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17
By 釀電影
《記憶中的二月一號》、《緬甸日記》:將攝影變成槍,拍攝即是 shooting
編按:2024 年 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之焦點單元「時代的隱喻:名為緬甸的真實」選映 26 部跨類型的緬甸作品,從個人記事、戰事紀錄、到幻夢綺想⋯⋯緬甸電影所展現的眾生相,是電影紀錄下時代的最佳見證。此篇文章,以萊拉・馬凱爾(Leïla MACAIRE)和莫莫(Mo Mo)執導的短片作品《記憶中的二月一號》(February 1st),與十位匿名工作者所組成的「緬甸電影工作者(The Myanmar Film Collective)」所拍攝的長片作品《緬甸日記》(Myanmar Diaries)為參考,嘗試在私人影像與戰地紀錄中,理解一段必須銘記的,緬甸的正發生。
文/若君
「與人打招呼,以前我們微笑,現在我們舉三根手指。每當伸出三根手指,就知道我與大家同在。」這是導演莫莫在其 12 分鐘的紀錄片作品《記憶中的二月一號》中所說的一段話,即使片中沒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暴力畫面,我們也可以感受到,如今的緬甸是何景象。
2021 年 2 月 1 日,世界依然被疫情所籠罩,正當台灣人爭論著疫苗的優劣,距離我們不遠、飛行僅需四小時的緬甸,正經歷十年來最黑暗的一天:以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萊(Min Aung Hlaing)為首的緬甸軍方發動政變,終結了 2010 年以來被視為緬甸民主化進程的「緬甸之春」。
《記憶中的二月一號》將法國導演萊拉馬凱爾,和從美國留學回緬甸的莫莫之間的書信往來,以影像呈現,記錄下兩人在緬甸政變前後的渴望與失落,絕望與無力。
萊拉馬凱爾恰巧於 2020 年 2 月 1 日旅行緬甸,她曾經見證緬甸的質樸寧靜,可以在夜晚恣意遊走街頭、不被打擾,或隨性地邂逅路上的人們、加入聚會。當時的緬甸,空氣中還能嗅到自由的甜味,誰曾想過一年後的同一天,空氣滿是煙硝瀰漫的苦味,伴隨著令人窒息的恐懼。

《記憶中的二月一號》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莫莫在電影裡的音調宛如呢喃的私語,就像只用一個和弦彈奏到底,其中的情緒,是小調般的哀傷與嘆息,「難道想要自由的唯一解方,就是移民?」莫莫茫然地提出這個疑問,因為自由消失了,澈底消失了。
她用鏡頭記錄街頭的抗爭日常:人民沒有槍枝,沒有武裝,只有家裡的鍋碗瓢盆或寶特瓶,最具「攻擊性」的就是木棍了。倘若有人開始敲打碗盆,眾人定會齊聲響應,除了表達支持,這也是種訊號──我有危險。
當鏗鏘聲響起,莫莫形容,「那種釋放,是我和眾人共享的自由。」此刻坐在電影院的我,第一次覺得鏗鏘聲如此動聽。
片中亦一再出現三根手指的手勢,若是看過《飢餓遊戲》系列電影肯定不陌生,這個手勢近年也出現在香港、泰國等地的抗爭運動,象徵著反對獨裁、呼籲民主的訴求,同時傳遞不願屈服的勇氣。勇氣並非無畏──實際上,他們害怕極了,可即使害怕仍舊不願屈服,這才是勇氣。

《記憶中的二月一號》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記憶中的二月一號》讓觀者最感絕望的部分在結尾。因為社會風氣和宗教信仰,人們認為裙底下流的血會帶來厄運,不過在婦女節這天,無論男女,大家都舉起了裙子作為旗幟,象徵著自主的權利。然而,這是莫莫最後一次參加街頭抗爭,她說,現在已經不怎麼去了。
電影最後轉為全黑畫面,伴隨著莫莫的低聲獨白,曾經流水滑過手指就能感到滿足,但現在什麼都感受不到了;即使拿著攝影機,能察覺機械在手中運轉的秒數,也不再有任何感覺,一切都消失了。看不到盼望的嘶吼,已不是絕望,而是走在黑暗中的無力──或說是,無感。
這樣的無力感,在接續放映的另一作品《緬甸日記》繼續衝擊觀影者的心。這部紀錄片由十位年輕導演合力製作,影片開頭是名體操老師在鏡頭前舞蹈的畫面,背景是類似凱達格蘭大道的一條寬闊馬路,動感的舞曲有些搞笑,像是多年前紅遍全球的〈江南 Style〉。弔詭的是,數輛武裝黑頭車突然駛進,肅殺和歡快同時出現在畫框裡,前後鮮明的對比,荒謬至極。
觀者替那名體操老師捏把冷汗。實際上,這支影片為直播畫面,直播當時,體操老師完全不知道背後發生了什麼事情,繼續勁歌熱舞,卻在無意中記錄了軍方逮補原先要就職上任的文人政府。那歷史性的政變時刻,以一種逗趣乃至荒唐、嘲諷的方式被記錄下來。

《緬甸日記》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緬甸日記》由不同片段串連在一起,述說著每個被攝者的經歷。一名女孩夢想著有天要把蝴蝶刺在身上,她喜歡這個概念——從醜陋的毛毛蟲蛻變成五彩斑斕的蝴蝶。她認為,生而為人很幸運,因為受到法律保護,然而畫面轉為動畫,蝴蝶被多隻壁虎包圍,在被攻擊的前一刻戛然而止。最後是女孩的伴侶,看著他的背影,觀眾聽見他低聲地說:「她沒能等到刺蝴蝶。」
紀錄片的被攝者多為背影,許多畫面都是偷攝,觀者能深深地感受到景框外的那股絕望。其中一段,一大群警察企圖進入民宅逮補一名母親,母親不斷地吼著「你們不能亂闖」、「沒理由抓她」,而警察的態度其實相當平和,不斷地勸說母親「這只是配合調查」、「不會有任何問題」──真的嗎?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個有去無回的鴻門宴,連小孩都知道,警察的來意並非善意,背景聲音還有一個小女孩的嘶吼:「不要碰她!不要帶走我媽媽!」數分鐘的影片,小女孩的聲音沒有停過,讓人聽了撕心裂肺。畫面停在大批警察決定硬闖、偷攝者被發現。
其實政變發生之前,緬甸人民對於警察、軍人、公務員的態度就是帶著恐懼的,可能只是待在家裡,家門就會無緣無故被踹開。政變發生後,情況嚴重百倍,這也導致多數軍警人員都成了人民公敵。

《緬甸日記》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緬甸日記》還用另一個角度,記錄了一名成為軍政府鎮壓武器的警察的無奈。他問兒子為什麼總是自己待在家裡,兒子回答:「小朋友都不跟我玩,因為你現在還在上班。」絕望、憤怒、恐懼、愧疚⋯⋯全壓抑在這位警察的潛意識裡,他夢到那名苦喊著「你們射殺了我兒子」的父親,他發現手上的鮮血怎麼洗也洗不掉,他將塑膠袋套在頭上,感受那股窒息,他撕開塑膠袋露出一隻眼睛,才清楚地看見那些手無寸鐵卻被殺害的百姓。最後,他不再去上班,拿起鍋碗瓢盆敲擊。
政變發生後,有人選擇起身反抗,有人選擇夾縫求生,也有人選擇遠走他鄉。一名決定離開緬甸的女孩被關在隔離病房,她在隔離期間記錄心情點滴,她說,我的未來晦明不定,就像緬甸一樣。她還記得,剛上大學時,自由民主正悄悄地在緬甸發芽,那時可以和朋友一起逛市集,放天燈那天,天燈上還畫著自由的圖形。如今身在隔離病房,唯一陪伴她的只有一隻泰迪熊,她深信,泰迪熊也能感受到仰光的恐怖,「我很高興能逃離那個地獄般的地方,但又為了離開親友感到愧疚。」
紀錄片結尾是名小女孩的聲音,她一次又一次地問,「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嗎?」

《緬甸日記》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回到《緬甸日記》開頭的體操舞蹈,這段影片同時也出現在趙德胤的作品《診所》(The Clinic),導演於映後座談上說:電影紀錄了被攝者翁明(Aung Min)的小診所,但感覺醫生自己也是病人,每個人都是病人,整個緬甸像個大診所,整個國家都是生病的。
《診所》裡的被攝者翁明,同時也是《十年緬甸》的導演之一,他說,「我們緬甸政變已經三次了,我親身經歷過兩次,所以其實我覺得,又來一次了,應該同樣的事情會繼續發生吧。大家不用擔心緬甸的狀況,我已經習慣了。」對翁明而言,他的創作不是為了直面政治或是反政府,而是意圖呈現整個緬甸的混亂景況,這也是趙德胤製作《診所》的核心──關注人們的生活樣貌。
《記憶中的二月一號》和《緬甸日記》皆是年輕創作者的作品,他們體驗了 2010 年後,短短十年、緩緩成長的民主滋味,這段時間也是網路社群蓬勃發展的時期,使得年輕世代得以吸收更多現代社會廣納的多元意識形態。在政變發生以後,當得來不易的自由硬生生地被剝奪,失落的年輕創作者,起身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將攝影當作武器,拍攝的那刻就是在射擊。創作成為反對獨裁、追求自由的載體,也讓不同的聲音有機會被世界聽見,而被記錄下來的畫面,都將成為還原歷史的證據。

《緬甸日記》電影劇照/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劇照提供/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