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4
By Sophie Yang
《花木蘭》:成為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撰文/Sophie Yang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誰能想到一首「老祖宗~保佑我~🎵」(正式的歌名其實是〈以妳為榮〉),能在這麼多年後,成為台灣人之間特有的迷因?有別於其他公主作品,經常會因時代變遷而招致批判,迪士尼在 1998 年推出的動畫《花木蘭》(Mulan),至今仍是許多觀眾的心頭好。「你這個爛砲兵!」、「你可以坐我旁邊~」、「不見得吧?」等片中經典的台配台詞,依舊是我在生活中與朋友嬉鬧時的實用語句。
迪士尼動畫《花木蘭》背景為古代中國,花家有女初長成,主角花木蘭正逢適婚年齡,梳妝後也稱得上是姿容秀麗,只是她的性格與行為模式,卻一點都不符合傳統社會對於女性的期待。新娘面試時,她連三從四德的內容都背不出來,只能靠小抄作弊,隨後又在奉茶環節出了差錯,害得媒婆火燒屁股,最終慘遭無情退貨。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當然,以現代眼光來看,「可以嫁了」或許才是更惡毒的詛咒。愈來愈多女性看清婚姻制度設計(對女性)的不公義,轉而享受單身不婚的生活模式,但回到父權思想根深蒂固的封建社會,女性被賦予的唯一存在價值,就是要結婚生子。無法順利婚嫁的花木蘭,無疑是個不合格的女兒、是個讓家族蒙羞的失敗者,她需要想辦法擺脫困境、揚眉吐氣。但是,如同她在相親失敗後返家,見到水中倒影,她知道自己正在扮演一個非本真的角色,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在展現真實自己的同時,又不會傷害到所愛的家人。
在我看來,《花木蘭》故事的起點,始於一個與社會格格不入、迷失方向的女性,代父從軍雖然是推動劇情最重要的核心,但實際上這更像是她自我成長的契機與手段,並非目的。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隨著當今社會有愈來愈多的人投身性別運動、討論相關議題,不少經典影視作品中的女性角色,也就自然被影迷們視為打倒父權的革命象徵,代父從軍的花木蘭,則明顯地打破了傳統的性別框架,也突破了男主外女主內的封建束縛。
然而,若就前段的脈絡接續往下,我其實更傾向認為,花木蘭並不是當代語境下的女性主義者。一來,她也許並未明確意識到,自己其實正處在被壓迫的處境;二來,她也無意去挑戰、推翻既有體制,出於對家人的愛,她甚至願意再次隱身,代替父親進入體制──第一次隱身是她嘗試扮演新娘、第二次隱身是她嘗試扮演男性。
透過花木蘭與同梯弟兄在軍中的互動,我們又遇見了另一個值得探討的議題,當法國哲學家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主張「女人不是生而為女人,而是成為女人」時,我們也可以試著再往前推展,也許所有人都是「被成為的」,若單就《花木蘭》的劇情看來,男人們似乎也並非「天生而為男人」,而是「成為男人」。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除了〈以妳為榮〉(Honor to Us All)與〈自己〉(Reflection),《花木蘭》的觀眾應該沒有人不會唱〈男子漢〉。校尉李翔原以為自己將領兵中原最好的軍隊,沒想到帳篷簾子一掀開,場面卻是一團混亂。李翔在訓練新兵時,竭盡所能地要將這群笨拙散漫又扭捏的「姑娘」,轉變成「男子漢」──英文版原曲〈I’ll Make a Man Out of You〉,從歌名就明示李翔試圖要將士兵們「塑造成為男人」。
換句話說,這群新兵起初也只是徒有男性的生理結構,並未具備男性被要求的社會化特質。像是堅毅不拔、驍勇善戰,大家都是經過艱苦訓練,才稍微能做做樣子罷了。排除本來就是女兒身的花木蘭,動畫中的幾位要角,包括阿堯、金寶與阿寧,他們其實都很難被歸類為「典型」的男子漢大丈夫。
雖然阿堯相較符合我們對「陽剛男性」的想像,但一遇到衝突就直覺要用暴力解決,並不是主流所認可的正派男性。阿寧與金寶,更是與「man」沒什麼關聯。阿寧生性膽小、體格瘦弱,牙齒隨便一敲就碎,應該很難把他跟「勇猛強壯」等特質聯想在一起;至於金寶,人家可是學佛的小少女,平時修生養性,實在不適合烽火四起、生靈塗炭的沙場(我好喜歡他洗澡前要先用腳趾試水溫⋯⋯爆炸可愛⋯⋯)。
總體而言,《花木蘭》向我們展示出即便生來都是同樣的生理性別,人與人之間仍具有多樣性,絕大多數人並不立正站在絕對陽剛或絕對陰柔的極端,而是擁有多重豐富的面向。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拋開性別的刻板局限,我們再回到花木蘭的自我成長之旅。在軍中,花木蘭起初不受同胞待見,總因體能不足而在訓練過程落後他人,什麼都做不好。但就在李翔要她「踏上歸途」,擺明覺得她「沒救了」的時刻,木蘭並沒有因此喪志。她來到高聳的木竿前,仰望竿頂那支無人能觸及的箭矢,接著她將象徵紀律(discipline)與力量(strenght)的銅鑼環繞著木竿,原先寓意沉重負擔的銅鑼,換個方式使用之後,竟能成為協助她往上攀爬的工具。
花木蘭能爬上木竿,並非仰賴純粹的蠻力,而是在基礎力量之上結合智慧的成果,這也讓眾人開始對她另眼相看;再來,當李翔率兵來到同蕭關,面對寡不敵眾的雪山之戰,花木蘭更是急中生智,毅然違背上司軍令,搶走最後一發砲彈、衝向前線。匈奴首領單于就在眼前,她卻選擇當一個「爛砲兵」,刻意將砲彈射向遠方山峰、製造雪崩,最後成功活埋大敵的千軍萬馬,並在危急時刻救了李翔的性命,可見花木蘭的機智從容,以及面對極限恐懼時的無比勇氣。
不過,說回最讓人動容的,或許還是花木蘭偶然表現溫柔、細膩的微小舉動,這裡的溫柔並不是指她說話溫和、動作輕柔的那種溫柔,而是當她見到滅村的殘酷場景後,拾起平民女孩遺落的娃娃,隨後將娃娃安放在李翔父親的頭盔與寶劍旁以示哀悼,展現出她對於其他人──即使是面對陌生人,也仍抱有真誠與關懷,確實是個善良又堅強的人。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與我同輩的觀眾們,多數人應該是在童年時先觀賞過動畫《花木蘭》,接著在學生時期才讀到原著,也就是「唧唧復唧唧 ,木蘭當戶織」的樂府詩《木蘭辭》。關於木蘭的姓氏、所屬年代與來歷,《木蘭辭》皆沒有明文交代,只描寫孝女木蘭代父從軍、在外征戰多年返鄉,軍中同胞後知後覺木蘭是女郎,驚惶瞬間,詩句便以「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作結。
與原著《木蘭辭》不同,動畫《花木蘭》加入的關鍵轉折,即是木蘭在雪山之戰負傷後,女兒身的秘密也順勢被揭露。宰相要她就地伏法,李翔雖以「一命換一命」為由放過花木蘭,但他對花木蘭的態度卻也瞬間丕變。
法國作家卡繆(Albert Camus)的短篇劇本《誤會》(Le Malentendu),內容描述一名男子離家多年後衣錦還鄉,可惜家人已經不認得他,男子想暗中觀察家人的需求,沒有主動表明身分,當晚他在家人開設的旅店留宿,但由於家人不知道他是誰,便在夜裡殺害了男子、搶走他的錢財,男子母親在隔日得知真相後,便投河自盡。
耐人尋味的是,劇本中的男子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他的本質並沒有改變,就如花木蘭也一直都是與李翔並肩作戰的夥伴。今昔唯一的差別,就只有她被外界所認知的標籤──你信的過花平,難道木蘭就不同了嗎?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叩問著旁人如何認知我們,也同問著當事人如何認知自己。花平與花木蘭,也許真的有那麼點不同。從一個無法透過婚育來光宗耀祖的女人,到假扮成男人入伍,再到因緣際會被迫卸下偽裝,從花木蘭到花平,再回到花木蘭,整段轉折猶如「如見山又是山」的正反合辯證,而人總要在某個時刻,決定自己要成為怎樣的人,旁人不能替你做出這個決定。
於是,即使是在女性身分微賤,沒有人願意傾聽的時代,花木蘭還是選擇馳騁進京,警告弟兄們匈奴逼近。就算未獲他人信任,她也沒有輕言放棄,後來更在皇帝被俘虜後,運用機智幫助自己與夥伴混入皇宮救援,不論是堯寧寶三人梳妝扮成皇帝嬪妃(好醜的嬪妃~),又或是眾人攀柱時使用的女性衣帶,就連古時女子用來含羞遮面的扇子,也變成了致勝單于的關鍵用具,被壓抑許久的陰柔特質,也在此刻得到解放與聲張。
救援任務完滿後,所有人都對她敬佩不已,只剩下食古不化的宰相,還在執著花木蘭區區「女流之輩」──只是,女流之輩又如何?普通平凡的女子,靠著智慧與勇氣守住大局,拯救了國家與百姓,就連貴為天子的皇帝都向她鞠躬,全京城的百姓也對她行大禮致意。回首當下,花木蘭終於以她真實的身分得到認可,她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也將以這個名字被歷史所記憶。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篇幅太長,速速收拾吧。老實說就我個人偏好,我一直覺得《花木蘭》劇本寫到全京城的燈都為她而亮時,就可以結束了。不過考量到原著以及劇本完整性,編劇仍加入了皇上賞賜木蘭官職,以及她回鄉與家人團聚的段落。立大功後封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帝戲份頗少,但看起來並沒有嚴重的偏見,反常的是花木蘭居然一口回絕,明明完全值得也夠資格,但她似乎對權力沒有太多渴望,一心只想回到家人身邊。
可能有部分的觀點會質疑,這個安排是否刻意要讓花木蘭顯得單純無害?畢竟渴望權力的女人總是背負著罵名,也不為什麼,就因為妳是女性,所以更不該貪戀權力。不過回到文本,花木蘭起初從軍的動機,本來就不是追逐權力,所以任務結束後想回家,其實也合情合理。
就我個人觀點會認為,我們在證成女人擁有追逐權力的權利時,也必須給予想安靜度日的女性們,選擇平凡的權利。兩件事必須同步進行。至於在劇情收尾時,李翔來到花家拜訪,木蘭邀請他留下來晚餐,阿嬤在那邊大喊:「你願意永遠留下來嗎~?」這催婚也催得太明顯,各位如果覺得不甚妥當,就當耳邊風就好。畢竟阿嬤也是很愛講垃圾話,見到李翔很帥,就竊竊私語說下次打仗她也要上戰場,OK, you can you up。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後記
十幾年前,高中畢業的暑假,我觀賞了同屆熱音社朋友們舉辦的畢業發表,其中一首曲目就選用《花木蘭》的經典歌曲〈男子漢〉。台上的表演者清一色都是女孩,但神奇的是,大家齊聲高唱「要成為~男子漢~不認輸!」的畫面,卻絲毫未讓我感到違和。托這次寫作的福,有幸回顧這段青春記憶,我才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把「男子漢」與特定性別聯想在一起。《花木蘭》早在我認知到社會性別差異之前,就已經來到我的世界,也許自年幼第一次觀賞《花木蘭》,我便誤解了詞彙的定義,單純就著歌詞,把「男子漢」等同於所有不輕易認輸的倔強之人。
所以,身為女孩的花木蘭,當然可以是男子漢。我生命中遇見的所有堅強女性們,也都會是我語境下的男子漢。不過當然,在這個標籤化時代,許多人也許不樂於被貼上這些名詞,那也沒關係,與我想表達的價值並不衝突。最後,在重溫動畫《花木蘭》時,我時不時想起英國作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曾經寫道:「一個人能成為自己,比什麼都重要,不要去想著影響他人,要思考事物的本質。」我總覺得《花木蘭》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很欣慰她能成為她自己,誠心希望讀者們也是。

《花木蘭》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釀電影》二十年後,世上的女巫們都去了哪裡──春季專題/設計:顏采葳
🐶 養狗的惡魔・不愛唱歌的麻雀 🐦
👗 養貓的公主・只想躺平的木蘭 🛡️
二十年前,我們以為女生只能有那幾種模樣,青澀且純真,成熟且苛刻。妳只能選擇從麻雀變成一名優雅的公主,或是飛上枝頭做鳳凰──如果妳不想要變成這樣,好像就只能裝扮一種陽剛──接著,他們可能會說妳是女巫,或者說妳一定有養貓,將來肯定孤獨。
所幸,我們會在成長的過程,發現王子不會是成為自己的答案,養狗或養貓都不會是標籤化的選擇,不愛唱歌或只想躺平也可以是一種決定自己的路徑。
電視兒童的經典記憶《花木蘭》、《麻雀變公主》、《穿著 Prada 的惡魔》⋯⋯,長大以後再次回望,而今的我們依然在定義之間尋找縫隙,不管妳想成為什麼樣子,喜歡什麼樣的裝扮,它都是妳的盔甲,妳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