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紅花坂》：已經不是戰後了，但願你的離去，也能萬事平安

許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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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抬頭向上大步走吧為了不讓眼淚掉下來
回想起春天孤單一人的夜晚
抬頭向上大步走吧用眼淚數著星星
回想起夏日孤單一人的夜晚
幸福就在雲端上幸福就在天空上
──坂本九〈昂首向前走〉（上を向いて歩こう，1961）

眾人皆說，幸福在眼前，死亡在身後。然而，逃離爆炸之後，迎來的就是幸福了嗎？

1945 年，兩顆原子彈炸碎了日本的身軀與靈魂。從今往後，生活的新與舊，就是從爆炸的生存與死亡，劃開生命的分野。

只不過痛苦還未開出血花，五年後韓戰爆發，新的戰事再起，許多從前一場爆炸生存的，又被推向死生的交界──這一轉身，經常就是永恆。道別之後的「新世界」，是天空的柔雲，永遠有一抹飛翔的靈魂，是海浪尖上銀閃閃的光，恆久地藏有一雙思慕的眼睛，與一道生命安好的盼望。

《來自紅花坂》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死亡陰霾之後，新生活伊始，但一個國家的人，或許都還沒有準備好，要與瓦片般破碎的心告別，就被時代的浪潮推向嶄新、未知的未來。1956 年，《經濟白皮書》宣告，「已非戰後（もはや戦後ではない）」，所有人莫不從悲傷中抬首，全力向著美好的想望奔去，迎向另一場經濟與心靈的全面爆炸。

當「舊的」將被揚棄，「新的」將被緊緊擁抱，有一部分的人決定停下來，不安地問著：「新的文化是什麼？日本的民族精神是什麼？我們完全捨棄舊的歷史記憶，是否代表著我們正在毀去日本民族的認同依歸？」

《來自紅花坂》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2011 年上映的動畫電影《來自紅花坂》（コクリコ坂から），便是一部建立在六〇年代，日本戰後經濟快速起飛的故事。本片由宮崎吾朗執導，父親宮崎駿與丹羽圭子編劇，吉卜力工作室發行；改編自 1980 年出版，由高橋千鶴作畫，佐山哲郎撰寫的同名漫畫。

背景設定在日本橫濱市，高中生小海（松崎海）一家與租客共居在市區山頂的紅花莊，女孩日復一日地往返於學校生活、市場攤販、操辦家務之間，一直到遇見了學長小俊（風間俊），生活的一切便開始起了微妙的變化。

動畫隨著小海的日常生活，聚焦在「家」與「學校」兩個空間。除了以「家」帶出小海的生命背景，也透過「學校」烘托出高中生純淨無畏、勇於衝撞體制的校園生活。隨著劇情發展，疊加上朦朧曖昧、若有似無的雙向暗戀，時代與愛情的生滅，便映照在男孩、女孩背後，永恆明亮的海洋。

縱觀此作的主要元素，乍看之下是青年的初戀遺憾，但多年後再看，便會發覺在青年的躁動身影背後，那一抹隱隱約約的影子，或許才是故事的本真──日本（人）究竟要如何面對戰爭創傷、戰後覆滅，又要如何繼承歷史記憶，才能好好地向前走呢？

《來自紅花坂》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在溫婉、浪漫，但並不濫情的主線劇情之外，也藉學生之姿，嘗試重新追尋日本曾經的榮光，與戰後的困境，並試圖為日本指明未來的理想方向。青年的目光隱隱看向自二戰戰敗之後，便從未被正視的民族創傷，而在學生的抗議行動背後，也展示出日本經濟奇蹟的背面，實際上奠基於韓戰、東亞冷戰區的地域衝突，以及為了達到一種新的民族共融，遂經常性地排除少數意見，最終便在六〇年代指向所有人心靈深處的陰霾。

1960 年的日本社會，迎來前所未有的轉變。距離戰爭已經過去 15 年，美日安保條約簽訂，重金屬工業發展帶來高度經濟成長，首相池田勇人提出國民所得倍增計畫，娛樂產業快速發展⋯⋯從此，日本人集體聽著坂本九的〈昂首向前走〉，搖頭晃腦地迎來社會曙光，一場如幻夢般的戰後經濟奇蹟。

戰後開始現代化的變革，日本亟欲擺脫戰犯身分，1964 年的東京奧運，無疑是再次回歸國際視野，並且象徵著國家已然邁向和平，更能以此重振民族自信、國家榮光的重要盛事。

因此，奧運舉辦前夕，為了全面迎接嶄新的生活，許多舊的建物都將拆除，其中包括建造於明治末期，位於港南學園的「拉丁區大樓」。「拉丁區大樓」作為故事重要的轉捩點與寓意核心，同時亦為青年向內連結記憶、向外探尋知識的載體。

《來自紅花坂》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拉丁區大樓原是男學生們的社團大樓，華麗、繽紛、雜亂又充滿生機，更作為一種學生的思想靈魂、身體的縮影。在這裡，對於日本社會追求「進步」的標語，展現出反面的理想烏托邦世界：他們掛著反對安保條約的旗幟，活躍且自由地批判政經時事，談論藝術與哲學，研究太陽黑子，製作校園刊物。

同時，這裡也是小海與小俊兩人相識的地方。雖然，小海與小俊的初識其實更早。小海為紀念韓戰中逝去的父親，每日清晨於自家花園揚起國際海事信號旗，而小俊總在搭船通勤的路上，以信號旗遙相呼應──無關言語的對話，其實早已為二人建立起沉默、溫柔的聯繫──但他們真正的見面，是從學生反對拉丁區大樓拆除的校園抗爭，與為學生發聲的校園刊物開始，他們成為朋友、夥伴，從而萌生情愫。

《來自紅花坂》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小俊是校園刊物《拉丁區週報》（週刊カルチェラタン）的編輯，和學生會長水沼史郎共為反對大樓拆除的意見領袖。他們帶領學生抗爭，帶頭宣講，舉辦辯論會，為的是要保留歷史遺跡，不讓曾經見證歷史的建築，成為集體進步思潮下的犧牲者。

其中一次辯論會，小俊的發言，其實也將虛構故事與真實社會背景彼此連結，並提出日本（人）的創傷遺緒，以及面向新／舊之間的矛盾狀態。小俊吶喊著：

「破壞老舊的東西和捨棄過去的記憶有什麼兩樣？又和抹滅人們出生到死去的記憶有什麼兩樣？只顧著追求新事物，卻不回顧歷史，怎麼會有未來？無法聆聽少數意見的你們，根本沒有資格談論民主主義！」

《來自紅花坂》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這不僅反映出當時的日本政府，決心摒棄舊時代的政策方向與社會氛圍，同時也點出在首次安保鬪爭之後，政府以資本發展為核心，日本（人）處身在巨大的金錢浪潮之中，已然蠢動的焦慮與反動氣氛。

主流敘事之外的異音，帶領著惶惑不安的一代人走向心靈的荒蕪之地。他們用異樣的藝術與出格的敘事方式，表達對於（日本）精神消亡的虛無與恐懼，他們不與經濟起飛的世界同流，而是決心逆流而上，找尋作為「日本人」的意義，即是面對歷史的誠實，與「復興」的可能性。

若是以此對照小海、小俊與水沼史郎的行動，即為試圖喚醒人們對於「民族記憶」的重視，而小海與小俊更是由此向內追溯，從社會回到家庭，再從家庭回到個人生命的初始源頭。

《來自紅花坂》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吉卜力工作室

從小海與小俊的父親皆已死亡的巧合，到原本以為他們的生父為同一人的誤會，或許也能夠連結到，作家三島由紀夫對於「日本戰前失去『菊花』（母性），戰後失去『刀』（父性）」的社會批判，更揭開了日本戰後一代的共同記憶：父母雙亡於原爆，或者死於戰爭，又或是因為養不起孩子，遂將嬰孩棄置於路旁。

彼時，平安長大是特權，完整家庭是奢求，然而夾身於新舊時代的孩子們將會繼承什麼？又遺忘了什麼？且正在面對著什麼呢？

他們一面對「父親」的存在抱有依戀、思念、失落的疑惑，一面為了爭取保留拉丁區大樓，而開始重新整頓承載著記憶與夢想的園地。後來，他們更從橫濱去到東京陳情，而當時已是高速經濟成長的東京都，更表現出了城市生活／資本生活的精神失序。小海與小俊的煩惱，學生們為了理想、抵抗資本，又是如此地突兀。但是天真也好，純潔也罷，或許是看見學生們有著獨屬於青春的光芒，理事長最終同意了拉丁區大樓的保留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