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Howard Wu

從《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以下簡稱《破》)展開的近第三次衝擊(以下簡稱「近三衝」)開始,《新世紀福音戰士》的新劇場版就注定和 TV 版寫下不同的結局──一個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另一個史詩、一個殘破卻又完好的「新世紀」。

同時,導演庵野秀明也在《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終》(以下簡稱《終》)將這個用近一生撫育長大的神話,從電視躍上大銀幕,讓主人翁碇真嗣得到成長,讓這個終究源自於父子情的「人類補完計劃」得以完美地收束。

不同於上一集《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Q》(以下簡稱《Q》)中充斥著令人疑惑的、「14 年後」的故事,使觀眾瞥見《破》當中碇真嗣所做所為的後果──讓大地和海洋皆無一倖免地染上了血紅色──《終》在一開場便轉向聚焦在葛城美里帶領的「Wille」如何解除這塊土地經歷近三衝後的詛咒與腐化。在這樣的演示之下,庵野秀明做出了充滿希望的宣示,揮別《Q》當中的抑鬱,進而創造一個救贖和生命力兼具的意象。

在向觀眾展現了希望之可能性的同時, 庵野秀明進一步讓倖存者們的居所(第三村)成了一個邁向「新世紀」的中繼站。在藉由《Q》傳達了難以逆轉的毀滅後果後,《終》卻又以大量篇幅闡述了末日的可逆性,進而表明了新劇場版的核心:「希望」與「絕望」的對峙。碇源堂同時身為主人翁之父和故事的反派角色,自然具備了只存在於「自我內心」的內部衝突,這也使得《終》被擴寫成了人類面對近三衝的堅韌不拔及碇源堂執行人類補完計劃的決心,這兩者之間的拉扯。

碇源堂對於人類的不信任、碇真嗣對於父親的不理解,不完全來自新舊價值觀的衝突,而是同樣由原生家庭衍生出的問題,演變而成的兩個面向。在第二次衝擊中,被淨化的是海洋,讓生命泉源被一一阻斷;在第三次衝擊中,被淨化的是大地,讓人類失去了立足之地──因此第四次衝擊要淨化「靈魂」,人類補完計劃的目的「規格化」將讓人不再仰賴糧食與水源,一切如同烏托邦般美好,卻同時讓人類失去本性。

在同樣缺乏父母疼愛的父子兩人當中,碇真嗣和碇源堂站在天秤的兩端,各自深信著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惡的定律。

然而,這一切都源於一個自私的「愛」──碇源堂對妻子的深愛瓦解了他的理性,為了見愛人一面,經歷喪妻之痛的父親設計出情感機械化的複製人(綾波零)讓兒子得以「看似」進一步理解他,實則一步步掉入父親的圈套。庵野秀明在書寫崩壞的父子關係同時,讓碇真嗣在《破》任性地先執行了父親的劇本,再獨自承擔這一切留下的罪孽。到頭來,相信著父親的卻唯有碇真嗣,這並非聖人般的救贖墮落之人,而是展現了兒子對於生命有著更強烈的信心。

同樣懷著生命熱忱的葛城美里在《Q》和《終》也得到了更加飽滿的角色曲線,她和碇源堂亦成了一個鏡像般的對比:同樣身為人父/母卻對他們的下一代棄而不見,又仍然能代表救贖和毀滅世界的對立面。而葛城美里相信 Wille(意志)和 Wunder(奇蹟)的決心創造出的「蓋烏斯之槍」,凌駕於單純絕望與希望的朗基努斯之槍和卡西烏斯之槍,得以襯出母愛在此處遠勝了父愛之偉大。

從未意識到自己懼怕著兒子的碇源堂,亦吐露了這一切混亂的源頭──所謂弒神不過是為了愛人,鬥爭亦非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但當碇真嗣成功面對了他人之逝後,碇源堂的自私也無須再讓世界與他陪葬。正因碇真嗣相信著真實與虛幻,打破了碇源堂一直以來對於想像的執著,也印證了人類在面臨成長時對於慾望蠶食的「退化」在碇源堂身上近乎走火入魔──正因為碇真嗣是一名「少年」,得以在蛻變為大人的邊陲地帶中,探索著現實的定義。

而碇真嗣在扮演這世界的關鍵之際,庵野秀明仍讓他持續面臨著成長的重量。只不過,世界不再圍繞著這名少年轉動,碇真嗣也被迫看著昔日的夥伴們如今都被迫扛起社會的殘酷事實。因此在這具少年的軀殼中,《終》讓碇真嗣成功地破繭而出,在虛擬和真實的邊界締造出了另一個神話並展翅翱翔,掙脫 EVA 的束縛、向所有的福音戰士道別,真正實踐了葛城美里口中的那句「為了自己的期待」。

因此,當《終》有著更為明確的創作目標時,觀眾就無須糾結那些晦澀的名詞所代表的意義。在碇真嗣的成年禮中,無論是觀眾、角色抑或是創作者本身都勢必得揮別過往,踏入被注入鮮活能量的大地。那一次次透過言語或肢體表達出的「魔法」是賦予世界重生的原動力,而庵野秀明也透過一場後設性的影像魔法替這數十年間的神話構築了嶄新的未來,賦予這些角色最浪漫的謝幕與道別。

全文劇照:IM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