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的經典繪本《野獸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1963）陪伴了許多人的童年。我們對它的印象，多半始於那本 2010 年由漢聲雜誌出版的中譯本（當時的作者譯名仍為舊譯：莫里士桑塔克）。封面上，長有犄角的野獸沉沉睡去，月光灑落海面，岸邊停著一艘小帆船。
身披野狼外套的小男孩與野獸們的狂歡，至今仍藏在許多人記憶深處的一角，柔軟、奇幻，令人難以忘懷。
故事本身極為輕巧，阿奇（原名為 Max）因惡作劇被罰在房間禁足。阿奇隨即進入幻想世界，樹木憑空生長，大海、小船出現，不似《奧德賽》史詩那般壯闊，就僅是一個小男孩鬧彆扭離家出走（現實是：他依然在家），航向野獸國，與野獸們打成一片，成為野獸大王。最後，他回到現實，發現母親替他準備的晚餐依然溫熱。
《野獸冒險樂園》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繪本故事短暫，美好得像一場夢。
繪本美學往往建立在少即是多的路線上，透過少少的文字、少少的資訊，讓豐富的圖像說故事。《野獸國》以極簡的筆觸勾勒出孩童情緒的洪流，孤單寂寞、渴望認同，即使沒有明說太多，卻留下足夠的空白，在讀者心中泛起綿延不絕的想像。
幼時初看《野獸國》，只覺得故事充滿奇思妙想，深深被精巧的作畫與野獸們的獨特造型給吸引。如今再看，發現裡頭許多細節值得細細思考。
小孩皮在癢，如狂暴的野獸。
當阿奇對母親說「我要吃掉妳」，與野獸們最後對他大喊「我們要吃掉你」相互呼應，語意的倒置使親子之間的權力關係被巧妙延伸，阿奇竟也成了被吞噬的對象。愛與吞噬，在這裡成了同一件事。那是依戀，也是控制。
《野獸冒險樂園》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我要吃掉妳／你」的宣告乍聽下既童趣又古怪驚悚，但或許那正是「我愛妳／你」與「我希望妳／你能理解我」的幽默變體。我們打從心底希冀對方的關注，而那些來自童心，就連自身都無法解釋清楚的混亂情緒與反叛心理，便在那碗依然溫熱的晚餐裡得到安放。
繪本的「少」是一種留白，而電影的「多」則試圖深入孩童複雜的內心世界。如果說《野獸國》繪本是一場夢，那麼電影版《野獸冒險樂園》（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2009）則讓夢境更添形體與重量。
《野獸冒險樂園》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導演史派克・瓊斯（Spike Jonze）將隱藏在繪本裡的幽微情緒脈絡給具體化，原本僅十來句文字的故事，被拓展為一段旅程，Max 不再單單只是全知全能的野獸大王，也是一個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孩子。
電影裡，Max 的憤怒與哀傷其來有自。姊姊在同儕間尋得新的歸屬，母親在生活與新感情間疲於應對，他逐漸感受到一股「不再被需要」的孤獨，這份心情陌生，Max 無法控制也無法用言語表達，只能怒吼、只能逃離。
於是他憤然衝出家門，去到一個眾人滿眼都是他的地方：野獸冒險樂園。
這裡的每一隻野獸都有脾氣、有心事，都是 Max 內心的投射，像是被拆解的情緒具象化成各異的軀體，彼此爭執、依賴、擁抱又傷害，正如同 Max 無法調和的內在世界。
Carol 是最像他的那一個。衝動、佔有慾強，只要情緒激動起來，就近乎失控。牠對 KW 的依戀，其實就是 Max 對母親、姊姊的索求，以為愛就意味著完整佔有，不該被工作、戀人或朋友分走。
當 Carol 暴怒地摧毀一切時，那份毀滅性的情緒風暴，正是 Max 在現實中失控的重現。Carol 是 Max 的陰影，是那個還未學會辨別情緒與表達的孩子。
《野獸冒險樂園》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而 KW 則像極了 Max 姊姊的身影，明明仍在身邊，卻有種若即若離的距離感。牠和 Carol 的矛盾，正是 Max 的焦慮體現。
母親忙碌、姊姊長大，剩下他一人原地打轉。KW 成熟體貼，但對 Max 與 Carol 而言，卻又帶著一種疏離。
姊姊／KW 的離開，是成長的代價，只是 Max／Carol 還無法接受這種必然。
在這個國度裡，Max 不再被忽視。他與眾不同，是野獸們的國王。他開始制定規則、安排遊戲，甚至下令大家不許離開，而這便是他透過控制模擬出「被需要」的方式。
他真心相信，只要努力讓所有人快樂就能免於孤單，卻在一次次的爭吵中，體會到人際關係的拉扯，彷彿現實的悲劇又重蹈覆徹，他並不能控制所有人，也無法讓每個人永遠不傷心。
他渴求的，是一個不變的世界：姊姊不會長大離開、媽媽不會有新生活，每個人都能永遠待在他身邊。
只可惜這個世界唯一不會變的，就是不斷在變（說來殘酷，我們都還在學）。正因如此，愛才顯得珍貴、真實。
《野獸冒險樂園》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而電影最動人的時刻，發生在 Max 向 Carol 坦白的那一幕。
當野獸們開始懷疑 Max 並非真正的國王，只是一個普通、會撒謊、會害怕的孩子時，Max 不再逃避，承擔了他者的失望，選擇誠實地向 Carol 坦白，承認自己並沒有魔法，也不是一個國王。Carol 皺眉，失落離開。
生命不會永遠美好，愛也不會永遠稱心如意。
繪本從未出現這樣的時刻，它簡潔地保留了夢的純粹；而電影則選擇呈現夢醒時分，讓孩子親眼看見愛與被愛，更意味著接受自己／他者的失望與不完美。
在 Max 離開前，望著野獸們彼此失語的眼神，此時什麼都不必多說，Max 與 Carol 如初見那時，彼此一聲狼嚎，既是告別也是和解。
愛不總是甜蜜，也包含離開、包含沉默、包含受傷之類的，會讓人感到悲傷的東西。
撰文／彼得吳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