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愛美食的導演諾拉．艾芙蓉最後一部作品《美味關係》，打從一開始就用奶油收服了我。梅莉．史翠普飾演的茱莉亞．柴爾德，剛與外交官丈夫搬去法國，夫妻倆至餐廳享用午餐，侍者端上還在銅鍋中滋滋作響的法式比目魚（Sole meunière），熟練取骨、盛盤，接著鏡頭轉向笑盈盈的茱莉亞，她對丈夫說找不到詞彙形容此刻的感受。而我呢，光是瞄一眼那滾燙液化的奶油跳舞的模樣、那魚肉的金黃油亮，腦海頓時浮現過去品嘗類似食物時體驗到的焦香滋味，幸福（與飢餓）感溢滿心頭，也理解到茱莉亞稱她丈夫「你是我麵包上的奶油，也是我生命裡的每一次呼吸」是多麼熱烈而激情的示愛。
一般人最常動腦的問題，大概就屬「要吃什麼」了。飲食的功能包羅萬象，可以滿足最基礎的生存所需，也能療癒身心，而《美味關係》將兩位身處不同時空女性的人生故事，以下廚的經驗相串聯，呈現烹飪如何帶給人們許多層次的影響。這兩位女性，分別是享譽國際的美國廚師茱莉亞．柴爾德，以及住在紐約皇后區的小職員茱莉．鮑威爾。
在二戰之後，茱莉亞．柴爾德與丈夫住在巴黎，被法國美食深深吸引，但當時法國料理沒有英文食譜，所以她努力學習法文，並申請成為當時巴黎藍帶廚藝學校的唯一女性學員，積極學習法國料理。沒想到無心插柳之下，茱莉亞不僅成為精通法菜的美國主婦，還出了暢銷書、主持烹飪節目，這些都是一開始只為追求法式美食與幸福家庭的茱莉亞始料未及的。
比茱莉亞．柴爾德小了六十歲的茱莉．鮑威爾，財務狀況沒有茱莉亞那麼寬裕，她與丈夫住在紐約皇后區的披薩店樓上，居住環境不太理想，平日工作要處理 911 事件的相關申訴電話，鎮日面對陌生人抱怨與哭訴，難得與朋友相聚卻時時被提醒她們個個頗有成就，種種壓力使得茱莉的生活充滿負面情緒，也沒有任何成就感。當時部落格正在興起，喜歡烹飪的茱莉決定追隨偶像茱莉亞．柴爾德的經典著作《法式料理聖經》，在一年內完成 524 道菜餚，並以「茱莉／茱莉亞計畫」為名，記錄在部落格上。
烹飪對大多數女性的意義，比單純的「興趣」一詞還要複雜。許多女性下廚的原因往往先是由於義務，是擺脫不掉的勞動，只有部分幸運的女性能真正愛上這項工作，甚至不再將其視為工作、並找到成就感。茱莉與茱莉亞都是這樣的幸運兒，而《美味關係》將兩位的故事交錯呈現，看她們如何在生活的限制式裡面尋求最佳解答，讓烹飪幫助她們找到自己的聲音與人生的目標。
茱莉亞．柴爾德所處的年代比較傳統保守，像她這樣的外交官夫人，原本大可專心顧家，但茱莉亞總是覺得不夠，她需要去做些什麼。《美味關係》裡頭由梅莉．史翠普詮釋的茱莉亞．柴爾德，笑聲爽朗不做作，情感奔放而強烈，不太在意別人眼光，好勝又無畏挫折，可以不顧一切擠進只有男性同學的烹飪班，也可以為了被當成一回事而切出一座又一座洋蔥山，但她並未犧牲掉婚姻與愛情，總是盡力配合丈夫職位需要輪調的特質，調整自己的工作與情緒。或許這正是茱莉亞．柴爾德能夠成為一名優秀廚師的關鍵：不論是美食調味還是生活，她總是能找到平衡。
到了茱莉．鮑威爾的年代，女人終於可以盡情實現自己，但這反而對茱莉形成另一種壓力：其他女性朋友的工作發展如此成功又稱頭，為何自己混得那麼差？就在她身心都要失衡之時，一年期的「茱莉／茱莉亞計畫」成為汪洋大海的一塊浮木。有回她下了班回到家，一邊做巧克力奶油派，一邊對丈夫說：「你知道我喜歡烹飪的原因嗎？因為當我覺得萬事都沒有把握時，可以回家做菜，我非常確定把蛋黃加在巧克力以及糖和牛奶裡時，會變得黏稠，這真是一種安慰。」烹飪與烘焙的「確定性」令人感到安定，而夫妻兩人一起享受甜膩美味的巧克力奶油派，替平淡生活增添情趣。
下廚讓茱莉忘懷壓力、找到能夠定住自己的錨，一年期的烹飪寫作目標則讓她體會到成就感。茱莉在部落格裡對於烹飪的描寫方式，在當時是嶄新的風格，她寫出非常個人、私密的感受與經驗，包含許多生活瑣事，並且毫不避諱坦承更黑暗的一面，例如「茱莉／茱莉亞計畫」如何令她備感壓力、情緒潰堤，甚至令夫妻失和，她的部落格主旨雖是烹飪紀錄，但更像一種自白，網路時代讓孤獨的她能上網對著看不見的陌生人掏心掏肺，期待他們點擊文章與留言。這種不太正式的書寫風格，令茱莉成為暢銷書作家，也影響新一代想在網路上創作的人。
這兩位尋找出口的女人，有不同的性格、選擇、與結局。茱莉亞．柴爾德與丈夫相守一生，互相扶持，皆以高齡過世；茱莉．鮑威爾則沒能像她偶像那樣找到人生中的平衡，在將「茱莉／茱莉亞計畫」集結成冊出書後，下一本出版的書卻揭露她與丈夫都發生外遇，而就在 2022 年 10 月底，才 49 歲的茱莉因心臟驟停而離世。
雖然她們的時代背景與人生軌跡如此不同，但「烹飪」都曾提供了救贖，在名為生活的麵包上塗抹奶油。60 年代茱莉亞．柴爾德寫進食譜的紅酒燉牛肉，進入 21 世紀照樣撫慰人心。想想看，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買下人生中第一個鑄鐵鍋之後，立志「總有一天我要做出『茱莉亞．柴爾德的紅酒燉牛肉』」，要乖乖按照食譜將燉牛肉主體煎過後放進烤箱烤個三小時，另外炒好洋蔥與蘑菇再加進主鍋，體驗當年讓茱莉亞．柴爾德感到無比滿足的滋味？
如同茱莉．鮑威爾所言：「雖然在辦公室過了悲慘的一天，但回家煮了加蘑菇和葡萄酒的奶油雞，令人愉快極了。」食物確實有療癒的力量。我想起《深夜裡的美味祕方》裡面的油炸蛋糕，如何讓在新大陸拓荒的人滴下眼淚緬懷故鄉；《豬殺令》的廚師復刻出多年前某場晚餐菜餚之後，如何令用餐者內心回到過去與家人們能和樂相處的難忘時刻。如果你也跟我一樣，看過《美味關係》之後好想吃一餐法式料理，趕快拉幾位值得一起創造回憶的人去吃吧！烹飪技術更厲害點的朋友，乾脆從《法式料理聖經》挑幾道菜來挑戰吧！Bon appétit！
全文劇照：IMDb
