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9
By 許騰云
《維根斯坦》與賈曼的綠色外星人
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成為一位導演之前,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1942-1994)先是一名畫家。
我們看見迷人的色彩藝術、構圖敘事、哲學與人性,在賈曼電影以此進行交互辯證之前,從他的繪畫作品中,已能發現確立其創作風格的引線──從學生時期介於抽象與具象之間的油畫作品,過渡到複合媒材之藝術實踐、八釐米(8mm Cine Film)實驗影像,一直到後期的藝術裝置──我們可以脈絡性地理解賈曼對美學展演形式的喜好,如何引導他在日常生活與創作電影中,熱衷關心的議題範疇:透過實驗場域、異媒材拼貼(包含時空),酷異化歷史、文學與哲學,試圖過渡關於環境、性別、權利、死亡與社會政治的永恆議題,並再向上賦予個人的作者性詮釋。
無論是首部長片《塞巴斯提安》(Sebastiane,1976),援引聖經的殉道聖徒塞巴斯提安,將其轉化為美與慾望的符碼;《龐克狂歡城》(Jubilee,1978)與現實英國的失序社會進行互文;或是將莎士比亞文本編織成一場失控夢境的《暴風雨》(The Tempest,1979);採集自英國劇作家馬婁(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劇本,經過酷異化的《愛德華二世》(Edward II,1991),賈曼從文本提取部分現實,將其融會於創作當中,藉此搖動、挑戰主流的文化價值觀與觀影習慣,種下一朵悄然發芽的異之花。
從歷史和文學的主題中,透過詩意的時空錯位,交織性別政治等議題,賈曼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盡情地攪動愛慾的池水,轉化、溶解陽性歷史的絕對力量,展現二元以外、象徵陰性創造力的酷兒鍊金術。而這些美學的表現手法,就此成為賈曼獨特的作品風格,觀眾之雙眼亦成為引渡電影時空的橋,走入愛人在身內融化的幻境中,於是長出一對金屬翅膀。

《維根斯坦》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其中,賈曼提過兩位藝術家與思想家,對他的創作影響甚鉅,光影構圖的鑑識、對影像與語言的極限,以及表象背後不可言說之物的思辨,賈曼甚至將這份影響力化為行動,執導兩部以其為名的作品:講述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卡拉瓦喬(Caravaggio 1571-1610)的《浮世繪》(Michelangelo Caravaggio,1986),與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一生的《維根斯坦》(Wittgenstein,1993)。
1993 年上映的《維根斯坦》,是賈曼趕在雙眼失明、感知漫漶的最後一部作品《藍》(Blue,1993)之前,回頭追隨維根斯坦生命軌跡的傳記作品。出生自奧地利商賈家族的天才兒童,到劍橋求學又離開劍橋,為了尋找生命意義而選擇從軍,又漂流偏鄉擔任教職⋯⋯維根斯坦的一生,在反覆的離去與歸來之間,渴求建立一套精確的世界語言體系,以此尋找自我與世界的平衡關係。最終,維根斯坦卻發現在找到能言說萬物的語言之前,最需要先推翻的,其實是自己。
不過,《維根斯坦》雖為一部傳記電影,卻也因為賈曼並非為理性、寫實的風格創作者,且隨著晚期愈加簡化、激進的創作作風,維根斯坦的「傳記」於是成為一部鬆散、斷裂的詩意影像遊戲。

《維根斯坦》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維根斯坦》整體延續過往的創作風格,其電影語言則精簡地趨向「劇場化」,電影置換寫實佈景成舞台黑幕,人物與道具靜物身處虛無的黑色真空,在高度人工化的舞台空間中,進行機智、幽默的思辨。
藉由片段化、截取式的語言交鋒,賈曼渴望找到哲學與(維根斯坦的)生命出口。當賈曼將電影的寫實空間轉向人工舞台,使整個空間成為虛擬的劇場後,他能更加自由地轉化、嫁接自身的美學與政治意識,角色也因此成為演員於台前表演的載體與武器。於是,電影是否能全面地展演史實已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在「再現歷史」之餘,電影如何在故事中找到詮釋權,並打破父系制度的本質論、嘗試轉譯記憶,或是找到那些在時間中潛藏已久,已然被逐漸淡忘的生命意義。
那麼,背景的「黑色」也因此有了意義,更是完成一場視覺鍊金術的必要基底。賈曼於《色度》(Chroma,2010)如此說道:「我在我黑色的畫(黑變病)上畫上了金色,哲理的根源 (philosophical egg)。火爐上的鮮紅火光,並不是再現什麼。這是一個追尋,而不是戲仿──一個可能葬身於花海中的追尋──像是布魯諾認為宇宙由許多個世界組成,猶如在日光下閃耀的灰塵一般。因為這個想法,你可能得冒更大的風險。」

《維根斯坦》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賈曼的黑色,是追尋,是無垠,是任憑想像奔馳的黑暗。因此,我們或許也可以說,《維根斯坦》是透過再現哲學家生平為底本,演練一場呼應維根斯坦哲學思想語言,與賈曼美學的酷兒遊戲。
在黑色之上,賈曼重新佈置維根斯坦的生活,使他的日常充滿玄妙的坎普美學(Se Camper)──角色華麗浮誇的服裝打扮,一個綠色外星人與維根斯坦論辯,而他本人的同性之愛,彷彿覆上一層薄紗般,神秘又迷人──藉以這種突兀、高度風格化的行動,賈曼消解哲學家與他的學術身體,變成一股用來探索生命,且持續創生的能量來源。
電影的液態酷兒性,召喚被性別本質主義禁錮的肉體,邀請它轉化、重塑、跨界成行為過程,操演一幅表現慾望、生命與死亡的動態影像。接近「融化」的酷兒轉變過程,也呼應著維根斯坦思想體系的轉變,以及語言與世界的關係。
早期的維根斯坦,接近執著地強調「語言是世界的圖像」,認為傳統哲學不過是語言的誤解。亦即,若我們要為事物命題,便需要具備邏輯結構之對應事實,而維根斯坦相信語言的可言說與不可言說之間,有其界限,且語言的界限正是世界的界限。
直到維根斯坦的思想晚期,他轉身推翻過往絕大部分的思想,可以說是他意識到邏輯根本的不能──語言並無唯一本質,人們使用語言的習慣,重點並不在於其指向的對象,而是語言被使用的語境與文化脈絡。亦即,語言是社會性的,而這種公眾對應的不是事實,而是使用的流動性。
「不能表述的事物(我覺得是一種奧祕而不可言喻的事物)或許就是我可以表述的事物,所擁有的意義的背景。 」他說。維根斯坦活躍的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中,歐洲文明正處時代的交會點,彼時面對工業化經濟普及與科學進步浪潮,換得的不只是人類美好的新世紀,其實還有古典藝術與文化的衰敗。
藝術向下,科學向上,法西斯主義與社會主義崛起,身為尤太人的維根斯坦,生活中還面臨著無處不在的反尤太言論。這樣的世界,真理到底是什麼?它又在哪裡?
看著世界有如一團巨大、高速旋轉又歇斯底里的黑色團塊,維根斯坦不斷地與自我對話、來回修改,尋找語言究竟能否為人類找到世界的界限。他先推翻世界,再推翻自己。最終,語言從本質成為遊戲(Language Games) 。當世人都無法理解哲學家到底在想什麼時,賈曼理解了。他說,其實維根斯坦要的,不過就是一道能與世界對話的方式。
美學的盡頭是感性,穿上色彩是為了要說出,一處語言無法企及的地方。他們雙雙披上外星人的外衣,向地球發出信號探問:當我們身處毀滅,世界瀕臨崩解,誰能告訴我,人類美好的他方又在哪裡?

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策展人序
一直覺得,所有創作都是一種思想與意志的實踐。一首歌、一幅畫、一首詩、一部電影,或者是一個自由的房間、一片繁茂的花園、一汪寧靜的蔚藍。從有形到無形,我認為人的所思所想、所言說、所感受的種種,都是一種創作的表達。
在這個資訊超載、真假難辨且充滿認同焦慮的時代,自媒體讓每個人看似都有了發言權,都可以在各自的平台爭相表述,但那些堅固厚重的同溫層,那些轉貼、按讚、堅決的贊成或反對,真的是自己意志的聲音?真的不是集體意識的複製貼上嗎?
「我」在哪裡?在眾說紛紜的矛盾盲目中,真正的「我」在哪裡?「我」的覺察覺知在哪裡?吳爾芙說:「做自己,比任何事都重要。」
出生於維多利亞時代晚期,吳爾芙身處在一個強調嚴格道德準則、男尊女卑、家庭倫理的時代,於是她用創作,表達對當時社會箝制壓抑價值的反叛,不僅在書寫上打破寫實主義小說對物質、財產、社會地位的關注,主張回歸自我內在生命,在形式上也企圖打破舊式敘事,以心理與記憶的流動時間,呈現人類思想的真實狀態。
從女性書寫到影像改編,今年影展選映三部各具代表性的影片,從性別流動辯證的《千面歐蘭朵》、傳記多重演繹的《時時刻刻》、到意識流巔峰之作《海浪》,跟著吳爾芙的影像找到「我」的所在。
首先,吳爾芙筆下最著名的角色〈歐蘭朵〉,多次改編為舞蹈、戲劇、電影,2024 年新版《千面歐蘭朵》,以更狂想實驗的手法,集結二十五位不同年齡、膚色的跨性別人士,在原著文字與自身生命史的誦讀中,賦予歐蘭朵全新的當代酷兒精神。
此外,由妮可基嫚、梅莉史翠普、茱莉安摩爾三大影后主演的《時時刻刻》,則透過三位不同時代女性的心靈掙扎,探討永恆的生命困境。公認為吳爾芙最艱深、但也最具原創性的巔峰之作《海浪》,藉由六位主角的獨白,以詩劇結構將她對所追求的「意識流」推向了極致,電影版更將原著中的生命掙扎化為影像的探索。
同樣來自英國,同樣不斷以創作實踐自我的德瑞克賈曼,身兼導演、藝術家、作家等多重身分,作品總是以獨特的影像詩意,打破傳統平鋪直敘的劇情敘事,將古典文學、藝術互文、身體政治與酷兒論述熔於一爐,開創前所未見的前衛書寫。
毫不諱言自己同志身分的他,也是英國同志運動的先驅,尤其在 1986 年確診感染 HIV 後,更積極以參與愛滋病平權運動,即使病情惡化喪失視力,他依舊以藝術創作表達死亡、信仰以及政治抗爭,為他 52 年的生命留下永恆的印記。
從第一部劇情長片《塞巴斯提安》,賈曼就展開屬於他的電影宣言。全片將基督殉道者的故事,轉化為男體慾望與信仰的思辨,汗水與肌肉顫動的長鏡頭中,直接挑戰當時對男性特質與宗教神聖性的單一想像。巴洛克畫家卡拉瓦喬為主題的《浮世繪》,賈曼以光影的明暗對比,巧妙地將文藝復興的畫面轉化為藝術家的精神困境,在貧窮、暴戾與禁忌的三角慾望中,透過創作找到救贖。
賈曼其他的作品,不論是以龐克風格嘲諷英國王室與社會崩毀《龐克狂歡城》、轉譯改編自莎士比亞經典名劇的《暴風雨》、以十四行詩探討同性愛慾的《天使的對話》、或天才哲學家的另類傳記《維根斯坦》等作品,都以前衛美學挑戰傳統價值,以猛烈的影像力道撞擊世人。
被視為影史最震撼的實驗片《藍》,也是賈曼臨終前的生命絕響。因為愛滋併發症而失明,賈曼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朦朧的藍色,於是他決定讓觀眾也經歷這一切,在長達 79 分鐘的影片中,銀幕上沒有任何動態影像,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藍,以及賈曼對生命、病痛、記憶與愛的獨白。即使肉體與生命消逝,賈曼仍以他的創作,實踐自我的思想與意志。
吳爾芙的名言:「女人想要寫小說,必須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相較於她的時代,擁有一個實際房間可能不太難,但屬於你的那個「我」的房間在哪?在這個資訊超載、真假難辨且充滿認同焦慮的時代,又該如不讓自己被社群集體所消融?為真實的「我」而戰?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希望大家能在吳爾芙與賈曼的作品中,在眾聲喧嘩中,聽見自己靈魂的聲音。
𝟤𝟢𝟤𝟨 臺北文學季 閱影展
時間|𝟢𝟧/𝟤𝟤 ㊄- 𝟢𝟨/𝟢𝟦 ㊃
地點|光點台北電影院、光點華山電影館
售票|請上 𝖮𝖯𝖤𝖭𝖳𝖨𝖷 官網或電影院服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