉．戴維斯（Akinola Davies），英籍奈及利亞裔導演、編劇，1985 年生於倫敦。2009 年，完成在紐約電影學院的研習，後參與音樂影片、廣告製作。2021 年，憑短片《蜥蜴》（Lizard，2020）獲日舞影展評審團大獎──1990 年代，奈及利亞拉哥斯（Lagos）的某座教堂，8 歲女孩 Juwon（Pamilerin Ayodeji 飾），在她的幻覺裡看見一匹巨大的蜥蜴⋯⋯《蜥蜴》的靈感來自童年往事，《父親回來的那天》（My Father’s Shadow）亦復如是。後者自 2025 年世界首映以來，取得多項榮譽，並將代表英國角逐 2026 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

1993 年 6 月 12 日，奈及利亞舉行自 1983 年軍事政變以來的首次總統選舉。一切將要迎來改變──正如電影中，開往拉哥斯的公車上，民眾提到：我們都知道政府不願意放棄權力，不過這次，他們別無選擇，苦難必定結束──之際。6 月下旬，軍政府宣布選舉無效。

如此荒謬的一天，正是 Remi、Akin 兄弟（Chibuike Marvellous Egbo、Godwin Chiemerie Egbo 飾）長期在外工作的父親，Folarin（Sope Dirisu 飾）回來的那天。

這部電影，當然有其「現實」的維度：（後）殖民、國家、抗爭⋯⋯我想要關注的卻是比較「夢境」的層面。上帝、祈禱，這些詞語在電影中反覆出現，而最初的句子，也未嘗不可以理解為禱告：親愛的父親，我將在夢中與你相見，願大地四方祝福我，願我母親的創造者不拋棄我⋯⋯「父親」，有時也指神，在天上的父。

《父親回來的那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捷傑電影

我願意討論的是，對於這部電影來說，神，以及「愛」，是怎樣的一回事。

膠卷放映聲。新聞報導和兄弟在林中奔跑的畫面。然後播報的聲音淡去，空曠如歌的聲音取而代之。遊園地、海灘、兄弟的出生，種種回憶碎片。複沓的鋼琴聲。禱告的畫外音。他們的屋子內部，空無一人。最後變成如同吶喊的歌聲，而鏡頭向一棵樹的樹冠拉近，背後有像心跳或鐵道那樣，沉重而規律的聲音。像被燒過的水藍色汽車，腐敗的果子，蒼蠅的飛鳴，樹枝翻動在野地，顱骨的碎片。最後，鏡頭落在兩兄弟在屋子外發呆的場景，鳥聲，雞，烏龜快速地爬過，鳥在天上盤旋。

這是電影的一開始。一開始是平穩的，一種歷史或回憶的粗糙，一直到樹的鏡頭，感覺變得不對勁起來。詭異。但是除了顱骨，畫面上卻沒有任何足以讓人聯想到死亡的意象。然而，向樹拉近、如同吶喊的歌聲，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一個「什麼」。它存在但是沉默，冷漠地旁觀，它的存在是鏡頭讓我們注意看的理由。這種感覺將再次出現，稍後，當兩兄弟在玩紙片摔角遊戲時，Akin 提到「送葬者」（Undertaker，美國摔角手，1987 年出道），在字面上與死亡有關，然後，鏡頭對準他們家門前的路，一枚空鏡。風聲，各種枝葉搖曳的特寫。突如其來的弦樂，紙片摔角手被吹飛，一片山雨欲來的景象──有「什麼」正在降臨，兩兄弟也能察覺到，於是他們走進屋子。

是父親，他回來了。

《父親回來的那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捷傑電影

他回來了，首先做的，是找手錶。他問孩子，有沒有動過他的手錶，而電影始終沒有向我們明示，他找到了手錶的那刻。我們只知道，如果仔細看的話，幾分鐘以後，當他穿上襯衫，錶已經戴在他的手腕上了。

這似乎預示著時間，將在電影中以奇異的方式呈現──我們始終都沒有看見太陽，不反映時間的天空。

天空一直是空白的。他們的家距離拉哥斯（Lagos）迢長路遠（這一點由 Folarin 反覆強調），而且路途上一波三折，Folarin 卻還有帶孩子去遊園地、海灘的餘裕。似乎容易讓人覺得，旅程是如此漫長，以至，根本無法在一天內完成。當他們依約──約好是在晚上──回到工廠的時候，天空依然是空白的，一點也沒有晚上的感覺。如此的一天，讓人想到舊約聖經有名的故事，摩亞之子約書亞與亞摩利五王交戰，為了澈底打敗敵人，約書亞向神禱告：「太陽啊，停在基遍！」於是，「約有一天的時間，太陽停留在天空，沒有西沉。」

那一天，太陽停在拉哥斯的天空，因為手錶沒有被找到，所以，也沒有限制著事件的時間──事件在此，是優先於時間的存在。如此任性的邏輯，不啻「夢境」。

《父親回來的那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捷傑電影

拉哥斯之旅，其實都是夢境吧，孩子們的夢。Folarin 穿上襯衫之前，發現了塑膠袋裡的布料，在電影的最後，變成了 Folarin 的告別式上，大家的喪服。似乎暗示著，他已經死了；他的妻子，已經買好了做喪服的布料。每次有人提到那場無人生還的 Bonny Camp 屠殺，Folarin 都會流鼻血，在沒有顏面損傷的情況下，這讓人容易想到顱骨骨折，之類的創傷。而之所以要有「我將在夢中與你相見」的祈願，正是因為非在夢中便不得見，比如，你已經不在了。

如此一來，那一片山雨欲來的景象，就是降靈的時刻。那個「什麼」，就是向往人間歸返的靈魂。手錶，被孩子們，也就是做夢的人，視為他的靈魂，或者說形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用「找到」就能如此自然地戴上，但是「找到」這一動作的闕如，這個不自然之處，標誌著時間的任心而行。

夢境是沒有時態的；而在想像裡面，生死是一堵可以輕身翻過的矮牆。

果真如此，那天，父親有真的回來嗎？如果沒有，這種虛假的歸來與遠行，還有什麼價值可言？現實與想像，清醒與夢境，宛如真物與偽物的關係──西尾維新寫到，偽物未嘗不可比真物更有價值，只要，它蘊藏著成為真物的意志。

《父親回來的那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捷傑電影

而意志，無論如何也想要成真的意志，也許，正是愛的形狀。在海灘，Remi 向父親發出提問，母親說，你跟我們常常沒法相見，是因為你在外賺錢，是因為你愛我們；她又說，神愛我們，而我們跟神也常常沒法相見。所以，深愛我們的，我們總是無法相見，是這樣嗎？

如此這般，關於愛與在（Presence／Absence）的悖論。父親對於孩子的愛，無奈總是以缺席收場：在外賺錢、養家糊口，以至，他曾控訴政權偷走一代人的未來，不能讓孩子的未來也付諸東流，所以投身抗爭，犧牲性命──在海灘上，手持刀具的人群攻擊擱淺的鯨，那一幕，大抵正是 Bonny Camp 屠殺的移置（Displacement）呈現，鯨就是父親的隱喻──餐廳裡的民眾說，如果你為奈及利亞而死，那就是白死。如同鯨義無反顧地撞向岸。他對孩子說，一切都得犧牲，我們只能祈求，自己沒有犧牲掉錯誤之物。愛與在，構成一種怎樣的關係？

在我看來，「愛」這個字，其實本來就是為了標記一根線索，被剪斷以後，其在空氣中殘留的，不存在的虛線。就像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1882－1960）認為，幼兒失去了完美母親的幻見，而進入了憂鬱心理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正因為憂鬱所引起的愧疚，促成了「修復」，也就是人之為人，最基本的一種能力，也就是愛。

《父親回來的那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捷傑電影

Remi 看似天真的童言，至少提醒著我們，不在，某程度上本就是愛的要素。

關於愛，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說過，世界不提供真理，但有愛的對象。世界為我們提供愛的對象，又時常奪取之，但是，愛是無法奪走的。即使愛無法阻止奪走，亦不能挽回被奪走的，卻能使其不在，不至於成為虛無，與荒謬同等的無意義。所以，「荒謬為王，而愛把我們從中拯救」──懷揣著「修復」裂縫的意志，是以夢境蘊藏著與現實同等的強度。

當天色終於黑暗下來，他們正要離開拉各斯之際，父親被拉下車，兩個士兵在爭論是否在 Bonny Camp 見過他時，突然，很不尋常地，鏡頭向兩兄弟所在的車窗迅速拉近，以那種恐怖電影常用的，用以凸顯人物驚恐表情的方式。Akin 正看著天空，Remi 注意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最後連 Folarin 也仰望，是盤旋的鳥，而令人不安的音效過渡到平穩的琴聲，Folarin 被釋放，回到車上。然後，是樹的空鏡，微風，樹葉搖動。

再次，我們感受到了一個「什麼」，這一次，鳥不再讓人聯想到不祥的烏鴉或腐食的禿鷲，因為重點在於他們的仰望──那個「什麼」，在天上，在樹影之間。如果要用一個詞語來指涉，那大概就是「神」了吧，在天上的父，而且無處不在，俯瞰人間風景，並被人間所仰望。

《父親回來的那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捷傑電影

新約聖經的神不再像約書亞的年代，在「現實」層面介入世界、歷史──選舉無效，Bonny Camp 的屠殺依然發生，荒謬依然。但是，神給予人「夢境」。夢境裡依然可以，太陽停留在天空，沒有西沉──「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愛是永不止息。」如果只能以此為前提：所愛之人已然化成清風，那麼，風將永不止息──不管空氣如何凝靜，只要我們奔跑，就有清風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