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7
By 許騰云
《聽見墜落之聲》:她從歷史躍下死亡,然後她的身體飛揚
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拱/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活著,不過是讓兩股勢力在她這裡相互較量,並且讓惡劣的最終落敗。」
2014 年,一本來自德國作家 Jenny Erpenbeck 的長篇小說《The End of Days》問世。貫穿德國百年歷史的女性史詩作品,作者選擇不將筆下的女人賜名,而是讓一個又一個的「她」,經歷兩次世界大戰、三個德意志帝國時期,以及五次的死亡。
讀者看見「她」行走於百年蔭谷:她是搖籃裡窒息而死的女嬰,也是一戰後凋敝的少女;她是政治運動中犧牲的女人,東德的人民作家,亦是兩德統一後失憶的老媼──每一篇章的切入起點,都是想像她若是沒有死亡,將會面對怎樣的人生。
死亡,成為小說推進敘事的節點。藉此,宇宙的時間、個體渺小的生命與大時代的脈動,相互交織成更具想像力、繁複又精妙的有機體。其中,作者如此描述父權時間與女性死亡的關係:「1944 年,在一片白樺樹林中,會有一本寫了日記的筆記本掉到地上。此時,一名哨兵正用槍托推著一名年輕女子向前,她試圖用她先前夾著筆記本的手臂,來保護自己。筆記本會掉進泥裡,而女人無法回去將它撿起。它會暫時躺在那裡,風雨將會使它翻頁,腳步將會從上面踏過,直到日記裡寫下的所有秘密,都變成泥漿一樣的顏色。」(註 1)
時間是泥巴的顏色,死亡的預告來自士兵手中的槍托,然後是女人消逝於槍托和泥巴之間。
死亡覆上時間泛黃的色澤,世界將在生與死的凝止中,既是徘徊,卻也前進──文字輕如飄渺的煙,無關殘酷,它說著在世人注意到女人的歷史之前,女人的一切都會在時間裡逝去,剩下的是某種如鐵般深刻的無形印記。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觀看電影《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2025)的視覺體感,不亞於閱讀《The End of Days》的過程。看見文字已說與未說的生命嘆息,某種程度上,我仿若對照著文字與影像的歷史書寫,成像在我眼中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儘管兩部作品在敘事手法上,是如此地不同:小說的體感時間,是一條汩汩向前的河,電影更像是注視著一池閉鎖的湖,讓歷史在此斷裂。但兩者卻又在觀察歷史/時間與女人關係的視角上,孿生般地存在。
我能在文字中,發現她們存在的痕跡;亦能在影像中,聽見死亡囈語如流水。看見渺小又龐大的陰性書寫,是如何各自創造、覆寫歷史,解構男性主導的公眾空間語言敘事,將其轉變為一幅又一幅,橫跨德國百年的女性肖像。
《聽見墜落之聲》是德國導演瑪莎・希林斯基(Mascha Schilinski)的第二部長片作品。承襲首作《Die Tochter》(2017)的女性視角與鏡頭語彙,她更向上拓延時間、探向歷史的跨度,並將主視角散發成四位人物群像。觀者將在同一棟佇立於農村的家屋,或是同一條河流岸畔,注視四位橫亙德國百年的角色,帶領觀者以雙眼淺淺地探進生命時間的一隅,嗅聞她們在歷史中的氣息。
比起「嗅聞」,觀者的視角,更接近「窺伺」。電影初始就如此告訴觀眾:這是一部關於德國百年史,聚焦四位女性角色的作品。那麼,導演如何處理「歷史」與「女性」,亦決定了觀者如何觀看電影中的時間、身體、性別,並為其建立對話、秩序的方向和可能性。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因此,她在電影開始,便透過一名佯裝殘疾的女孩,無視家屋外的男子呼喚,偷嚐臥床傷兵肚臍中的露水,隨後被男子賞了一巴掌的那刻,她回頭看向鏡頭外的觀眾;後面一幕,三位女孩於宅邸嬉戲,隨著攝影機運動將觀者逐步探索屋內空間,最後停在女孩透過鑰匙孔窺探母親。這並非是一部對外展現完整歷史脈絡的宏大敘事,而是關於女孩內在身體的感知,關於視覺、觸覺與味覺的實驗,以及歷史中的無名女性,如何透過生活勞動,對周遭環境產生疏離的觀察,而能面對現實有所體認,並用身體舞蹈,繼承、創造出歷史與記憶的形狀。
她們翻開歷史乏人問津的一面,打破第四面牆,讓觀者看見女人的在場。但我們亦會在這些「故事」中,發現歷史大寫敘事的反面,女性身體是如此疏離、破碎,甚至飄渺地接近死亡。
四段故事,四段人生,分別是:生活於一戰前夕的女孩艾爾瑪(Alma),1945 年活在二戰陰影下的艾瑞卡(Erika),1980 年住在東德的女孩安潔莉卡(Angelika),以及在兩德統一後的時代下長大的蘭卡(Lenka)。
電影涵蓋的時間之長,面向之寬廣,但閱讀起來的體感時間,卻是斷裂與閉鎖的。導演無意個別闡述角色的生命背景與其性格,她呈現出的是女性在共享私密空間的「一段時間」,讓四個家庭裡的碎言片語,串成一個百年的故事,讓整個德國民族的悲兮,在未說的空白裡膨脹、增長。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這些刻意的斷點、擊碎的時間,讓導演能透過之中的縫隙,尋引德國百年以降的歷史遺緒:從奧匈帝國到帝國幻滅,納粹崛起,再粉碎──經歷軍國主義與極端種族主義,德國的民族命運,究竟在這些女性身上,留下了什麼樣的記憶創傷?觀者凝視所帶來的重量,是否也承載著長期以來女性身上所遭遇的暴力?
在這裡,瑪莎・希林斯基選擇冷靜地讓「記憶」回歸本質:將記憶切成碎片。她破除時間與空間的分野,讓歷史在同一個空間(農村別墅)流淌,帶領空間本身走向繼承女性記憶與命運的他方,成為整個故事的軸心。
記憶本身是不可靠的,它充滿感性、主觀又流動,既無法展示事件背景的全貌,也有可能抹除、淡化自身遭受的暴力,將所有的一切,都揉成一團模糊難以辨識的形體。
但當觀者理解記憶的特性將成為角色連結彼此的節點後,我們便會發現,蟄伏在艾爾瑪記憶深處的,對於被遺棄的恐懼、死亡的畏怕,同時也躲藏在安潔莉卡無數次在鏡子前觸碰身體、鏡頭外的男性凝視,都是源自同一個「形體」。甚至,這個形體也將潛入水中,成為蘭卡與朋友共度的夏日,成為融化的冰,與濺起的水花。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法國哲學家愛蓮・西蘇(Hélène Cixous),在 1975 年提出陰性書寫(écriture féminine)的概念,她鼓勵女性應在傳統以男性為中心的語言中,拔除自身作為被描述與被定義的對象,將自己的聲音與經驗,透過有異於父權書寫的方式,跳脫傳統的線性思維,利用非線性與循環性的寫作,呈現出屬於自我的真實。
因此,女性主體的存在意識得以解放,記憶經驗將能置於語言之前,創造屬於女人的寫作秩序。無論是《The End of Days》或是《聽見墜落之聲》,皆是以陰性書寫打造「自己的房間」般的百年孤寂。而這種史觀無關永恆的榮耀,也無關征服,反而更接近父權史觀中,長久以來被忽視的循環因果關係,與無可忽視的死神,以及身處時間洪流之中的女人肉體感受。
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觀看時間裡,體感上彷彿更長。當她們一再地回頭,回應觀者的凝視,打破既定的影像規則,並在現代與過去之間跳躍、在真實與記憶之中穿梭,觀者彷彿透過觀看的過程,走向一個真空的歷史甬道。這裡充滿死亡的氣味,記憶潮濕的觸感,但我們亦會留意到,我們之於鏡頭外的行動,其實無關她們的命運。
因為時間的刀,早已將她們與真實切割,而我們會留在此地,正是因為我們繼承了她們的意識,又或是在觀看的時間裡,早已將視覺暴力轉化成面向自由的想望──這一步,亦是女人脫離主流敘事,回歸主體的重要一步。
電影末尾,女孩選擇邁開步伐,躍下農舍,她的身體飛揚──如果一個人從墜落到死亡,最後靈魂升空的過程有聲音,無疑將是《聽見墜落之聲》。

《聽見墜落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註 1. 本書暫無繁體中文版,引用段落來自英文版與簡體中文版交叉對照後潤飾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