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當間諜成為一種生存技術

撰文／陳沅綦
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電影中，傳統冷戰敘事裡的「間諜」（agent），通常隱喻著國家意志的延伸：一群受過專業訓練，在暗影中修補、回復政治「秩序」的齒輪，但在《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The Secret Agent，2025）裡，間諜身分已然經過澈底的重構。

導演克雷伯．曼東沙．費侯（Kleber Mendonça Filho）並未止步於將諜報片的類型公式，套用在軍事獨裁的歷史背景上，而是反過來讓「類型」本身，成為理解歷史的方法。比如，諜報片中習以為常的疑雲、偽裝與監控，於《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中，便從純粹的戲劇動能，演變成一種敘事考古，並藉由各種典型的電影手法，揭示出極權體制是如何滲透日常，遍佈於生活的每一處褶皺。

倘若要解構這部電影的敘事邏輯，勢必得先剝開歷史。自二戰以降，美蘇兩大陣營所構築的對峙結構，在政治、經濟與宣傳陣地間衝突與膠著。無需正式開戰、卻能動員集體恐懼的「冷戰」結構，在移植到拉丁美洲後，則轉化為一套針對「內部敵人」的國家敘事。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巴西自 1964 年至 1985 年的軍事獨裁，正是生長於此語境：1964 年的政權更迭，實質上是由美國支持（Operation Brother Sam）的軍事政變，軍方打著防範「共產威脅」的旗號，推翻了左翼總統古拉特（João Goulart）；1968 年「第五號法令」（AI-5）的頒布，更標誌出高壓統治的型態──行政權的無度擴張、審查環境的噤聲、被體制化的酷刑，自此成為蟄伏於日常底下的陰影。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在歷史陰影中於焉展開。電影以巴西歷史上最為詭譎的 1977 年為背景，時任總統埃內斯托・蓋澤爾（Ernesto Geisel）主張於任期內恢復民主政治，並提出「政治鬆動」（distensão）的口號，開始採取較為放寬管制的政治行動。然而，這本質上其實充滿悖論：當官方試圖洗刷公開暴力之惡名時，監控與鎮壓的齒輪依然嚴絲合縫地運作，法外暴力仍如鬼魅般在暗處蔓延。

片中提及的嘉年華與九十餘名失蹤者，冷峻地直擊揭露當時的政治現實：軍警利用慶典的狂歡與混亂，以進行政治肅清，而這正是七〇年代末的巴西社會常態。

冷戰並不只是遠方的地緣政治角力，反而演變為更加精密的「治理想像」──全球對抗的宏大辭令，內化為國家用以管理社會的手段。《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冷戰背景，便運作於此層面：電影透過類型的濾鏡，將個體承受的壓抑轉化為可被感知的社會結構。於是，「間諜類型」的語法，也就在此找到最精準的著力點，它將社會描繪成一張難以察覺的監控網絡，使日常往來始終籠罩在疑慮與警惕之中。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依循著此一視角，「間諜」這一符號亦被重新定位。主角並非英雄化的特務，也無明確的政治志業，他只是一個在極權體制、私人資本的雙重夾擊下，戰戰兢兢地守護著科研專利與合法身分的常民百姓。在這裡，更換身分、隱匿行蹤、維持最低限度的社會連結，皆是百姓被迫習得的「生存技術」。

不僅如此，他更精通系統、流程與文件，熟稔地知悉如何在行政機器間穿行求存。他在身分證辦公室的行動，本質上是利用體制的工具，來抵抗體制本身。於是，這個角色轉化為獨裁敘事於後期的「被迫代理人」：在國家暴力與地方權勢的夾縫之中，人們被迫以近似間諜的身分與技術，方能維持自身的存在。

此一轉變也構成了獨裁體制的寓言，當民主社會未能澈底清理獨裁政體的餘孽，個體便可能繼續受困於「被化名」之中，且持續制度陰影下維持脆弱且暫時的存在。

與此同時，影片的時間結構也呼應著這種處理歷史的方式。當 1977 年的錄音在 2025 年被重新聽見，便使典型間諜片的「任務線」成為一種逆向的回望。比如，敘事的動力不再來自逐步破解謎團，而是針對面向過去的再度聆聽，致使被壓抑的話語，將等待技術與歷史條件成熟之時，而得以重新浮現。到那時，間諜片慣常追逐的「證據」也將重新定義：從擊敗對手的情報，成為讓社會承認暴力曾經存在的聲音與文件。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對於歷史的轉譯，在費侯運用雷西非（Recife）著名都市傳說「毛毛腿」時，便顯得尤為犀利。1970 年代，當地媒體盛傳一條神祕的「毛毛腿」，經常在夜間襲擊人類。費侯在片中揭示出怪談的本質：它是媒體在嚴苛的審查制度底下，為了迴避政治禁忌，因而創造的「編碼」。

當報紙報導「毛毛腿」出沒於河邊時，實則在暗示軍警於河畔丟棄被處決者的屍體。毛毛腿傳說緊扣著軍警的暴力清洗，其中包括在公園約會的同志、被視為不良的青年或留長髮者。藉由將現實暴力轉化為怪談的手法，電影解構了極權社會的敘事邏輯，怪談便將成為「說不出口的現實」所變形成的寓言：當國家暴力不能以新聞報導直說，它便以物怪的形式在夜裡巡邏，成為社會自我監控的一部分。

於片中，「毛毛腿」甚至以超現實的方式，襲擊在公園裡的男同志，而這不僅是類型片的奇觀，或者視覺呈現的漫畫式荒誕感，更揭露出當時代針對性少數與貧民等族群的系統性暴力。而「鯊魚腹中的人腿」與經典電影《大白鯊》（Jaws，1975）重映的互文，則讓「恐怖」分裂成兩套同時運作的機制。

第一套是娛樂奇觀的恐怖，人人可談論、可買票、可宣洩；第二套是政治現實的恐怖，必須被遮蔽、被轉譯、被傳說化。兩者在嘉年華的喧鬧裡互相掩蔽，構成獨裁社會特有的媒介生態：人們可以在談論鯊魚時迴避談論酷刑，卻也可以在談論怪談時暗示暴力。

「冷戰背景」的再度回歸，便是其不再只是地緣政治，而是一套把社會切分為「可說」與「不可說」的話語空間。1970 年代巴西文化現象的寫照，在此便成為一種精巧的隱喻：鯊魚腹中的人腿，象徵著政權試圖「消失」的受害者，終將以怪談的形式，再次回歸社會視野。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然而，所謂的「回歸」也不只是過往歷史將重返至當代銀幕，同時也體現出遺留在過去的記憶，在過去遺留的痕跡，將透過檔案復返至當下。主角試圖在茫茫檔案中打撈亡母的痕跡，最終卻只撞見一個乾癟的標註：「印度人」（India）。

面對著極其籠統，且帶有殖民歧視意味的分類，它蠻橫且暴力地抹除了名字、族群與個體生命。直到結局觀眾才得知，主角母親的身世背後，是原住民少女遭白人地主之子施暴的創傷經驗。而這一段揭露也將軍事獨裁的政治暴力，與更為悠久的殖民掠奪史彼此交織，揭示出巴西國家機器一以貫之的運行方式，是對原住民、非裔與貧民等邊緣族群，進行系統性的抹除。

若進一步延伸至家庭與記憶的斷裂，主角的兒子在現代時間線中的「失憶」，也並非只是生理性的遺忘，更象徵著父輩在威權噤聲下，難以傳承家族記憶的困境。導演刻意讓同一位演員分飾父子兩角，卻讓他們在記憶上彼此隔絕，以此隱喻處身於政權不停更換、卻始終未能處理歷史遺緒的國家，追索家族史／國家史的線索早已隨著不斷易主的政治體制，而硬生生地被攔腰切斷。

然而，電影並未止步於這份失落。現代調查者芙拉薇雅（Flavia）的出現，為斷裂的歷史提供了修補的可能。身為一名非裔歷史學家，其身分本身即帶有強烈的象徵性──由同樣經歷過身分抹除與族群壓迫的後代，回頭重新梳理這段被掩埋的歷史。如片尾透過「捐血」獲得會面權，不僅是情節上的轉折，更象徵著另一種意義上的「血緣」與「傳承」：即使官方檔案被刪除、身分被剝奪，歷史仍可能透過身體的節奏與聲音的殘響，而得以留下痕跡。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尤其是聲音。當過去的錄音帶再次被聆聽，檔案便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文本，而成為可被觸摸的歷史碎片。在傳統間諜電影中，「情報」只是用來奪取或交換的權力工具；但在這部電影裡，「秘密」可以指向一段未被理解與消化的過去，且透過反覆的聆聽與對照，那些遺落在線索與秘密之間的輪廓，也就能逐漸清晰。因此，我們得以看見歷史巨輪碾過一段生命之後的痕跡，是後一代嘗試透過故事、影像與聲音，承接、繼承上一輩的創傷，並在情感上將其內化，共同承擔起一段未曾參與、卻與之密隱相連的歷史。

在獨裁背景下，巴西長期處於公共記憶缺失的狀態，「過去」成為不同立場互相競逐的戰場。因此，電影的政治焦點最終落在「記憶的爭奪」，而非單純的歷史重演。《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將爭奪轉化為具體的戲劇結構：跨越時間的錄音與可觸碰的檔案，使每一次的追索與傾聽，都意味著有人仍戮力嘗試看見過去。

間諜片、西部片、黑色電影與帶有超現實色彩的恐怖元素，在片中交錯出現並彼此滲透，且共同構築出持續變形的敘事結構。電影風格上的不穩定，呼應著身處於獨裁社會的生存經驗，真相總是被遮蔽，記憶反覆被扭曲，敘事本身將始終處於不確定的漂浮狀態。

然而，透過一個「間諜的故事」，費侯討論的是更為廣泛的民主困境：當國家試圖抹除檔案，甚至重新編寫過去時，影像仍可能成為另一種保存方式，它未必能提供完整答案，但至少能讓那些被消失的名字與聲音，有機會繼續存在。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電影幕後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費侯曾在一次訪談中表示，他渴望回到那個時代的「邏輯」與「感覺」。在他看來，過去十多年間，某些社會行為與政治氣氛，都讓人隱約察覺到歷史正在回返。於是，在創作與公共發言的領域之間，他有時不得不扮演某種「代理人」（註 1）。而這句話也為電影提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轉譯：間諜或特務不再只是類型片中的虛構角色，而是藝術家在政治壓力與歷史責任之下，被迫承擔的公共位置。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重構了獨裁社會的感知方式，同時亦觸及當今世界對於威權復歸、媒體操縱與集體失憶的集體焦慮，致使過去與現在形成了一種微妙的疊影：歷史並未真正結束，它只是換一個形式反覆出現──誠然，這已是老調重彈，但在遺忘盛行的時代，卻是不得不反覆提起的警世恆言。

註 1. https://mk2films.com/wp-content/uploads/sites/4/2024/05/the-secret-agent-press-notes-eng.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