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8
By 宛若翩翩君子
《總統的蛋糕》:在甜膩的苦澀中,看他人口中的蜜糖
撰文/宛若翩翩君子
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我的工作讓人哭,也讓人笑,帶來心碎,也帶來安慰。有人說我是天使,有人說我是魔鬼,有人敬愛我,卻也有人想射殺我。」載著拉米雅和奶奶進城,為政府機關送信的熱心郵差,如此形容自己的工作。
拉米雅困惑地問道:「你是神嗎?」
不假思索的純真回應,恰恰精準又諷刺地,揶揄著(大人才能懂的)現實。「神」可以直覺地指認為宗教/信仰上的神,卻也能暗喻著地上那位,令所有孩童高聲齊呼「我們願為海珊總統奉獻鮮血和靈魂」的「神」。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總統的蛋糕》(The President's Cake,2025)將時序設定於 1990 年 4 月 26 日,為時任伊拉克獨裁政權總統海珊(Saddam Hussein)誕辰的前兩日。舉國歡慶之日,小學生也需參加抽籤儀式,來決定誰「有幸」為總統奉獻「心意」。拉米雅與奶奶相依為命,家境貧困,卻無可奈何地被抽中,負責獻上蛋糕——一個她未曾品嚐過的奢侈品,若未完成便將遭致刑罰。
電影呈現的時間點,為伊拉克出兵佔領科威特的前幾個月。彼時,伊拉克尚未因發動科威特戰爭,而受國際間的經濟制裁。然而,實際上在海珊執政後,包含對庫德族的系統性迫害,已被視為種族滅絕行徑,以及對外發起的兩伊戰爭,亦導致整體社會在內外戰火與西方社會的制裁防堵之下,長期處於惡性通貨膨脹、民生與醫療資源匱乏的狀態。
對貧困的拉米雅與奶奶而言,買一顆蛋糕是從來未曾考慮過的民生選項。若是要湊齊製作蛋糕所需的原物料,還得便賣家中物品,才有可能成行。製作一顆蛋糕的材料包含:五顆雞蛋(繁衍)、一公斤的麵粉(生命)、五百克的糖(甜蜜人生),以及使蛋糕得以蓬鬆的泡打粉。這顆蛋糕並不屬於拉米雅,也不屬於受獨裁統治和經濟制裁雙重壓迫之下的任何一位底層百姓。那是獨屬於(獨裁)總統的蛋糕,屬於(每一個)海珊總統的——蓬勃綿延,甜蜜滋潤的人生。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總統的蛋糕》令人想起《大濛》(A Foggy Tale,2024),兩部電影有著相似的敘事軌跡:來自偏鄉的女孩,為達成某個「心願」,因而展開歷險之旅。故事背景皆指向時代的暴政,《大濛》藉阿月贖回親人遺體的過程,嘗試精神性地奪回記憶暴力的權利;《總統的蛋糕》則經由拉米雅執行替獨裁者慶生的使命,以此嘲諷獨裁者的暴政。
拉米雅的「心願」,看似是為了完成任務,來避免可能的刑罰,並希望奶奶不再因抽籤之事而氣惱。但是她的心願,核心實為完成「總統的心願」——拉米雅的行動背景,並不源於自我的主動性。因為她不被允許擁有個體意志,她的身體僅僅是暴政底下,可以隨意利用與拋棄的器皿,而她的行為和思想,也皆需符合當權者的心意,因為鮮血和靈魂,組合一個人的所有物質,都將全數奉獻給總統。
不過,這一顆蛋糕或可屬於學校老師。獨裁體制下的階級分化,使剝削得以合理化,因故受剝削者便繼續向下剝削。老師能以「教育」之名,成為獨裁者擴散恐懼、鞏固權威的傳聲器,猶如《動物農莊》(Animal Farm,1945)替拿破崙宣達政令的尖叫者,為粉飾豬群對蘋果和牛奶的專屬權,因而高喊:「同志們!我們這些豬成天動腦,負責整座農莊的管理與組織,不分日夜捍衛各位的福利,所以,我們是為了你們才喝牛奶、吃蘋果的!」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總統的蛋糕》為伊拉克導演哈桑哈迪(Hasan Hadi)的首部電影長片,故事取材自他於伊拉克生活時的童年回憶。他以誠實揭露,但不帶直觀批判的鏡頭,重現記憶中的伊拉克,如電影中隨處可見的海珊肖像,一路跟著拉米雅去到市場、遊樂園、雜貨鋪、鐘錶行、糕餅店、餐廳、清真寺、警局,無處不在地「監視」著百姓,是否認真執行任務,是否竭力貫徹威權之抑制。
而當那一張「臉孔」滲透各處,成為日常生活的常態,竟也默默地成為尋常的生活樣貌。藉由哈桑哈迪以紀錄之眼,模糊虛構與真實之界線,電影所重現出的日常,不似批判卻更勝批判。
電影透過奶奶的死亡,見證獨裁政權和國際制裁的雙重殘酷。身患糖尿病的奶奶,在尋找拉米雅時暈倒於警局,可卻因國際制裁導致缺乏所需藥物,奶奶最終沒能見到拉米雅,就撒手人寰。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哈桑哈迪平等地直面獨裁政權和國際制裁,對伊拉克人民所造成的傷害,包含肉體和精神的傷害,還有過去累積綿延至當下,乃至未來可預視的傷害。獨裁者為鞏固政權的血腥暴力,使伊拉克成為內戰屠宰場;國際社會為防堵恐怖主義,對伊拉克實施多重制裁,於普通百姓而言,實際上皆為暴行。可在獨裁者的敘事裡,國際制裁與外部戰襲,往往成為美化威權統治、神化獨裁者的洗腦利器,而獨裁暴行又為西方列強發動圍堵或攻擊,提供正當化的理由。
《總統的蛋糕》雖未具現獨裁者施加肉體傷害的可怖,也幽微透露出肉體傷害存在的痕跡。老師對拉米雅的同班好友薩伊德的威脅(日常化的精神暴力),表明若未能準備要獻給總統的水果出席慶典,就會像去年未完成任務的人,遭舉報後被實施拖行。而郵差車上的瞎眼好友、醫院裡的傷殘士兵,以及美軍戰機的轟炸聲,更鋪墊於整部電影,營造出身體受害的預知性。
也因此,電影雖未言明,卻處處言及,這一部乍看之下溫柔又哀傷的少女歷險記,實為一部對獨裁政權和西方列強提出同等控訴的哀書。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談回電影主角拉米雅。她與薩伊德結伴同行,兩人想方設法為取得製作蛋糕所需的材料,不僅付出勞動力換取資源,還變賣父親生前留下的銀製懷錶。然而,大人的世界和拉米雅想得不一樣,懷錶在鐘錶行屢遭砍價,最後換得的現金卻被糕餅店老闆說是假鈔,兩人旋即遭趕出糕餅店,而「假鈔」還留在糕餅店老闆手裡。
電影並未揭開詐欺者為何人,抑或兩方皆為詐欺,但在真真假假之間,也使拉米雅(孩子)識得真真假假的現實世界。在她認為「神是慷慨的」所創造的世界,有善亦有惡,有信賴亦有背叛;屠宰場老闆以善意包裹惡意,企圖用糖和泡打粉誘騙/開啟拉米雅對性的認知,僅有一面之緣的熱心郵差,載著拉米雅和奶奶進城,又護送拉米雅和奶奶的遺體回家。
慷慨未必平等地施予所有人,苦難亦或人人都有份。「神是慷慨的」,也未能阻止苦難發生,更像是苦難已然(必然)發生的佐證。
於是,起初的拉米雅拒絕薩伊德的竊盜行為,到後來也成為主動竊盜之人。外部經歷使其轉向了內在的質變,成長的代價是將純真作為抵押品,換取(好好)活著的空間。這一趟為完成「總統的心願」的歷險記,是拉米雅經歷兩個層次的「死亡」:因著奶奶逝去而理解了肉體的死亡,以及自孩童蛻變成大人,必將失去且難以追回的某些東西——最早的死亡。
歸途時的拉米雅,已再難問出「你是神嗎?」這樣的問題。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電影整體為溫柔、童趣詼諧的基調,因著奶奶的逝去和片末一段海珊生辰慶典的錄像,劃開了另一層直白乾脆的質地。慶典中的高聳尖塔蛋糕,對映拉米雅在課堂上,看著老師享用她歷經萬難帶來的小小蛋糕;歡慶聲亦對照著美軍戰機轟炸聲,而海珊燦爛的笑容,對比拉米雅和薩伊德不願輕易閉眼的憂傷神情,致使視覺及聽覺的感官疊加,無限放大了直指極權和戰爭的雙重控訴。
最後,導演以一道黑畫面,銜接教室戰火與海珊生日慶典,特意地未使我們看見結局。可當我們試圖消化那道「不讓我們看見」的黑畫面之時,實則已全然看清暗影下的所有暴行。
觀看本質因此不再存於表象,而能內化為我們正視暴政與戰爭,並於自身所處之當下乃至未來,所應付諸實踐的生命責任。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總統的蛋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