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0
By 陳沅綦
在現代降臨之前:《火車大夢》的時間與勞動
《火車大夢》(Train Dreams,2025)像是一段被時間反覆碾過的低聲敘述。
導演克林特.本特利(Clint Bentley)循著丹尼斯.強森(Denis Johnson)同名中篇小說的軌跡,讓一位默默無名的伐木工人的一生,鋪展在 20 世紀初的美國西部山林與鐵道之間。電影關於人在現代化的轟鳴中前行,卻始終被自然、災變與記憶牽引;歷史並未遠去,而是以夢、回憶與聲音的形式,留在身體與土地裡。
全片沿著羅伯特(Joel Edgerton 飾)生命的線性軌跡前行,卻不急於講述生命的故事。從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中葉,他的生存痕跡皆由零星記憶與偶然邂逅拼接而成:童年搭火車遠赴愛達荷州,成年後長年處身森林與鐵道之間的勞動,與人相逢,又不斷告別。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在這些片段沒有高潮,卻各自帶著重量,疊合出角色的一生。
節奏低緩且沉靜,威爾.帕頓(Will Patton)溫厚低沉的旁白,如霧般貫穿全片,既把原著中富有深意的文字引入影像,也替沉默寡言的羅伯特,道出無法言說的愧疚與渴望。
阿道佛.維羅索(Adolpho Veloso)的攝影,無疑為整部電影定下獨特的觀看方式,他在殘酷的現實與柔軟的詩意之間,反覆地調校距離,自開場那雙被釘在樹上的舊靴子,不僅揭示出勞動所留下的遺跡,也代表著時間沉積中被賦予神話之重的物件,致使整部電影皆在這樣的雙重性中,帶來既寫實又抒情的基調。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火車大夢》刻意收斂一切張揚的設計,只留下與時間並行的感受。接近方形的畫幅,讓森林的巨木填滿視野,人被擠壓到畫面一角,顯得更加渺小;全片幾乎依賴自然光與火光進行拍攝,白日裡陽光在枝葉間緩慢流動,夜晚則藉燭火與爐火,撐起溫暖卻也模糊的黑暗。
而電影色調也回到「光」本身:黃昏的魔幻時刻,替人物覆上一層玫瑰金色的薄光,木屋夜晚浸泡在橘紅火焰的呼吸之中,讓觀者彷彿與角色一同站在拓荒年代的原野,感受山林與河流的遼闊,也感受人在其中的有限。
在聲音的運用上,同樣節制而深遠:風格低迴內斂,帶著憂鬱幽暗的氣息。極簡旋律在片中緩慢滲透,風聲、流水與鳥鳴與音樂交織成細密、克制的音景,使荒野不再只是背景,進而轉化為情感的容器。
聲音與影像因此保持著彼此呼應,卻始終若即若離的距離,孤寂與壯美一同被推向近乎催眠的狀態,使電影呈現出低迴、哀婉卻又奇異美麗的夢境質地,並在推移之中,逐漸轉為一種近似冥想的流動。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事實上,《火車大夢》自開場起,便不免讓人聯想到馬利克(Terrence Malick)的《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1978),尤以羅伯特與愛人相識的時刻,兩道身影佇立在鋪天蓋地的美景之中,想像著尚未到來的共同人生。
到了電影後段,影像亦隱約召喚出馬利克另一作品《永生樹》(The Tree of Life,2011)的幽影:同樣將人重新放回自然之中,以近乎宗教式的凝視細察生命。然而,本特利不追求神祕,也拒絕馬利克電影接近狂喜的抒情,而改以選擇將情感收緊、壓低。
在本特利的鏡頭下,自然不再是神聖的顯現,而是耐心、沉重的存在。緩慢、冷靜,幾乎漠然,人被安放在勞動與歷史的結構裡無法抽身,影像因此滲出一種長時間累積的疲憊感,世界觀也更趨向物質主義:苦難並不通往救贖,只是結構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若從保羅.許瑞德(Paul Schrader)所界定的「超驗風格」(transcendental style)切入,傳統的超驗電影往往透過長鏡頭、疏離的節奏與去心理化的敘事,將觀眾自日常瑣事中抽離,導向一種近乎「神聖靜默」的狀態。如同馬利克的作品,大地經常成為「靈魂通往永恆」的階梯,自然界亦被賦予超越物質表象的靈性光輝。然而,正是在此一位置上,本特利果斷地拒絕了超驗的可能。
即使影像中偶有神聖的徵侯,也始終被刻意壓低、埋入地表之下。在本特利的世界裡,泥土就「只是」泥土,一切都是沉重且難以逃脫的生存現實。如此的差異,也具體落實在時間感的翻轉上:相較於馬利克指向宇宙性的循環,如演化、永恆與回歸,本特利的時間卻是屬於「歷史」的,是具體且不可逆的線性推移,如刻劃在四季的更迭、無盡重複的勞動,以及身體與世界同步耗損的殘酷過程,致使時間不再召喚形而上的慰藉,而只是持續向前推移,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
誠然,《火車大夢》不僅向馬利克致意,影像深處亦隱約回盪著約翰福特(John Ford)式的神話殘影,電影並不掩飾對美國西部電影傳統的對話意圖,但本特利也未複製前人宏大、外放的史詩筆觸。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火車大夢》的「西部」,不再是等待征服與命名的疆域,而是承載失落、勞動與哀傷的私人史詩空間。本特利拍出令人屏息的自然景致,卻刻意避開英雄主義與懷舊神話的陷阱,轉而聚焦內在的情感流動與個體的生命重量,讓這部片更像是「牧歌式」的西部片。
其風格亦與凱莉.萊卡特(Kelly Reichardt)的《深夜裡的美味祕方》(First Cow,2019)一類作品,所展現的樸實質感遙相呼應,也正是這一份收斂與樸實,為《火車大夢》注入罕見的人文溫度與真誠,更讓已被反覆書寫的類型片,得以重獲新生。
鐵路作為全片最關鍵的意象,其曖昧的雙重性尤為突出。它既象徵連結、進步與現代性的到來,同時也意味著對原始自然的侵入與破壞,並濃縮美國「開拓西部」歷史中,文明與自然的根本衝突。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諷刺的是,這與整部電影所採取的美學策略相互矛盾,這場被書寫為偉業的拓殖進程,實則以摧毀另一個世界為代價,無論是奧勒岡與華盛頓的原始森林,還是棲息其中的萬物生命,電影透過主角的所見所歷,明示現代性如何要求自然與弱勢者成為必然的犧牲,同時也流露出對逝去天地的深切悼念。
而在電影裡的絕大多數時間裡,皆刻意讓情節退居背景,只剩無聲的日常流動,唯有少數關鍵時刻,才以突發方式浮現。
無論是在鐵道工地上,無辜他者猝然遭受的暴力,抑或森林大火瞬間奪走主角摯愛,事件來得迅猛卻不煽情渲染,這些劇烈的衝突點,更像潛伏於敘事深處的暗雷──短暫撕裂靜謐,隨即又回歸沉靜。
與此同時,電影亦透過幾處歷史意象的輕巧嵌入,為私人生命標記出時代的陰影與回聲:電鋸的出現,象徵著工業力量的再次滲入,而晚年段落裡,電視畫面一閃而過的登月影像,則不經意地透露出世界的劇烈轉換。正是在這些細微克制的細節,使歷史悄然滲入人物的生活肌理之內。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於片中,亦隱約鋪陳出種族議題與社會議題的紋理。羅伯特在鐵路工地目睹華工遭殺害,自己卻無力阻止,這段經驗化為他終生揮之不去的內疚;他與一位美洲原住民雜貨店老闆的忘年情誼,則讓邊疆不再只是單一族群的神話舞台,更是多重生命軌跡交錯的現實空間。這些元素雖然筆墨有限,卻共同構成 20 世紀美國社會的背景,將個體的命運與始終未被言說的歷史重量相互牽引。
誠然,電影始終維持近乎樸素的立場:羅伯特不過是歷史洪流中的一名普通工人,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他已是過去的一部分,卻仍擁有一段與你我無異、值得被傾聽的生命經驗。
《火車大夢》對邊緣個體的凝視,實則隱含著對歷史中「被遺忘之人」的致敬與同情。這彷彿是一部獻給美國跨入現代門檻時刻的深沉哀歌,映照出不可逆轉的變遷,以及生命所顯露的無常與美麗。

《火車大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片中一句關鍵台詞,「枯木與活樹同樣重要」,以近乎寓言的方式點出核心命題:逝者與生者、過去與當下,皆構成同一整體,缺一不可。電影所強調的,正是這種對過去、自然與他者的連結感,以及生死循環之中,莊嚴與哀愁並存的存在意義。
寧謐的環境,烏雲迅速聚攏,又很快地散去。最後,羅伯特的房子乾淨而安靜,空氣裡沒有一顆塵埃浮動;一旁的墓地,萬物終究歸於土。
《火車大夢》延續文學改編的人文脈絡,細察邊緣人物與歷史變遷,低聲書寫一段生命的時間,留下對曾在與存在的靜默思索。當電影結束時,我們彷彿已與羅伯特走過歲月,只剩下他與土地,靜靜相連。
撰文/陳沅綦
劇照提供/Netflix
責任編輯/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