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7.31
By 沈怡昕
《水畔》:洪尚秀與他的歷史夏至
夏天的夜晚,我的眼睛因為揉傷角膜出血。我想起《水畔》(By The Stream,2024),金珉禧(김민희)在劇中也講了一個大學唸錯科系,眼睛不斷流血的故事。見完了老友,拿了一份彌月蛋糕,閒聊時,我感性地說:「今天開始,解嚴後的時間長度正式超過戒嚴。」我們像是在台灣歷史翻篇的時間點。《水畔》可能是洪尚秀(홍상수)諸多作品中最政治的一部,這似乎是他個人電影史中,重要的轉折。就像他的夏至,從今天開始,夜晚的時間就要比白天長了。
過去的洪尚秀是不談政治的導演嗎?過往,洪尚秀總讓人感覺他的電影是拍給自己。若不仔細回顧他的三十二部作品,我確實只記得他對純粹的形式,以及對韓國保守文化的潛在反叛。這種文化上的反叛,恐怕很難直覺地與現實世界的「政治」連線。但《水畔》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洪尚秀的政治性,它映照出韓國當下對思想、語言、藝術的緊縮與干預,折射出權力的陰影與壓抑性的社會氛圍。而洪尚秀在仍舊通透、樂觀、自洽的生活風景中,發覺藏在看似封閉、潔淨的整個「韓國女子大學」宇宙裡,那股難以言喻的邪惡,是那麼惱人、戰慄、恐怖。
《水畔》在形式上仍保持一貫的清爽與簡約,但內容卻前所未有地直面現實。洪尚秀中期作品,是一貫把酒言歡的中年男性「逃避衝突」的敘事,角色總是試圖「繞開」現實困境,透過酒精、語言、遁辭逃避現實。 因此,《水畔》是我印象中,最直接面對現實政治的洪氏作品。電影中,女主角顓壬(金珉禧飾)找了舅舅(權海驍飾)來自己任教的藝術大學指導一齣「導演退出」的學生舞台劇。學期末劇目發表在即,觀眾才漸漸發現這齣「劇中劇」的導演退出,居然和退出的導演與三名女演員之間的情事有關,間接帶出了本片與「#MeToo」年代異性戀關係中「權勢」手段的複雜辯證。

《水畔》電影劇照/劇照來源:可樂電影
此外,作品應拍於 2023 年底至 2024 年初,詭譎的政治氛圍早已在韓國總統接續於 2025 上半年「戒嚴」前就已存在。當時,韓國國會執政黨「國民力量」面對「朝小野大」局面,在野黨「共同民主黨」可單獨過半。在韓國兩黨意識型態極端對立的背景下,當《水畔》結尾,顓壬舅舅(權海驍)提到,劇中從未登場的顓壬媽媽曾指著舅舅鼻子、不分青紅皂白地說:「共匪!」,顓壬媽媽的這句話是與侄女關係間「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兩人多年來未繼續來往的真相。舅舅回憶中,顓壬媽媽那句「共匪!」可以說是洪尚秀電影中,極少數角色對現實政治立場的形容。
《水畔》對「共匪」一詞的置入,卻像一道裂縫,打破洪尚秀虛構宇宙的自洽封閉性。是什麼迫使洪尚秀將心中對現實事件、政治情勢的苦痛,化作一幅幅「逃逸」文人的詩心自畫像呢?比較細心的觀眾,甚至可以透過韓國網路新聞,找到蛛絲馬跡。2023 年 12 月,本片男主角權海驍因擔任 NGO 團體代表,遭「大韓民國統一部」以涉嫌違反《南北交流合作法》為由展開調查。權海驍是洪尚秀近年的電影作品中,宛若家人一樣的班底,2020 年至今,他已主演了七部洪氏作品,如此貼身的合作夥伴都因政治立場遭遇審查與調查,便影響了藝術家的的生活與社會實踐。可想而知,在其他角落,洪氏宇宙的夥伴們一定也受大環境影響。
其實,過往的洪氏電影不是沒有政治,但在晚期他日益恬淡、通透、簡潔的形式與美學探勘,宛若為「影展旅遊」而創作的諸多小品之間,我們忘記了他或許從《日日夜夜》(Night and Day,2008)前,一部由李善均飾演北韓「留學生」的故事開始,直到《引言》(Introduction,2020),都有著一系列「離開的人」的角色。他們「離開」的動力是什麼?有太多理由了:離開婚姻、離開家庭、離開電影業、離開首爾、離開韓國。

《水畔》電影劇照/劇照來源:可樂電影
電影中,我們透過顓壬、舅舅、作為顓壬恩師的女教授——三人之間一頓又一頓飯局,看到舅舅與女教授微妙情愫的漸漸開展,巧妙地映照著如火如荼排演著的學生短劇,和短劇外「退演」的學生間,老師與退演學生、老師與排演學生各自的人生觀與情感態度。圍繞著「劇中劇」的,不只是「離開」劇場的學生與演員,更是靜靜坐在水畔做編織藝術的顓壬,看著流水、看著「離開」的人們。
因此,解開這些紛亂感情糾葛的關鍵,便是女主角金珉禧在一顆顆長鏡頭中,極具辨識度,卻既諷刺,又詼諧的眼神。
金珉禧近年因與洪常秀的「婚外情」,在國內影壇名聲低落,不難想像,片中的詮釋都來自她生命中所看過的、離開她生活的種種往事。舉凡她對舅舅與教授戀情的「翻白眼」、對劈腿渣男導演的「誇張語調」,與路人對舅舅的閒言閒語。從《逃亡的女人》(The Woman Who Ran,2020)到《水畔》(2024),近年金珉禧在洪尚秀電影中「逃亡的女人」形象終於轉變,逃亡女人終於可以坐下休息。或許一直以來,逃亡的女人都是不疾不徐,但直到此刻,我們才終於看到她可以真正自在的一面。

《水畔》電影劇照/劇照來源:可樂電影
鰻魚店旁的小溪,漢江的上游「Suyoo」。教授和舅舅談論著顓壬「儘管要開車,居然還是給我喝酒了」,舅舅淡淡地回說,妳不也喝了?而且,這麼特別的日子就喝點酒吧。這樣的日子究竟有多特別?是團聚,是理解,是審判,是結束,還是某種遲來的釋放?此時觀眾已經知道,舅舅也是那個剛離婚,剛從婚姻中終於「逃亡」的男人;故事述行至此,所有人都從要逃離的東西,歸位尋找下一個生活幸福的姿態。
然後,他們開始呼喊金珉禧,問他:水畔,溪水,上游處「你看到什麼?那邊有什麼?」金珉禧那句:「什麼都沒有!真的!」伴隨以長焦鏡頭遠追金珉禧面容的定格(Freeze frame)畫面。定格畫面的動態模糊與低畫質,引人遐思。一種現代性的感傷。
宛若洪尚秀個人影像史的歷史夏至,從這刻開始,黑夜的時間就要比白天長了。《引言》後罹患眼患的洪尚秀,恐怕也是因此身體難以負荷大規模製作,總獨挑電影全部職務,這個反應在他眼前低畫質世界的「美學」:瑰麗,且詭譎不安。
另一幕,低語卻關鍵的對話:在顓壬的研究室,他們在討論顓壬一系列的編織創作《活水:漢》、《活水:中浪》、《活水:Suyoo》,舅舅問顓壬:「妳是看著『物件的實體』去想像編織的花紋,還是憑空想出來的呢?」乍聽平淡,但卻暗藏著電影形式的辯證法哲學,關於觀看的本質大哉問,不再只是過往、或大眾印象中的洪式哲學思辨「逃逸」。洪尚秀重新定義了自己的「逃逸」。
最後,還有一場令人在意部分,《水畔》「劇中劇」是洪尚秀作品中少見的舞台劇元素,排演令人想起濱口龍介電影《親密》(Intimacies,2012)、演出本身的詭譎音效與光影讓人想起阿比查邦錄像作品《M 旅店》(M Hotel,2011),宛若牛刀小試其他當代慢電影大師的策略與筆觸。這齣「劇中劇」透過四個女子的餐桌日常,剖析了女性世界權力結構的動力,卻被視作是一種對體制的批判;隨之而來的是「審查」,導致教授與顓壬必須向大學校長「特別說明」,這一切暗示了韓國「戒嚴」前後的政治氛圍。

《水畔》電影劇照/劇照來源:可樂電影
若近年洪尚秀電影中的對話是他對當代影展體系的註腳,用最直白的「議題」分類來看,《水畔》關心女性如何於體制內自處,關心藝術如何承受審查,關心年輕人是否還有選擇的空間。舅舅在餐桌上談到自己多年前在同一間學校(可能當年還不是女子大學)指導的舞台劇,同樣以失敗收場,背後也有一段初戀故事。舅舅循循善誘,希望青年們用詩,「盍各言爾志」談到自己心中理想的作品與人生。女孩們說:「想真正地愛所愛的人」、「在堅信的道路上持續尋找」、「不責怪父母自信地活著」,第一個女孩令人印象深刻地說出:「想成為一個和我截然不同的人。」彷彿剛走出因 #MeToo 而危機四伏的劇場,而他們的人生本也就鬼影幢幢──或許這是他們走入劇場的原因──他們還不是他們想變成的人,還沒走出令他們痛苦之人的身影。所以他們的夢想,從變成自己的反面開始。
《水畔》是最關心「下一代」的一部洪尚秀作品,從總是複雜的酒桌愁苦藝術家糾葛感情故事出發,洪尚秀在《水畔》真正地給了同樣糾葛的同桌酒友驚鴻一瞥。這個餐桌,就是他對韓國、女性、政治,最言簡意賅的批判性思考。逃亡到安逸生活的我們,仍舊意識到自己正活在一個不斷被標籤化、被凝視、被審查的世界裡。
想到這裡,我應該全面地回頭仔細重看洪尚秀與現實世界政治的關係。大師安靜了一生,不是對政治不關心,頂多是不那麼感興趣(一直把政治意識型態掛在嘴上),但在這個緊要關頭,他少見地出聲了,拍攝了一部對現實、對青年、對政治出聲的作品。倘若筆者這份感傷悲哀的不假,從今而後的洪尚秀,或者「我們」的世界,面對「黑夜將比白天長」的歷史下半場,眼疾的他會繼續用眼睛所實際看到的事情去創作藝術嗎?又要如何抵禦那種「憑空幻想的」大藝術家們內心的沙文與法西斯呢?

《水畔》電影劇照/劇照來源:可樂電影
想起九年前第一次撰寫洪尚秀的我,標題是:「酒退後依然荒唐的下半場。」在我之前,洪尚秀已經經歷過「那麼多次」人生的下半場。相信在此之後,依然荒唐的下半場,也不會少。
劇照來源/可樂電影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