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6
By 宛若翩翩君子
《穿越地獄之門》:向死而生
撰文/宛若翩翩君子
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奧利佛勒賽,1982年出生於巴黎,為出身西班牙加利西亞的移民,現居摩洛哥。2010年的首部紀錄長片《You All Are Captains》一鳴驚人奪下坎城導演雙週影評人費比西獎,2016年以第二部作品《我等行過阿特拉斯的幽谷》榮獲坎城影評人週首獎,2019年《烈火將襲》不僅獲選進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更拿下評審團大獎。
於 1982 年生於法國巴黎,出身為西班牙加利西亞的移民,導演奧利佛・勒賽(Oliver Laxe)的作品總是在實驗,抑或說是「堅持」: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而能展現不同姿態的可能性。
2010 年,奧利佛・勒賽執導的首部紀錄片《You All Are Captains》,宛如伊朗導演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的《何處是我朋友的家》((Where Is the Friend's House,1987)、《生生長流》(And Life Goes On…,1992)、《橄欖樹下的情人》(Through the Olive Trees,1994)等作品,以非職業演員、直接將導演意志「移植」進電影的攝製手法,模糊著紀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

《穿越地獄之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我等行過阿特拉斯的幽谷》(Mimosas,2016)打破時間的線性秩序,使電影敘事處在失序中,游離於死亡與毀滅的既定維度;《烈火將襲》(Fire Will Come,2019)將抽象意圖內嵌於影像結構,呈現自然的沉默不語,與人物角色兀自的低鳴。
《穿越地獄之門》(Sirat,2025)則簡化「影像」用以表達意義的責任,使影像與音樂親密交融,音樂不再僅是情緒濾鏡的疊加工具,而能成為不容忽視的敘事主體之一。於是,場景「跨越」銀幕壁壘而蔓延擴散,直抵觀者之「感受」,致使觀看行為從旁觀轉為主觀參與──與其説是觀看了一段「故事」,毋寧為參與一場「儀式」──死亡的儀式,因而與生命連結,向死而生。
西班牙片名「Sirāt」,取自伊斯蘭教《古蘭經》所描寫的「西奈特橋」。《古蘭經》的基本教義「末日審判」,將人所存在的時空分為今世與後世,今世即為肉體經受死亡之必然性,後世則是末日來臨之際,生者與已逝肉身復合的重生者,皆須接受審判,走過比髮絲更細、比刀刃更鋒利的「Sirāt」:作惡者墜落火獄,行善者抵達天堂。

《穿越地獄之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電影片首援引《古蘭經》原文,時序則設定於第三次世界大戰肆虐的末日,為這場「化作觀看的儀式」傾注一道神意。奧利佛・勒賽的電影始終是神性的、詩意的,這或許來自他對直視死亡與毀滅的迷戀,猶如銳舞派對(Rave)中狂歡的失業者或聖人,殘疾者或被詛咒的詩人,也就作為一種毀滅的美學,在縱身躍入深淵後,終能超越自我,遂在解放中之與自我連結。
而摩洛哥沙漠中的銳舞派對,為儀式拉開帷幕,所有被社會遺棄之人在此齊聚,醉心於音樂和舞蹈的自由場域,性別二元界線得以挪移,身份框架亦可拆解。我們無需探尋彼此來自何方,因人人身上都存在著斷裂,遂逕自沉浸於戴奧尼索斯(Dionysus)式的狂喜。然而,這份狂喜亦超脫純然的娛樂,處身那座世界邊陲的音箱牆,風沙成為阻隔文明秩序的屏障,亦化作反抗資本體制的政治行動。
但狂喜卻斷裂於戰時軍隊的突襲,「Sirāt」在此具象化為理性的系統,輕易地將人一分為二,生死皆由精準的機制掌控:持歐盟護照者迅速撤離,其餘者則身陷混亂。
派對中,來自秩序裡的 Luis 和 Esteban 父子,為尋找離家五個月的女兒(姊姊),意外闖入這場秩序之外的銳舞。參與派對的離散者,本是秩序裡格格不入之人,可在群體場域中迸發出的集體能量,使得「秩序」反而成了格格不入的一方。
可格格不入的 Luis 和 Esteban,選擇脫離秩序,跟隨 Stef、Bigui、Jade、Tonin 和 Josh 的兩輛卡車,行向荒蕪沙漠,即踏上比髮絲更細、比刀刃更鋒利的「Sirāt」,一同經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考驗。然而,當一行人走上這道「Sirāt」,Luis 卻在幫助卡車脫困於砂石之時,眼睜睜地目睹坐在車上的兒子 Esteban 墜崖身亡。

《穿越地獄之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倘若乘載神之意念的「Sirāt」,是揀選善與惡的最高試煉,那年幼純真的 Esteban,何以墮入火獄?意即,假設純粹以宗教寓意來闡明電影裡的「Sirāt」,則會對其中的善惡試煉備感困惑,從而轉向辯證信仰的解讀:以善為真理,而神所行皆為真理?正道的考驗何以公正?
表象敘事的「Sirāt」,是為另一場靠近茅利塔尼亞一帶的銳舞,與可能現身於銳舞中的失散家人;故事內裡的「Sirāt」,若跳脫宗教神諭裡穿越火獄、抵達天堂的善惡審判,則更像是一場探索人之本質,尋找「我是誰」、「走向何方」的儀式。
《穿越地獄之門》並未赤裸揭露任一角色的過去,僅以當下行為形塑各自性格,進而推進敘事,於是觀看過程避免了因角色過去所行之善惡,而可能產生的批判性思索,「Sirāt」在此也超脫了信仰之原意。
實際上,不管是秩序外的銳舞參與者,或是來自秩序內部、卻選擇脫序的父子,奧利佛・勒賽都一再使我們看見(甚至有些刻意),處身極端險惡環境,人類所能保有的善意。而非《瘋狂麥斯:憤怒道》(Mad Max:Fury Road,2015)那般,聚焦於人性之墮落,又或是在末日廢墟中,人為奪珍貴資源致使的冷酷無情。
然而,某種程度上,這一行人於互助的善意中,卻猶如走向滅亡的死蔭谷地。當油價飆漲,Luis 不吝幫忙墊付油錢;當 Luis 的車油即將耗盡,看似只為「自己人」的銳舞參與者,亦慷慨共享食物和汽油。Esteban 欣賞他們走在秩序之外的激情奔放,原本各自為營的兩方亦越來越親密。

《穿越地獄之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於是,Luis 和 Esteban 從旁觀至融入的過程,亦如觀者自觀看到參與的過程。於是,當 Esteban 突然墜落山崖時,銀幕內外的所有人皆受到同樣的衝擊。眾人為撫慰 Luis 驟然的失子之痛,便在沙漠開啟即興銳舞,Luis 第一次跟著電子音樂的節奏在沙漠中舞動,肉體和精神抵達全然的沉浸。這正是電影的目的,渴望銀幕外之眾人,亦全身心參與,而不只是觀看。
在奧利佛・勒賽的電影譜系中,《穿越地獄之門》的政治批判性是最為濃烈的,亦是敘事情節性最強的一部電影。因極端環境的旅程,堆砌出面向未知的恐懼,以及地雷般毫無預警的震撼,皆是帶有服務(觀眾)性質的敘事手法。
然而,奧利佛・勒賽的創作本質,依舊是形而上的精神思索。他藉由感官敘事而非傳統敘事,在「未知」中亦無意走向「知」,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未知」裡,走入無可預知的墜落。兩方人便於互助的善意中,漸漸地走向共融,亦如電影不停拋出的「邀請」訊號,使觀者與人物站在同樣的視角。此時,乘載神之意念的「Sirāt」,好似成為唯一的觀眾,理性地旁觀一行人(可否)穿越地獄之門。

《穿越地獄之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片末的廣袤沙漠是米白色的,像在爆炸中越來越澄淨,越來越靠近「天堂」。可當 Bigui 跟著 Luis 的足跡,走向近在眼前的「天堂」,卻仍舊沒能穿越,而是踩到地雷爆炸身亡。Stef 和 Josh 向著 Luis 吶喊,問他如何做到,Luis 只是平靜地說道:「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想。」
Luis 接受了生命的給予,即便那份給予是悲傷的,是殘酷的,是自己不想要的。可生命如是無恆常,一昧執著於生命所未給予的,皆是虛妄。因此,當他說「我什麼都沒有想」,無關乎生死,也因而向死而生。Luis 於是走完了他的「Sirāt」。
於《我等行過阿特拉斯的幽谷》,奧利佛・勒賽即展現對宗教電影的熱忱,而在《穿越地獄之門》,他又將關乎信仰的哲思,在形式和內容中,持續大膽實驗電影美學的可能性。
綜觀他的創作母題,其視角始終離不開對「人」的好奇。尤其是那些不被主流世界所容納之人,他不帶評論,更無批判,他們身上所存在的「斷裂」,更使他看見了社會規訓所創造的「理想形象」之外,亦保有不完美的美好。
因此,電影裡的 Stef、Bigui、Jade、Tonin 和 Josh,即使看似疏離於外來者,卻又如此友善可愛。「Sirāt」由是不拘於善惡之揀選,而是追尋「人之本質」的儀式,在墜落中層層刨開,猶如 Luis 的無妄,無念,無求,解放而重生。
奧利佛・勒賽因而說道:「我嘗試超越面具,超越那層自我們年幼時就不斷成長並隱藏我們本質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