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乾坤化萬千，以《雲州大儒俠》為首的布袋戲旋風於 1970 年席捲臺灣，使布袋戲成為台灣野臺戲文化中最廣為人知的代表。隨著時代更迭，《雲州大儒俠》的完結卻未使布袋戲就此消失於文化舞臺，黃家後輩以黃強華、黃文擇、黃立綱、黃文耀等人為首，繼續以電視平臺、出租影音乃至串流平台承接家族世代相傳的布袋戲產業。
自黃俊雄將布袋戲搬上電視平臺，開啟了戲偶和影視特效逐步走向精緻化的時代以來，黃家體系所引領的布袋戲風潮一直秉持求新求變的精神，不斷推動布袋戲產業走向另一個高峰，黃強華、黃文擇創造出全新的霹靂宇宙，黃立綱則承襲經典，繼續以史艷文和藏鏡人為要角鋪墊《雲州大儒俠》後的故事；黃文耀開創的天宇宇宙雖相對冷門，且較早離開布袋戲舞台，仍擁有一批忠實戲迷，三方人馬承襲金光戲的基礎與時俱進發展出各自的玄幻江湖，為布袋戲產業孕育出更龐大的文化產業能量。
在這股傳統布袋戲煥發新生的浪潮中，霹靂布袋戲憑藉黃強華編寫的精實劇本和黃文擇精彩的聲情演繹迅速嶄露頭角，自 1988 年推出《霹靂金光》後便開始持續收穫大量戲迷。此後，霹靂不斷革新戲偶設計，開創新穎的視覺效果呈現，讓布袋戲的螢幕魅力再次風靡全臺。
然而，黃強華與黃文擇兄弟二人並不只滿足於電視劇集取得無數佳績，基於對布袋戲產業深厚的情感，他們渴望憑藉電影將布袋戲從本土一舉推向國際，讓更多熱愛偶戲文化的觀眾認識布袋戲之美。霹靂因此於 1998 年對布袋戲產業投下震撼彈，決定投入大量資源製作布袋戲電影《聖石傳說》，推動布袋戲產業繼《雲州大儒俠》之後的再革命。
《聖石傳說》劇照
霹靂布袋戲的影視革命與衰微
《聖石傳說》並非臺灣第一部布袋戲電影（註1），但如此高成本的製作是歷史首見，為求更為逼真的影像效果，《聖石傳說》的戲偶、佈景搭建、拍攝場域都經過全面改造，最終耗時 3 年，耗資 3 億完成，為布袋戲影視帶來諸多技術革新但如此高成本的製作是歷史首見，為求更為逼真的影像效果，《聖石傳說》的戲偶、佈景搭建、拍攝場域都經過全面改造，最終耗時三年，耗資三億完成，為布袋戲影視帶來諸多技術革新。
電影戲偶的尺寸經過重新設計後，較原本劇集使用的戲偶稍小一些，提高了戲偶的操作性，偶戲動作因此得以展現豐富的變化，新穎的機關設計更能讓戲偶呈現出諸如眨眼與抓握的細部動作，肢體動作的擬真連帶強化戲偶的情緒和武打演繹，大幅增強偶戲的可看性。
取景方面，《聖石傳說》打破傳統布袋戲的橫向戲臺設計，改採搭建片場和實景拍攝兼容的模式，一舉重塑傳統布袋戲固有的視覺呈現，運鏡的方式因跳脫橫向戲臺變得豐富，當多位人物需要陸續出場時，終能不必同處一條水平線上，能由遠至近，由近至遠創造不同的走位變化，戲偶的走位互動趨近真實，大大減低橫向戲臺造成的出戲感，此改良亦使所有傳統武戲的動作設計得到昇華，近乎無死角的運鏡讓戲偶不再需要依賴許多分鏡呈現手腳的肢體連動，武打動作的視覺效果能較以往更為凌厲恢弘。
《聖石傳說》同時充分發揮出黃強華善於編劇的優勢，深厚的編劇功力使《聖石傳說》的劇情主軸明確且結構層層翻轉，豐富的中國古典文學元素拓展了正邪對峙劇情的深度與廣度，再加上黃文擇聲情並茂的演出完整角色靈魂，引領觀眾透過聲情融入玄幻江湖，十車書與八音才子還有幕後團隊強強聯手，樹立起布袋戲影視的標竿，《聖石傳說》在革新布袋戲特色及技術的同時，也保留下傳統布袋戲的美學底蘊，真正做到兼顧革新與傳統的創舉，布袋戲得以邁出跨時代的一步。
《聖石傳說》下檔的五年內，霹靂將電影採用的諸多技術革新延用至電視劇集，為劇集的影像效果呈現帶來重大突破，此時期的劇集劇本亦開始融入多元題材，諸如時空穿越、吸血鬼、陰陽師、異度魔界等新穎題材都被黃強華運用得淋漓盡致，霹靂苦集滅道的四境宇宙刻畫於此時漸趨成熟，2001 至 2010 推出的每檔劇集都有令人驚艷不已的角色和能回味再三的精彩劇情，霹靂布袋戲正式邁入鼎盛時期。
此時的霹靂已站上布袋戲產業的龍頭，不過霹靂劇集仍存在一個致命問題，就是素還真於背後運籌帷幄、機關算盡的劇集主架構從 1989 年至 2010 年未曾有太大的改變，假死復生，再化體為他人行走江湖，最後拯救蒼生的劇情已然重複映演多次，就算 2008 年推出的《霹靂神州III之天罪》試圖以強悍無比的反派棄天帝打破此僵局扭轉劇集架構，仍未有太好的效果。劇集每周更新的模式也使新穎題材逐漸消耗殆盡，主線劇情陷入循環，再加上劇集本身是長壽劇的模式，新觀眾入坑不易，霹靂劇集的受眾自 2015 年前後便開始逐漸飽和，年齡層也開始固化，大多留下的都是從 80 年後期、90 年或自 2000 年便開始追劇的老戲迷。
《奇人密碼－古羅布之謎》
霹靂的經營方向因此逐漸轉變，期待在傳統中化出新意、開拓市場吸引年輕觀眾，2015年推出的《奇人密碼密碼—古羅布之謎》（以下稱《奇人密碼》）選擇了不同於《聖石傳說》的創新走向，另立新題拋開傳統劇集的包袱，並試圖以國語配音拓展布袋戲受眾，在劇情編撰上則割捨傳統布袋戲注重的文戲牽引，試圖加快電影節奏，種種變革展現出要讓《奇人密碼》翻轉傳統的決心。
不過《奇人密碼》非但沒讓布袋戲孕育新生，還讓霹靂在電影市場中慘遭滑鐵盧，《奇人密碼》大量刪改傳統特色的設計，造成許多老戲迷反彈，亟欲甩脫劇集包袱的新編劇情缺乏張力，人物特色亦不夠鮮明，宣傳主打的視覺特效參差不齊，呈現效果甚至不如過往的劇集和電影，部分角色的聲情演出平扁，無法貼合劇情表現情緒，在傳統與創新特色皆失控的情形下，《奇人密碼》的出現不只流失老觀眾，新觀眾亦無法感受其試圖創新的魅力。
《奇人密碼》的失敗，最能顯現霹靂對於開拓新市場的躁進，只試圖革新表層（語言、電影節奏、視覺效果），忽略內裡（傳統美學、精實劇本）實在是弊大於利，布袋戲影視之所以在野臺戲曲落寞多年後仍獨樹一幟地存活多年，除了技術和節奏逐漸與現代影視接軌，扎實的故事鋪墊和傳統特色賦予的美感亦是支撐其繼續蛻變的重要關鍵，想單靠革新表層就敲開新市場的大門，這樣的想像絕對是不切實際的。躁進的腳步使得霹靂頻頻在翻轉傳統的挑戰中顧此失彼，不只於電影市場失利，連引以為豪的霹靂劇集作品也開始分崩離析。
2015 年後霹靂自身編撰的劇集群仙群魔亂舞，不只是角色戰力嚴重失衡，武林發展也在諸多故事線未好好收束的情況下迅速膨脹，失去過往首尾緊密相連的劇情邏輯，編劇更為捧紅新角色隨意編寫劇情，以粗糙手法強制讓舊角遠離紅塵，操偶的細膩度也伴隨特效的進步有所疏忽，加上配音的靈魂人物黃文擇年事已高，長年配音的消耗讓八音才子漸顯疲態，原本極富變化性的聲情演繹漸趨平扁，戲偶的人物魅力在劇本和聲情皆無法支撐的狀況下快速流失，許多戲迷紛紛退坑，霹靂劇集的發展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東離劍遊記》劇照
好在 2016 年與日本名編劇虛淵玄合作推出的《東離劍遊紀》廣受好評，在霹靂劇集無法煥發新生時，為霹靂稍微止損，不致跌落谷底。《東離劍遊紀》擁有完善的劇本，就算故事主軸是非常傳統的奪寶戲路，也能透過細膩的鋪墊帶出主、支線連動的豐富故事，進而形塑人物魅力，扎根於仙俠基底卻仍保有江湖夜雨的況味。《東離劍遊紀》展現出以往霹靂劇集也具備的戲劇魅力，成功吸引一批新戲迷喜愛上布袋戲戲文化，但其帶動的產能依然無法阻止霹靂布袋戲自身的衰退，畢竟霹靂的廣大受眾仍以劇集戲迷佔多數，新 IP 產生的影響力還是有限。
霹靂長期對自身劇集的任性妄為已將戲迷的耐心消磨殆盡，即使 2019 年霹靂以英雄戰紀之名重新演繹 1990 年的精典作品《霹靂異數》都難再次挽回戲迷的心，此時的霹靂亟需一部能重新吸引戲迷目光的作品化為及時雨，灌溉荒蕪已久的中原武林，讓霹靂重新在布袋戲市場站穩腳步，而自從2016年後便從劇集消失6年的首席男主角素還真（註2），被霹靂賦予中興武林的重責大任，將以所有戲迷好奇已久的素還真起源故事，重新拯救積弱不振的霹靂布袋戲。
再聞熟悉詩韻，白蓮重新現世
電影《素還真》順時勢而生，繼2000年的《聖石傳說》後，時隔22年，素還真在2022年再度於大銀幕登場，從劇集中卸下配音重任的八音才子黃文擇也因此重出江湖（註3），霹靂為《素還真》投注大量資本，歌曲請來樂團糜先生譜寫，跳脫傳統布袋戲的國樂風格，劇情設計上則讓電影重塑素還真，回到傳奇英雄的年少時期。不同於劇集中睿智沉著，武學術法樣樣精通的面貌，電影中的年少素還真叛逆，擁有滿腔熱血，有時行事作風還帶有些許黑色幽默。電影拍出了素還真的另一面，比起劇集中的仙俠形象，電影賦予素還真更多「人」的氣韻，讓不熟悉霹靂布袋戲的觀眾能更貼近素還真。
《素還真》仍以開拓市場為主訴求，劇情編寫因此採用了最為保守的寫法，沒有太過複雜的門派牽扯，利用單純的行俠動機及為師報仇的訴求，塑造出淺顯易懂的故事架構，完全沒看過霹靂劇集的觀眾也能輕鬆觀影。《素還真》順利改善了《聖石傳說》觀影門檻稍高的問題，但霹靂過往塑造人物的深刻功力在《素還真》仍不復見，難得能見素還真也有草率莽撞的時候，本該是值得好好著墨的特色，霹靂卻輕易放過，罔顧素還真的內心刻劃，反而用了過多篇幅去描繪根本無法收束的世界觀設定，劇本焦點本末倒置，導致素還真的人物魅力無法突顯，幾乎看不出劇情為他鋪成的叛逆在電影中有起到任何作用。
本以為主角刻劃已是《素還真》最大的問題所在，沒想到電影卻連起源故事也沒說清楚，除了知道他是孤兒被八趾麒麟收養之外，其餘鋪墊的麒麟族及無窮天書云云，都是未經解答的問號，塞填過多龐雜支線，著實讓劇情結構失衡。當然，長期關注霹靂的戲迷一定能意會到麒麟的出現，是為了補足劇集中素還真身為「麒麟星」的解釋，但電影未能說清素還真與麒麟族的關聯，粗暴地以天命一詞強行解釋所有機緣，導致故事支離破碎，徒留更多疑問。
縱使劇本編寫不盡如人意，仍要肯定《素還真》在視覺效果層面的革新，不同於《聖石傳說》兼容外景拍攝形塑真人電影的質感，《素還真》只採用等身的搭景布置，但一切還是如此真實細膩，精緻的大殿、秀雅的半斗坪、玄幻的麒麟洞、荒蕪的山川地景，搭配考究的光影變化，將搭景道具可能造成的出戲影響降到最低，其中一場火燒半斗坪的戲碼更是震撼，以實火灼燒搭建的場景，焰火竄動的真實感，是任何特效都無法營造出的效果。不只佈景進步，《素還真》的武戲節奏也更為貼近現代的影視作品，武戲一改劇集和《聖石傳說》中透過招式唱誦方才出招的節奏，《素還真》中的武戲呈現招招連環講求速度感，仙俠特效的進化使武戲呈現變化豐富，血漿及爆破效果也都更為真實，視覺呈現的突破與改動，讓《素還真》展現出與新時代接軌的企圖心。
素還真重入江湖，鐵定不可少了情懷層面的設計，秦假仙的現身為電影製造不少笑料。麒麟族授予素還真的天命預言，也帶出梵天一頁書或在後續的電影即將現身。但令人意外的是，《素還真》竟然重拾 1989 年推出的劇集《霹靂眼》中提及的設定：素還真在 180 年前曾是武林皇帝，在電影結尾讓素還真平定紛亂後成為五山之主統領武林，要以此為主軸鋪墊後續的故事，這對於自 80 年代便開始瘋迷霹靂的戲迷而言，絕對是莫大的驚喜。最後的片尾彩蛋則讓月才子談無欲（註4）現身，為兩人之後的瑜亮之爭埋下伏筆，彩蛋畫面還特別舊化處理，致敬電視布袋戲的播映畫面。不過於我來說，以上種種都比不上片尾的經典戰役回顧，那是霹靂與素還真共同輝煌的年代，蘊藏戲迷從小到大的回憶，每個畫面都令人感動不已。
再聞熟悉詩韻，白蓮重新現世，霹靂賭上素還真的名號背水一戰，情懷層面的感動依然無法掩蓋霹靂仍舊乏力的現實，或許期盼一部作品能挽救霹靂布袋戲終是太過天真的想像，但象徵著布袋戲新時代傳承的《素還真》，至少讓霹靂終於擁有一個明確的故事主軸，為後續的革新道路，開啟了能持續努力的方向，不像是 2015 年前後那般只能亂無章法地摸索。
結語
布袋戲與時俱進，吸收傳統經驗並孕育新生絕非易事，霹靂的方吋江湖在黃家人的努力耕耘下持續蛻變，要如何為現今的困境破局想必仍是一大挑戰。隨著八音才子黃文擇離開了戲臺，挑戰只會變得更加艱鉅，這些年當然對霹靂有過失望，但身為從小喜愛霹靂布袋戲的戲迷，這份對霹靂的熱愛早已融入血肉無法割捨，只盼霹靂不論面對何種困難也不要停下腳步，相信諸多的不完美終將開花結果，霹靂也能再度拿出值得戲迷銘記的作品。
掌中的萬千乾坤仍在繼續，緊張緊張，刺激刺激，期待下回分曉時，就是霹靂昂首闊步的那一刻。
全文《素還真》劇照：華映娛樂提供
註釋：
1. 臺灣布袋戲電影最早可追溯至 1961 年由黃俊雄布袋戲團拍攝的《西遊記》
2. 素還真於2016年推出的《仙魔鏖鋒》第 6 章中暫時退場後就未於劇集現身。
3. 霹靂在2019年推出的《刀說異數》中首度嘗試多人配音的模式，並於2021年推出的《霹靂戰魔策》第七集開始正式啟用，黃文澤正式卸下配音重任，開始擔任口白傳承人的角色。
4. 素還真師弟，與素還真一時瑜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