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4.02

By 汪正翔

有吉卜力風格,那也可以有中平卓馬風格嗎?

其實抄襲是一個老議題,AI 生成影像會不會取代人類也是。但是「吉卜力風格 AI」這次之所以又引起爭議,是因為擴散到廣泛的民眾,換言之這不只是一個藝術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例如知識產權、資本主義)。

攝影上有一個類似的案例。中平卓馬還在拍《PROVOKE》的風格的時候,本來是想要藉由這樣的照片,作為一種挑釁的碎片。但是殊不知這個照片被觀光局拿去做宣傳。對於沒有很強烈左翼關懷的人而言,這聽起來是一件好事,但是中平卓馬一整個暴怒,甚至導致他改掉《PROVOKE》的風格,變成植物圖鑑那個樣子。在這裡中平卓馬在意的不是藝術上的原創,而是資本主義的壟斷。《攝影之聲》李威儀的文章與此思路是相近的。

但是回到創作上,我覺得討論的問題會有一些不ㄧ樣。首先我們應該詢問為什麼要區別原創與抄襲?這個答案感覺顯而易見:因為我們相信藝術是創作出來的,而抄襲出來的不是藝術。換言之,藝術與非藝術是有差別的。如果我們不再相信這件事,那一切其實只會剩下使用權問題。事實上有一些激進的後現代論者就是這樣主張。

姑且假設我們都接受原創這個概念,那要如何辨別創作與抄襲?這件事實際上跟我們想像的藝術是什麼有關。當我們認為藝術重點在於圖像,那圖像如果「一樣」就是抄襲。當我們認為藝術的重點在於概念,那概念一樣就是抄襲,圖像相似則未必。而風格其實是一種圖像藝術觀的產物,因為相信創作的核心就在於圖像,因此圖像的特徵,也就是風格,成為判斷抄襲與否的關鍵。

然而當後現代藝術致力於摧毀原創與風格的概念之後,風格在藝術世界的重要性逐漸下降。時至當代,藝術世界更傾向認為作品的「脈絡」是作品的主體,所以相似風格的作品,如果放在不同的語境之中就會有不同價值。這就是為什麼馬列維奇的黑色色塊比起三歲小孩的黑色塗鴉更有價值的原因。在這種藝術觀當中,AI 對於某種圖像風格的模仿就不是那麼嚴重,畢竟 AI 與創作者的整個脈絡是不同的。

(這並不是說「原創」這件事真的消失了。我們只要看看那些「襲仿」、「拼貼」、「諧擬」、「致敬」的討論,就可以感受到人們還是試圖從後現代藝術之中區辨出創作與抄襲,甚至於指認出一種後現代風格,只是關鍵不再是圖像。)

在這裡,大眾美學跟當代藝術出現了斷裂。前者仍然相信圖像風格是作品核心的觀念,而後者卻不那麼在意。但是這並不意味著當代藝術對於吉卜力事件沒有興趣,恰恰相反,正因為當代藝術談論的是社會脈絡而非圖像風格,所以由吉卜力衍生的爭論,包括資本主義、影像傳播、技術發展、知識產權與文化工業等等課題,比起單純藝術上的風格問題更引入勝。

這些問題都很有趣也很重要,但是我總覺得那不是我能夠處理的面向。而且我們或許因此忽略了一個根本的問題:風格其實是一個意味不明的概念。蘇珊桑塔格在這裡的意見很值得參考。她在《反詮釋:桑塔格論文集》裡面將「風格」與「風格化」分開,前者指的就是藝術家一切的操作,也就是形式。在這個意義上,風格與內容是不可分割的,或著說一切作品都是形式(風格)。後者指的是作品內容外加的、裝飾的元素。也只有在這個概念下,可以把風格從作品當中抽離出來,然後加以運用,甚至抄襲。

而「吉卜力風格」就是基於後者發展出來的功能。我們(或是 AI 開發商)相信有一種風格叫做吉卜力風格,這個風格可以拿來應用在各式各樣不同的主題之上。這就像森山大道相機濾鏡一樣。然而如果你問森山大道這些用濾鏡拍出來的照片是否可以稱之為森山大道風格,我想他ㄧ定會翻白眼,因為對他而言,森山大道的風格應該是指一個整體,包含生命狀態、行動過程與傳播途徑等等。

但也不是沒有反例,譬如網路上有很多濱田英明風格的教學,甚至有濱田英明濾鏡。雖然濱田英明肯定也不會承認這些叫做濱田英明風格,但是老實說我有點分不出來。我覺得這其中有個關鍵原因是,濱田英明的照片本身就是忽略題材的,譬如他連拍攝台北看起來都很像是日本。所以我們比較能夠想像有一個從作品之中抽離出來的風格。

我並不是說每一個作品都應該因地制宜,而是好的作品常常是一個複雜的整體,無法拆解為風格、內容、主題、技術與形式。但是在沒有深入理解的情況下,我們只會看見一個脫離脈絡的視覺特徵,並稱此為風格。我們甚至會相信有一種杜塞道夫風格,然後忽略了杜塞道夫的美學其實與德國戰後的虛無氣氛綁定在一起。而 AI 只不過是順從了這種成見──一切藝術可以視為某種成份的總和、加以分析與提取。

這件事也無可厚非,很多時候談論某某風格其實只是方便,試想如果不談風格我們要怎麼跟別人快速地談論一個作品?但是嚴格說來,風格是一個有問題的概念。至少對於許多創作者而言,並不真的相信有人可以用了我們的風格,因為根本沒有風格可以從作品之中被提取出來(再次用桑塔格的說法,風格就是整個作品)。我們之所以反對抄襲,是因為我們害怕有人看不出這件事情。譬如有人用森山大道濾鏡,然後認為那就是森山大道的風格。而這件事隨著 AI 技術的進步會越來越明顯。我們只要比較近年來網路上的梗圖,與現在吉卜力風格的二創,其實本質都是迷因,但是之所以我們不會對於前者有那麼大的反應,是因為梗圖有一種粗糙的調性,這讓我們可以輕易地與原圖做出區隔。

而解決這件事的一個方法就是不要有 XX 風格。譬如 AI 可以有一個功能,讓你創作出柔和、溫暖、棕色系的影像,但不要稱此為「吉卜力風格」。或是有一個相機叫做「晃動、失焦、粗顆粒濾鏡」,但是不要稱此為「PROVOKE 風格」。但是這樣應該就不會有很多人用了。

這說明了風格一詞本質上就在製造一種誤會,就像「藍山風味咖啡」這個名稱一樣,它希望你誤以為這跟藍山咖啡有關,而不是綜合豆調味出來。而中平卓馬的植物圖鑑恰恰在去除這誤會而來的想像,他讓我們只看到這個植物那個植物(的圖錄),而沒有一個所謂的植物圖鑑風格。就算 ChatGPT 想要設計一個植物圖鑑相片風格功能,也一定非常無聊。中平卓馬想必對此會覺得欣慰。


文章首圖:《與夢前行 宮﨑駿:蒼鷺與少年創作全紀錄》劇照/甲上娛樂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